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风云1977 第167章

  但刘德明的性格决定了他不会只听好消息。

  “黄生,您的方向我明白了,但有几点我需要提醒您。”刘德明的语气依然恭敬,但内容却不含糊。

  “第一,康力投资的体量太大,我们就算投了三千万进去,在股东名单上也排不到前面。

  话语权有限,只能做一个财务投资者。如果康力的管理层出了问题,我们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他继续说道,“第二,我跟康力的人打过一次交道,他们的扩张速度很快,现金流一直绷得很紧。

  几十间分厂,十万员工,每个月的工资支出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种高杠杆运营的模式,一旦市场有个风吹草动,风险不小。”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程控交换机这个方向虽然好,但技术门槛非常高。

  康力有没有能力做出来,什么时候能做出来,做出来之后能不能拿到内地的入网许可,这些都是未知数。

  我们投进去的钱,可能是三五年都看不到回报的。”刘德明说完,目光平静地看着黄家豪。

  他没有说“不行”,也没有说“我反对”。他只是把自己看到的风险,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地摆在老板面前。

  这就是一个好下属的分寸,不替老板做决定,但保证老板在做决定之前,知道所有的风险。

  黄家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我果然没看错人”的意味。

  “刘经理,你说得都对。康力确实体量大、杠杆高、技术有不确定性。”他走回到椅子边坐下,语气淡定,“但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个问题?

  如果康力什么都好,体量合适、现金流健康、技术已经成熟,那还轮得到我们吗?

  汇丰早就扑上去了,其它投资机构早就全资收购了。”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我们弘利做事的风格,不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捡现成的。

  但我们能做的,是在别人还在犹豫的时候先迈一步。

  迈对了,吃肉;迈错了,认栽。但站在原地不动,连输的资格都没有。”

  刘德明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他跟了黄家豪这么多年,最佩服的就是这一点。这个人在关键时刻的判断力、魄力和担当,是一般人学不来的。

  他敢在别人都不敢动的时候动,不是因为他不怕,而是因为他把怕和不怕的分寸算得很清楚。

  三千九百万港币,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放在地产市场上,连一块像样的地皮都买不到。

  但如果用它来投资康力投资的原始股,哪怕只占一点点股份,也是搭上了一艘大船。

  “我明白了,黄生。”刘德明郑重地点了点头,“我马上派人去接触康力方面,先摸一下他们的情况,看看合不合适成为他们的战略投资人。”

  “好。”黄家豪站起身,拍了拍刘德明的肩膀,“具体的事你来办,我不插手。但有一个要求…”

  “您说。”

  “不管是什么条件,别让弘利实业在康力投资的股东名单上排得太靠后。”黄家豪的目光闪过一丝锐利,“哪怕只占一个点,也要占在前排。这个道理你懂的。”

  刘德明当然懂。

  在香港做生意,排位就是地位,地位就是话语权,话语权就是信息。

  排在前面的股东,能提前知道公司的真实状况;排在后面的,只能等公告。

  “我一定尽力。”刘德明合上笔记本,推门出去。

  他在心里盘算着立马就要做的事情,去联系康力投资,摸底上市计划。

  安排人做康力的财务分析和行业研究;同时也要做准备,万一康力的条件谈不拢,还得有备选方案。

  他边走边想,三千九百万港币,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放在电子制造业,可以投一间中型工厂;放在制衣业,可以投两三间规模不错的制衣厂。

第208章 金融吸血鬼

  一周后,弘利大厦。

  会议室里那张能坐二十人的长桌今天只摆了六个席位,显得格外空旷。

  但空气里透露着不轻松,因为谈判桌越小,往往意味着事情越大。

  黄家豪提前十分钟就到了。他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什么都没加的凉白开,目光落在维港对岸的天际线上。

  十二月的香港难得放晴,阳光把海面晒得碎金闪烁。

  李国基和梁博韬坐在会议桌一侧,面前的文件夹摊开,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标注了数字和备注。

