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差距，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有这样的人走在前面，他以后的路至少不会寂寞。
而东宁府的人也在这一场战斗中看清了一件事。
他们东宁府，除了那个刚刚领悟秘技的孟川，还来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妖孽。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当天晚上便有人快马加鞭地往府外送信。
一个十六岁就摸到势的门槛的天才，一个十五岁之前领悟秘技、又在沦陷区杀出一条血路的怪物，无论哪一条都值得让更高层的势力派人来看一眼。
孟川风头被自己盖过。
但孟家仍然是喜气洋洋。
吕子乔在东宁府住了下来。
每日除了在道院翻阅典籍、打磨秘技，便是独自坐在住处窗边，拿纸笔记录这个世界修行体系的框架与细节。
纸张是他从现代副本带过来的，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这个竹木结构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异类。
他越深入了解这个世界，越觉得别扭。
不是修行体系的问题。
沧元图的修行体系自有其独到之处，神魔传承、秘技、势与意，每一条路都值得他花时间钻研。
别扭的是这个世界的人。
东宁府三大家族也好，道院里的年轻天才也好，甚至那些忧国忧民、口口声声说着“人类存亡”的武者们也好。
所有人的思维方式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框住了。
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修行资源应该集中在少数人手里。
理所当然地认为神魔家族的后代理应比普通人更优秀，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些从底层冒出来的天才是“特例”，是“运气好”，是“祖坟冒青烟”。
从来没有人问过一句。
那些没有机会冒头的普通人里，究竟埋没了多少本该光芒万丈的天才。
他从笑傲江湖开始就在做实验。
笑傲江湖世界，他把辟邪剑谱见者有份地撒出去，把各派基础功法公开刻在石碑上，打破了门派之间对知识的垄断。
最开始所有人都骂他疯了，可十年过去，那个世界的武学水平硬生生被他拔高了一个时代。
以前整个江湖就那么几个顶尖高手，现在各大门派的中高层武者数量翻了不知多少倍。
功夫世界也是如此，老乞丐的秘籍被他复制了无数份撒向民间，普通百姓也能照着图谱练上几手。
达尔文事变世界，他把猩猩人研究资料全部公开，人类在脑域开发领域直接跨了一大步。
那些世界没有任何一个神魔坐镇，没有任何上古传承可以依赖，可它们全都比这个拥有神魔的世界更接近“兴盛”的定义。
原因只有一个。
他把知识，资源垄断打破了。
在那些低武世界，学武不再是少数门派的特权，而是任何人都能参与的标准化教育。
基础功法被拆解成最简单的入门教材，修炼进度被量化成清晰的阶段指标，各地都有统一的考核标准，过了就能往上升，升了就能接触到更高深的武学。
这套体系他不光是在低武世界验证过，他前世就见过。
义务教育加分级选拔，再配合公平的上升通道，这套模式能把数理化领域的潜力都炸出来。
所以他觉得这个世界很奇怪。
沧元图世界的修行者们面对妖族的入侵，口口声声说要培养更多强者，可他们培养的方式却是把所有资源都集中在一小撮神魔家族的后代身上。
能脱产修行的永远只有那批人，能接触到高深功法的永远只有那批人，能在十五岁之前悟出秘技的也几乎全是那批人的后代。
美名其曰“集中资源培养精英”，可在吕子乔看来，这跟慢性自杀没有区别。
神魔家族的后代确实起点更高。
血脉传承、从小泡在药罐子里、最好的功法最早上手，这些都是普通人无法比拟的优势。
但优势不等于垄断。
普通人里就没有天才吗？
他们当中大多连脱产的资格都没有，还在为温饱问题考虑。
那些从底层杀上来的修士，他们的天赋和意志被压榨到了极致才能勉强看到上层人的背影，而那些上层人却把这当成理所当然。
我是神魔后代，我比你们强是天经地义的。
吕子乔对此嗤之以鼻。
这一批神魔后代已经拥有了这么大的优势，不管是脱产，还是他们的资源。
有着这么大的优势，大多数更是心态傲慢。
即便是这样，都不愿意多开放一些渠道。
原因他也能猜得到，为了自己的利益。
这一点，从历史就能看出，那群既得利益制度为了自己利益有多么丧心病狂，甚至不惜于让自己国家乱掉。
这个世界往上数，哪个不是从泥地里爬起来的？神魔的祖先难道就没当过普通人？
斗罗大陆的玉小刚搞什么“没有废物的武魂只有废物的魂师”，听着挺好听。
可实际上还是把魂师当成天生的分类，和他所在世界前世基于公平竞争的选拔体系比起来，差得远。
因为这个世界普通人一开始就没有脱产，接触武道的机会。
只有极少数的幸运儿，能走上武道。
这是一个极为落后，已经固化的修行世界。
第74章 一群掌握强大力量的猴子
如果他的前世国家走上修行之路，给同样的时间发展，绝对能后发先至，从战争潜力到人才储备全方面碾压这个世界。
排除掉某些开挂选手之后，这话他敢拍着胸脯说。
更何况，要说开挂，他也不差。
所以在东宁府的一次宴会上，当几大家族的长老和年轻一代的核心子弟围坐在席间，又开始了那套“人类存亡匹夫有责”的老生常谈时，吕子乔放下酒杯，开口说了几句自己的想法。
