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马成坤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黄家豪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马家每个人的心里。
自从东方报社《东方时尚》上市以来,马成坤就隐约感觉到了对方的敌意。
那不是商场上你争我夺的普通竞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马成才的事,外面的人都说是“罪有应得”,可马成坤心里清楚,如果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事情不会闹到那么大,更不会闹到判刑的地步。
他甚至还接到了宝岛那边两位长辈的电话。
那两位长辈说话一向客客气气,可这一次,语气明显不一样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低调,别惹事,别再被人抓住把柄。否则,香港待不下去了,连宝岛这边也不好收留。
更让他心里发寒的,是那些曾经担保过他们父辈的香港老牌大亨们。
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打来电话,说法大同小异,不要得罪黄家豪。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马成坤每次挂掉这样的电话,都要坐在椅子上愣好久。
黄家豪那个几年前还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如今已经成了连那些老家伙都要给几分面子的大亨。
而马家呢?曾经在香港横着走的马家,如今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市场部再多做做功课。”他的声音平稳了许多,“现在我们马家是多事之秋,兄弟几个要齐心。父辈打下来的基业,不能在我们手里败了。”
马庭强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明白大哥的意思。东方日报不只是钱的问题,它是马家的护身符,是洗白的通行证。
当初那些大亨为什么会担保他们父辈?除了父辈会做人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这张报纸。
香港第一大报,这几个字就是最大的筹码。没有它,马家就跟跛豪那些人没什么区别。
说抓就抓,说关就关,连个帮腔的人都没有。
马庭强正要开口说什么,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急,不像平时那种有节奏的叩门,而是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
“进来。”马成坤皱了皱眉。
门被推开,铁头丁朗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他的脸上全是汗,衬衫领口湿了一大片,像是跑了好几条街赶回来的。
“老板…”铁头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查出来了!我查出来了!”
马成坤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朗叔,说!”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铁头在东方日报资历老,辈分高,是跟着老一辈马家打天下的那批人。
他们这些人,当年什么事情都干过,威胁报摊主、打听消息、摆平麻烦,为东方日报发展立下过汗马功劳。
马成坤对他们,既倚重,又忌惮。但此刻,他顾不上这些了,只想听铁头嘴里说出来的答案。
铁头咽了口唾沫,缓了口气,一字一顿地说:“发行商给零售商的拿货价,出了问题。”
马成坤盯着他。
“《天天日报》。”铁头说出了这四个字,然后顿了顿,“发行商给各大报摊和零售商的拿货价,一份只要三毛钱。”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马成坤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马庭强也愣住了,手里的报表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马成坤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三毛钱?一份报纸,零售价一块五,发行商只收三毛?”
“没错。”铁头用力地点了点头,“我跑了十几个报摊,问了好几个零售商,口径都是一致的。
进价三毛,卖出一份净赚一块二。您说摊主们会推谁的报纸?”
马成坤慢慢坐回到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一块二的利润。
而他们东方日报给零售商的利润是多少?三毛钱。整整四倍的差距。
在那个报摊老板眼里,《东方日报》和《天天日报》放在一起,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一个能让他吃饱,一个只能让他塞牙缝。他凭什么要推《东方日报》?
“这不可能。”马成坤喃喃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发行商只收三毛钱,那发行商赚什么?
《天天日报》赚什么?他们印报纸不要钱?写稿不要钱?送报不要钱?这账怎么算都不对。”
马庭强这时候反而冷静下来了。他脑子转得快,马上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大哥,”他坐直了身子,目光锐利起来,“发行商收三毛,那很有可能是《天天日报》是免费送给发行商的。”
马成坤猛地转过头,看着自己的三弟。
免费送给发行商。
那就是说,天天日报不仅没从发行商身上赚一分钱,反而在倒贴钱。
从印刷到运输到人工,每一个环节都是净支出。发行商白拿报纸,转手三毛钱批发给零售商,自己净赚三毛。零售商三毛进货,一块五卖出,净赚一块二。
整条链上,唯一在亏钱的,就是《天天日报》自己。
不,不是天天日报亏钱。是天天传媒在亏钱,是黄家豪在亏钱。
马成坤忽然明白了什么,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艹!”他骂了一声,脸涨得通红,“《天天日报》这是不怕得罪整个行业啊!他这么搞,就是在恶意竞争!全香港的报纸都要被他拖下水!”
他说得没错。
《天天日报》这么一搞,其他报纸怎么办?不跟,市场份额被蚕食;跟,那就大家一起亏钱。
香港报业这么多年,虽然竞争激烈,但在发行价格上一直维持着某种默契。现在黄家豪直接把桌子掀了,掀得干干净净。
可是,谁又能拿他怎么样呢?