  梁博韬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只放了一本空白的工作笔记和一支钢笔,姿态从容得像是在等待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例会。

  秘书敲门进来:“黄先生,花旗和高盛的客人到了。”

  黄家豪放下水杯,转身走向门口。

  先进来的是沙利文。花旗银行亚洲区债券业务主管,五十出头的美国人,头发灰白,身材保持得很好,一身藏青色西装剪裁考究,领带是花旗标志性的蓝红色条纹。

  他在香港待了八年,粤语能听懂七八成,但从不开口说,这种刻意的距离感,是他谈判策略的一部分。

  跟在他身后的是高盛投资的陈文华。四十岁,宝岛出生、美国长大,哈佛MBA,能说一口流利的带美式口音的普通话。

  高盛亚洲区的债券融资负责人,入行十五年,经手的亚洲美元债比任何人都在座的多。

  “沙利文先生,陈先生,欢迎。”黄家豪伸出手,握得干脆利落,“感谢两位专程跑一趟。”

  “黄先生客气了。”沙利文的粤语带着浓重的美式口音,“弘利置业是香港市场的重要参与者,花旗非常重视这次合作。”

  陈文华握完手落座,目光迅速扫了一圈会议室,六个座位,对方只来了四个人,这说明黄家豪不是来开茶话会的。

  他在心里暗暗给了一个初始评分:是个明白人,不浪费时间。

  寒暄不超过三分钟,李国基示意秘书上茶,关门,谈判开始。

  陈文华没有拐弯抹角。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分析报告,推到桌子中央,语气专业而克制:“黄先生,我先跟你交个底。”

  他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几家评级机构对香港地产公司的评级对比表。

  “弘利置业是华资地产商,没有外资股东背景,控股结构是纯本地资本。

  这个属性在香港市场不构成问题,但在国际评级机构的框架里,这是一个扣分项。”

  陈文华的手指在表格上点了点,“标普这边的初步意见,最多给到B+。”

  黄家豪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B+是什么意思呢?”陈文华换了一页,是一张美债收益率曲线图,“现在十年期美债收益率在13%上下,这是无风险利率。

  B+评级的信用利差,市场公允价至少是400个基点。也就是说,纯信用发行的基准利率就要17%。”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黄家豪:“17%,这还是没算发行费用的毛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沙利文这时候接过了话头,语气比陈文华柔和一些,但内容同样不客气:

  “黄先生,花旗这边做过测算,如果走无抵押发行,市场能接受的利率区间是16.5%到17.5%。

  考虑到近期地位谈判虽未正式开始,但已经议论纷纷,总体来说消息面偏负面,投资者要求的风险溢价还会往上走。

  坦白说,这个时间窗口发债,不是最理想的。”

  他说“不是最理想的”,言下之意是:你现在发债,是逆风行船,不付出代价是不可能的。

  黄家豪靠在椅背上,右手的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知道这些人说的是事实,美联储主席沃尔克正在用二十世纪最高的利率扼杀通胀,美债收益率高得离谱。

  香港又恰逢在明年迎来地位谈判,Z治不确定性像一片乌云压在每一个国际投资者的头顶。

  这个时候说发债,换了他坐在那些投资经理的位置上,也会要求至少两个百分点的风险溢价。

  但他今天不是来接受事实的。他是来改变事实的。

  “陈先生,沙利文先生,两位说的市场情况,我完全理解。”黄家豪坐直了身体,“但我想提醒两位注意一件事,我们这次发债,不是纯信用发行。”

  他朝梁博韬偏了一下头。

  梁博韬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将两份装订整齐的资产评估报告推到两位投行代表面前。

  “港灯市值64亿港币,弘利置业持有19%,按当前市价估值约12亿港币。中巴市值11.8亿港币,弘利置业持有17.2%,估值约2亿港币。

  再加上弘利大厦的抵押权益和三处工商物业,合计抵押资产估值超过三十亿港币。”

