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表情麻木,看了一眼单子,连话都没说就签了字。
一沓一沓的千元港币从窗口里递出来,崭新的,还带着油墨味。
陈小庆手忙脚乱地打开红色帆布包,把钱塞进去,手都在发抖。
三十万,三百张千元大钞,塞得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拉链勉强拉上。
吴阿贵看着那包钱,表情复杂。有松了一口气的庆幸,也有损失五万块的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悔,万一银行真的没事呢?万一自己白损失了五万块呢?
但他没有让这些情绪停留太久。他拉着陈小庆的胳膊,快步走出银行大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流中。
身后,队伍还在往前挪。有人犹豫了,问柜员:“你说的那个华资大亨收购,是真的假的?”
柜员点头:“上面说的,应该不会假。”
那人想了想,又看了看手里的存折,最终把存折收回了口袋。“那我不取了,再等等。”
但也有人嗤之以鼻:“华资大亨?哪个华资大亨?有汇丰大吗?有渣打大吗?取!都取出来!”
银行的保安站在门口,警惕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大厅里的吵嚷声此起彼伏,柜员们的嗓子一个比一个哑。
而在银行二楼的办公室,经理正站在窗前,撩开百叶窗的一角,看着楼下那条越来越长的队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刘生,北角这边人越来越多了,已经快一百人了。钱快不够了,能不能从总行调一些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先拖着,放慢速度,每人办业务的时间拉长到十分钟以上。”
“可是客户意见很大……”
“忍一忍。黄生那边已经在走流程了,只要协议一签,消息一放出去,挤兑自然就停了。”
经理挂了电话,又撩开百叶窗看了一眼。
楼下又有人从队伍里走出来,手里攥着存折,脸上写着庆幸。
也有人正急匆匆地赶来,手里也攥着存折,脸上写着的,是生怕来晚了的慌张。
这家银行能不能撑过去,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吴阿贵和陈小庆不用担心了。
他们背着那三十万,挤上了回家的巴士。陈小庆把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一刻都不敢松手。
“老公,”她突然开口,“你说,要是银行真的没事,我们是不是亏大了?”
吴阿贵没说话,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沉默了很久。
“亏就亏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本金在就行。”
巴士摇摇晃晃地驶过北角的大街小巷,窗外的阳光很好。
但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寒意还在蔓延。
…
…
…
晚上,陈阿贵家的客厅里亮着昏黄的灯光。
这是一套位于北角的老式洋楼,楼龄少说也有二十年了,电梯咯吱咯吱响,走廊里的灯管三天两头坏。
他和老婆陈小庆在街尾开了一家快餐店,卖三宝饭、叉烧饭、咖喱牛腩饭,来吃的都是附近的街坊和工地上的工人。
两口子起早贪黑,凌晨五点去菜市场进货,晚上十点才关门歇业。
炒菜颠勺,洗碗拖地,一站就是一整天,腰肌劳损是家常便饭,手上全是烫伤的疤。
但他们从不抱怨。因为儿子陈满福争气。
香港中文大学毕业,一毕业就进了弘利投资,穿西装打领带,坐在中环的写字楼里上班。
陈阿贵跟来店里吃饭的街坊说起儿子的时候,那把斩叉烧的刀都抡得更有劲了。
此刻,陈满福推开家门,看到父母正坐在饭桌前,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
陈阿贵面前摊着一张存折,陈小庆正抱着那只褪色的红色帆布包,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如释重负还是心疼。
“爸,妈,我回来了。”陈满福换鞋,顺口问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平时这个点你们不是在追剧吗?”
陈阿贵没吭声。
陈小庆看了儿子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满福觉得不对劲,走到饭桌前,一眼就看见了那张存折。他拿起来翻了翻,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三十万。定期。提前支取。
“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把定期取了?”
陈小庆被儿子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丈夫那边靠了靠,嘴里嘟囔着:“你爸说银行要倒闭了,再不取就来不及了……”
“谁说嘉华银行要倒闭了?”陈满福的声音又大了一度,额头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
陈阿贵这时候倒是硬气起来了,梗着脖子说:“报纸上说的,恒隆银行都倒了,谁知道嘉华会不会倒?
我跟你妈开店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攒下这三十万容易吗?要真倒了,我们找谁要去?”
“所以你就取了?”陈满福气得把存折摔在桌上,“你们知不知道,提前取出来要损失五万块利息?
五万块啊爸!你在快餐店卖多少碟饭才能挣回五万块?何况恒隆银行只是被港府接管,也没有真倒闭呀。”
陈阿贵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当然知道五万块是多少。他的快餐店一份三宝饭卖八块十块,毛利也就三四块。
五万块,他要卖一万多份饭才能赚回来。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半天憋出一句:“钱是我跟你妈的,我们爱怎么取就怎么取,你管不着!”
“我是你儿子!”
“儿子也不能这么跟老子说话!”
陈小庆一看父子俩要吵起来,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钱取了就取了,反正本金还在,不亏就行。”
“怎么不亏?”陈满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里的火气还是压不住,“你们取钱之前,怎么不问我一声?”
“问你?”陈阿贵哼了一声,“你在弘利投资上班,又不是在银行上班,问你有什么用?”