马庭强叹了口气,把利害关系掰开来说:“大哥,你想想《明报》和《星岛日报》,它们有固定的读者群,知识界、商界那些人看的是内容,不是三毛五毛的利润差。
天天日报主要冲击的是大众报纸,说白了就是我们和成报这样的。受伤害最大的,是我们。”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就算其他报社联合起来向天天日报施压,又怎样?论财力,咱们几家加起来,恐怕也未必是黄家豪的对手。
他不是只有一张报纸,他有上市公司,有地产。打价格战,人家耗得起,我们耗不起。”
马成坤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马庭强说的都是实话。那些曾经在香港叱咤风云的人物,如今提起黄家豪都要掂量三分。
马家拿什么跟人家拼?拼钱?拼关系?拼拳头?哪一样都比不过。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一言不发。
铁头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干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马成坤才抬起头来。他的表情平静了许多,但眼底深处,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知道是愤怒,是无奈,还是恐惧,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
“继续盯着。”他哑着嗓子说,“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
铁头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兄弟二人。
马庭强看着大哥疲惫的面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第204章 影响力
翌日清晨。
香港各大报摊刚刚开门,《东方日报》头版头条,黑体大字,触目惊心:《天天日报》恶性倾销三毛钱批发意欲何为?
副标题更是不留情面:“免费赠送式竞争扰乱市场秩序,报业同行被拖下水,报业行会岂能坐视不管?”
整版报道火力全开,措辞之激烈,是马成才案之后从未有过的。
文章开篇便直指要害:“本报接获多名零售商投诉,称《天天日报》以每份三毛钱的超低批发价供应市场,远低于行业正常水平。
此举不仅严重扰乱报纸发行秩序,更涉嫌恶意竞争,意图以本伤人以排挤同业。”
文中详细罗列了数据,普通报纸的印刷成本、发行成本、人工成本,逐项计算,试图证明三毛钱的批发价“绝无可能覆盖基本开支”。
言下之意只有一个:《天天日报》背后有人在烧钱,目的就是搞垮对手,垄断行业。
报道还引用了多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业内人士”的说法。
有人称“这种做法的恶劣影响已经显现,不少报摊主为追求利润,主动贬低其他报纸以推销《天天日报》”;
也有人表示“担心此举会引发全行业价格战,届时大家都没饭吃”。
文末,报道将矛头直指报业行业委员会,这个由多家报社联合成立的行业自律组织。
“报行会成立多年,宗旨之一便是维护公平竞争环境。如今《天天日报》公然以低于成本的价格倾销,报行会若再不发声、再不出手,恐怕难以向全行业交代。”
整篇报道洋洋洒洒近两千字,气势汹汹,摆出了一副“为民请命”的姿态。
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东方日报》的垂死挣扎。
马庭强在那天的内部会议上说得直白:“大哥,咱们这是把最后一张牌打出去了。报行会要是管不了,咱们还能怎么办?”
马成坤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当天的发行数字,沉默了很久。
那一天的《东方日报》,销量没有回升。
反而又跌了两千份。
因为读过那篇报道的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你骂人家恶意竞争,可你自己当年威胁报摊主不准卖别家报纸的时候,怎么不提“公平”二字?
…
…
…
半山区,胡家大宅。
早餐的咖啡还没有凉,胡仙就已经看完了当天的《东方日报》。
她把报纸搁在桌上,端起咖啡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大小姐,星岛那边来电话了。”管家站在餐厅门口,小心翼翼地通报,“问您看没看到今天的《东方日报》头版。”
胡仙放下杯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不紧不慢地说:“告诉他们,我看过了。”
管家等了片刻,见她没有更多指示,便转身要去回话。
“等等。”胡仙叫住了他。
管家立刻站住。
胡仙沉吟了几秒钟,终于开口,声音不大,“让编辑部发个简短声明,就说星岛日报支持公平竞争,不赞成任何扰乱市场秩序的行为。语气不要太重,也不要指名道姓。点到为止。”
管家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胡仙重新拿起那份《东方日报》,盯着头版那行醒目的标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黄家豪这个人,她早就注意到了。从他收购《天天日报》异军突起的时候,她就知道,香港报业来了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
只不过那时候,《天天日报》是大众类报纸,跟她的《星岛日报》井水不犯河水。
她也乐得隔岸观火,看着《东方日报》被一点一点地蚕食地盘。
可如今,三毛钱的批发价,显然有些殃及鱼池。
免费送给发行商,这哪里是做生意,分明是在打仗。而且是那种不惜血本、不计代价的仗。
黄家豪到底想干什么?
胡仙放下报纸,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脑子里反复盘算着几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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