  梁博韬的数据背得滚瓜烂熟,“三亿美金的债,就算按最保守的抵押率五折算,覆盖率也接近百分之百覆盖。”

  沙利文低头翻看报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花旗做了二十年债券业务,什么抵押品没见过,但像这样干净、透明、流动性好的资产包,在1982年的香港地产公司里确实不多见。

  港灯是公共事业,中巴手握港岛最值钱的土地,这些都是欧美保险机构和养老金最喜欢的压舱石。

  但沙利文的职业本能告诉他,不能这么早就让步。

  “抵押资产的质量我们认可。”沙利文合上报告,语气不紧不慢,“但黄先生,抵押品只能降低违约风险,改变不了利率环境。

  市场要求的400个基点利差,不会因为你有抵押品就降到200个基点。这是市场情绪的问题,不是信用质量的问题。”

  黄家豪听出了沙利文话里的意思就是你想用抵押品压利率,可以,但幅度有限。

  他换了一个方向。

  “陈先生。”黄家豪的目光转向陈文华,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暗示,又像是提醒,“高盛投资跟我们弘利,应该不算新朋友了吧?

  弘利投资过去三年在高盛的衍生产品交易量,没有百个亿也有几十个亿。这次发债,高盛作为承销商,难道不能出个担保函?”

  担保函。

  这三个字一出,陈文华的眉头终于皱了一下。

  这是一张硬牌。高盛如果出具担保函,等同于用自己的信用为弘利置业的债券背书,评级机构的看法会立刻改变,B+的评级至少能拉到BB+甚至BBB-,利差至少能压下去100到150个基点。

  但问题是,担保函不是白给的。

  陈文华沉吟了片刻,脸上浮起一个标准的投行式微笑,看上去很礼貌、专业,但底下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黄先生,担保可以谈。”他慢慢说道,“但有两个条件。”

  黄家豪抬起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第一,担保费1.5%,按发行额一次性收取。这不是高盛单方面的要求,是市场惯例。

  我们承担了发行方的信用风险,这个成本必须覆盖。”陈文华竖起第一根手指,然后竖起第二根,“第二,路演必须去伦敦和新加坡。

  欧洲和东南亚的投资者对香港市场的了解比美国机构更深入,我们需要当面跟他们讲清楚弘利的故事。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了半度:“路演过程中,如果出现跟香港地位谈判相关的负面消息,导致投资者信心动摇,黄先生你需要承诺,弘利投资的大股东要在二级市场增持债券,稳住价格。”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紧了。

  这个条件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所谓“大股东增持稳市”,就是让发行方自己给债券兜底。

  市场好就罢了,市场一旦恶化,黄家豪就得真金白银地砸进去买自己的债,一边付利息一边买债券,等于左手倒右手,白白亏掉流动性。

  用香港资本市场上的行话来说,这叫“自己吹唢呐自己抬轿”。

  刘德明握笔的手顿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只是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了几个数字。

  李国基的表情看不出变化,但放在桌面下的左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梁博韬倒是面色如常,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条款。

  投行就是这样,表面上跟你称兄道弟,推杯换盏的时候一口一个“合作伙伴”,一旦坐到谈判桌前,条件一条比一条狠。

  担保费要收,稳市义务要背,路演要配合,风险全在发行人这边,他们只管赚承销费和担保费。

  这就是生意。

  黄家豪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姿态的变化幅度很小,但整个会议室的气场都跟着变了,像是一头猎豹收紧了后腿的肌肉,准备扑出去。

  “担保费,可以谈。”他一字一顿,“路演,按你们的安排,伦敦、新加坡、纽约,你们说去哪我们就去哪。”

  沙利文和陈文华交换了一个眼神。条件都答应了?这么爽快?

  但黄家豪的下一句话,让他们知道没那么简单。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