“弘利投资是做金融的!”陈满福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们以为弘利是干什么的?
天天跟银行打交道,跟钱打交道!嘉华银行的事情,我比你们清楚一百倍!”
陈阿贵和陈小庆同时愣住了。
“你们今天在银行,是不是听柜员说有一个华资大亨要收购嘉华银行?”陈满福一字一顿地说,“那个人就是我上班的弘利投资的老板。
我们公司已经在做尽调了,今天就已经进场了。老板跟刘灿松的协议都签了意向书,就等着走完流程公告。”
客厅里安静了。
墙上那台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陈阿贵的心口上。
他想起了今天在北角支行,柜员苦口婆心地劝他再等一个月,说银行已经被华资大亨收购了,让他放心。
他当时冷笑了一声,说“我才不信你们呢”。
现在好了,儿子亲口告诉他,那是真的。
那个华资大亨,就是儿子上班的公司。
陈小庆的嘴巴张了张,声音有些发颤:“你是说……嘉华银行不会倒闭?”
“不但不会倒闭,”陈满福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用手抹了一把脸,语气里满是无奈,“我们老板准备注资六个亿进去。
六个亿啊妈,您在快餐店炒一辈子菜都炒不出六个亿。有这么多钱进去,嘉华银行比现在还要稳当。”
陈阿贵的脸从红色变成了白色,又从白色变成了青色。
五万块。
整整五万块利息。
他在快餐店从早站到晚,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手上的茧子厚得能磨刀,一年到头也就赚个五六万。
这一下子,一年白干了。
“我……”陈阿贵的声音有些发虚,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我也不知道你公司要收购嘉华啊,你又没跟我说过……”
“您没问我啊!”陈满福更委屈了,“你在家从来不问我公司的事,就知道问我涨工资了没有,什么时候找女朋友。
我一个搞金融的,天天跟这些事打交道,你但凡问我一句嘉华银行怎么样,我都能告诉你别取!”
陈小庆的眼眶红了。
三十万,两年前存进去的时候,想着到期能有一大笔利息,到时候给儿子攒着娶媳妇用,或者把快餐店重新装修一下。
现在倒好,利息全没了,本金虽然拿回来了,但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剜了一块肉。
她想起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菜市场进货的日子,想起冬天洗菜洗到手裂开口子的疼,想起被滚烫的油溅到手臂上那种钻心的痛。
那些苦,那些累,都是为了多攒一点钱。
可现在,五万块就这么没了。
“那现在怎么办?”陈小庆的声音带着哭腔,“能不能再把钱存回去?”
陈满福苦笑了一声:“妈,钱都取出来了,再存回去算新存款,原来的定期利息没了就是没了。
而且现在存回去,利息也按活期算,跟你存在枕头底下有什么区别?”
客厅里又安静了。
陈阿贵坐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想起今天在银行排队时,柜员那句“要是有什么损失,你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他当时还在心里骂人家多管闲事。
其实人家说的是实话,是他自己不信。
“好了,”陈满福叹了口气,声音终于软了下来,“钱没了就没了,五万块也不是天大的事。店里辛苦大半年也就挣回来了。
我就是生气,你们宁可听街头巷尾的谣言,也不愿意问我一句。”
陈阿贵低着头,不吭声。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家里穷,交不起学费,他跟老婆咬咬牙,多打了一份工,硬是把儿子供到了大学。
那时候他觉得,儿子读书读出来了,见识就比他广了,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听儿子的。
可今天,他偏偏忘了问儿子。
陈小庆抹了抹眼角,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那……你那个公司,真的那么厉害?”
陈满福从抽屉里翻出相册,找出一张照片,那是上个月公司年会的合影,黄家豪站在正中间,西装笔挺,身边围着一圈人。
“看到没有?”他把相册递到父母面前,指了指黄家豪,“这就是我们老板,黄家豪。中环写字楼整栋都是我们的,嘉华银行基本上就是他的了。”
陈阿贵凑近看了看,又缩回去了。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看着比他儿子大不了几岁,但站在那里,气度完全不一样。
“这年轻人……看着也没多大年纪啊。”
“比你儿子大不了几岁。”陈满福收起相册,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但是人家从零开始,短短几年就做到了这么大。
爸,妈,你们儿子别的不敢说,看老板的眼光还是准的。你们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先问我,行不行?”
陈阿贵和陈小庆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行。”
陈满福站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回头问了一句:“饭菜都凉了,要不要我下两碗面?”
陈小庆摇了摇头,也站起身来:“我来吧,你先去换衣服,一会儿就好。店里今天进了批冻肉,明天得早点起来腌制。”
煤气灶重新打开,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水很快烧开了,面条下进去,在沸水里翻滚着。
厨房里飘出面香的时候,陈小庆忽然想起一件事,探头朝客厅喊了一声:“满福啊,你那个公司,还招不招人?”
陈满福正在房间里换衣服,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招啊,怎么?”
“你表弟阿强,中专毕业两年了,一直没找到正经工作,在茶餐厅打工……”
“妈,我们公司最低要求是本科。”
客厅里又安静了。
陈阿贵看着桌上那张存折,沉默了很久,终于伸手把它合上,塞进了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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