他说与其把所有资源都集中在一小撮神魔家族后代身上，不如把基础修行法门推广到普通人里去。
先让所有孩子从小接触最基础的武道教育，然后通过层层分级选拔，把真正有天赋的往上推，淘汰下来的退回生产。
资源也一步步的加码，直到最优秀那一批脱颖而出时，资源倾斜过去。
这样既不会浪费太多资源，又能从最广泛的人口基数中选拔出最优秀的人才。
修行不应该只是少数人的特权，而应该是所有人都能参与的上升通道。
只有这样，人类才能真正把战争潜力全部挖出来。
话还没说完，整个宴席的气氛就变了。
一个神魔家族的长老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没变，声音却明显冷了几分，说这套想法太天真了，修行不是谁都配碰的东西。
“普通人天赋有限，就算把功法摆在面前也学不会，平白浪费资源。”
“是极，是极。”
“如今妖族入侵，怎可将资源浪费在无用之人身上？”
真是傲慢，直接就差点把普通人开除人籍……他突然有点想念小不点。
有些人总是妄自尊大，没办法接受一些观念，换成小不点，那真是给你举一反三。
对，毕竟是这么一个世界，孟川能把普通人当人。
可是这个世界本身绝大多数肉食主义者，又怎么可能会把普通人当成人？
说到底，他们也只不过是一群掌握了强大力量的猴子。
那几人的话音刚落，另一个家族的嫡系子弟便接过话头，语气更加直接。
“修行资源本就有限，要是人人都分，谁也别想突破到更高境界。集中培养精英才是正道，这是来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经验。”
然后就是各种祖宗之法不可变。
换成其他人，而非是天才，早就被他们狠狠扣帽子，乃至于狠狠打压。
吕子乔没有再争辩。
他看着席间那些人的表情，有的人皱起眉头，有的人不动声色地交换眼神，还有几个年轻一代的家族子弟看他的目光已经从不服变成了不屑。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里把最后一丝想要跟这个世界讲道理的念头也放下了。
他已经想的很清楚，见微知著，其实通过自己前世历史发展，就已经能看得出来。
想一想，世袭，举孝廉到九品中正制到科举制……义务教育中间究竟经历了多少艰难险阻？
那次宴会之后，东宁府里开始有了流言。
有人说他在沦陷区待久了脑子不正常。
有人说他一个没有家族背景的外来者根本不懂人类的处境。
还有人私下议论他是妖族的奸细，故意妖言惑众，动摇人类的根基。
流言传得最凶的那几天，有几个年轻人还专程跑到他住处附近大声议论，说：某些人以为自己是天才就可以指手画脚，也不看看自己算什么东西。
吕子乔靠在窗边听着那些声音，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清楚楚。
他前世在历史书见过无数次。
不是真的觉得他说错了，而是害怕他真的把这事做成了。
一旦基础修行推广开来，普通人里冒出来的天才数量会是现在的百倍千倍，到时候神魔家族垄断的地位就保不住了。
这才是他们真正怕的东西。
这个世界比九品中正制还离谱。
九品中正好歹还有个品评的门面，科举好歹还有个统一考试的渠道。
而沧元图世界的修行之路，连个让普通人竞争的渠道都没有。
上层把持了所有功法、所有资源、所有上升通道，偶尔漏一两个幸运儿出来当成“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招牌，却绝不允许这道口子变成一扇门。
因为门一旦打开，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涌进来，他们手里的蛋糕就再也分不过来了。
内斗才是常态。
他越想越觉得可笑。
那些在宴会上忧国忧民的嘴脸，口口声声为了人类存亡，实际上他们眼里的人类只是自己和自己所属的家族。
普通人死活无关紧要，妖族入侵再凶猛也比不上自家利益被分走来得重要。
这个世界的普通人也是可悲，被踩了多少万年还在帮踩自己的人说话，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却真心实意地觉得那些神魔家族是人类的希望。
这样的世界，就算没有妖族入侵，也早晚会自己烂死在阶级固化的泥潭里。
他没有再管那些流言蜚语，也没有再参加任何家族的宴会。
每天就是闷头修行，同时把这个世界的基础修行体系一点一点整理成笔记，通过真灵联系传回石村给小不点。
小不点拿到新资料兴奋得蹦起来，在村口泥地上画了一堆新图，开始把这个世界的秘技体系跟他之前研究的人体动力学嫁接在一起。
至于这个世界的人怎么看他，他不在乎。
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他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大炮，但他有的是时间。
那些流言没几天便从私下议论升级成了当面对峙。
几个神魔家族的年轻子弟在道院门口堵住他，为首的是白家那个在他面前表白失败的少爷。
后面跟着几个跟他走得近的家族子弟，还有几个云家和张家的年轻人。
白贯大概是上次在花园里丢了面子之后一直憋着劲。
这回自觉有了众人撑腰底气足了，往前迈了一步，下巴微抬，语气比上次硬了不止一个档次：“听说你到处说我们的修行体系有问题，说我们不如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