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广把玉简收好,朝马天君又行了一礼。
“天君亲自跑一趟,敖广欠你一个人情。”
“你不欠我。”马天君抬手止住他,“我欠王灵官一条命。
王灵官欠你一个人情。
人情绕了三道弯到了我头上,我就得来。
老龙王,说句实在话——沙悟净当年打碎琉璃盏被贬下界的时候,是我带兵去抄的他的卷帘府。
府里的东西清点造册,该充公的充公,该封存的封存,我在他书房里看到一摞手抄的《天兵阵法总要》,每页都有他的批注,字写得密密麻麻。
那本书是兵部发的练兵教材,天兵营人手一册,但能从头到尾批注完的,我统管两万天兵这么多年,只见过他一个。”他把刀鞘往腰后推了推,转身朝金光里走,“所以王灵官跟我说他要回来练的时候,我没说半个不字。
你让他直接来天兵营找我。”
金光一闪,马天君的身影消失了。
海面上恢复了清晨的深蓝色,一群被惊散的银色小鱼重新聚拢回来,在龙宫穹顶上方游成一团旋转的银云。
敖广站在正殿门口,看了看手里的玉简和玄武符,又看了看站在殿内珊瑚柱旁一直没出声的沙僧。
沙僧今天把降妖杖擦过了,杖身乌黑发亮,杖头上挂着的旧葫芦换了根新绳子——红布塞子还是那个褪色的红布塞子,但绳子是新的。
这个细节没有逃过敖广的眼睛。
“你都听到了?”敖广把玉简和铜符递过去。
“听到了。”沙僧双手接过,动作很慢,像是在接一件比琉璃盏还容易碎的东西。
“马天君是天庭最好的练兵将。”敖广说,“但他的脾气也是四大天君里最硬的。
他练兵的时候不讲情面,不管你是金身罗汉还是普通天兵,犯了错照罚,罚完了自己蹲在校场上哭,他不会回头看你一眼。
你受得了?”
沙僧把玉简贴身收好,铜符挂在腰间,降妖杖扛回肩上。
“龙王,贫僧在流沙河里泡了八百年,每天万箭穿心。
受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敖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沙僧在龙宫又住了两天。
第三天凌晨,天还没亮,他扛着降妖杖出了龙宫,踩着海水往东走。
马天君给他的玄武符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天兵营的位置——不在南天门里面,而在天庭东侧的“东天营”,那是天庭三十六营里专门训练新兵的地方。
按照天庭的规矩,新招募的天兵不能直接进南天门,得在东天营先操练三个月,合格了才能分到各营去守备。
马天君把沙僧安排在那里,意思很明白——不管你以前是卷帘大将还是金身罗汉,来了就是新兵,从头练。
沙僧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海面上出现了一道光柱。
光柱从云层上方直直地打下来,把方圆几里的海面照得亮如白昼。
光柱底部停着一艘船——不是水里的船,是云里的船。
船身由整块的白色云晶石凿成,船底平贴在云层上,船舷两侧各挂着一排铜铃,海风吹过的时候铜铃发出极清脆的响声,连成了串,像是有人在极高的地方敲一排编钟。
船头站着一个天兵,手里举着一盏长明灯,灯芯是一颗夜明珠,珠光透过灯罩在海面上投下一个直径几丈的圆形光圈。
“金身罗汉沙悟净?”天兵朝下面喊。
沙僧踩着海水走到船下,仰头看了看。
船在云上,离海面大概三丈高,没有梯子,没有缆绳,只有船头挂下来一根很细的银链子,链子末端系着一个小铜锤,在海风里晃来晃去。
“贫僧是。”
天兵把长明灯挂在船头的灯架上,朝沙僧招手。
“上来。
马天君说了,你自己上来,不许人扶。”
沙僧看了看那根银链子。
链子很细,比小指还细一圈,在海风里摆来摆去,要抓住它得先找准摆动的节奏。
他把降妖杖往背上一横,杖杆卡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取经路上每次爬悬崖的时候他都是这么背兵器的,练了十四年,稳得杖头上的葫芦都不会晃一下。
然后他盯着银链子摆了三下,第四下的时候右手一探,五指稳稳地攥住了链子末端的铜锤,手臂发力,整个人腾空而起,在链子上借了两次力,翻上了船头。
落地的时候他的脚在云晶石船板上踩出了很轻的一声响,膝盖微屈,重心稳稳地落在脚掌中央。
天兵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新兵上这条船十有八九都要摔,银链子不好抓,云晶石船板又滑,能一次干净利落上来的不多。
“马天君在第八校场等你。”天兵把银链子收上来,摇动船舷上的一个铜柄,云船缓缓调头朝上方驶去。
第1131章 今天的不一样
云船穿过云层的时候,沙僧看到了一片他大几百年没有看到过的景象。
天庭的云海在晨曦里铺展开来,无边无际,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云层表面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了淡金色和玫瑰色交织的颜色,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匹看不到边的织锦。
云海上方,天兵三十六营的营寨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不同的云岛上——有的云岛只有几亩大,上面立着几座营房和一个小校场;有的云岛大得像一座山,上面有完整的城墙、箭楼、马道和操练场。
每一座云岛之间由云桥相连,云桥上穿着银甲的天兵来往巡逻,步伐整齐划一,甲片碰撞的声音在云海上空传出极远。
东天营在最东边,是一座独立的大型云岛,形状像一个不规则的圆盘,面积大约有花果山水帘洞前那片空地的十倍。
云岛中央是一片巨大的校场,地面是整块整块的白钢岩铺成的,每一块都有两丈见方,石面上布满了兵器劈砍的旧痕和法术轰击的焦迹。
校场四周立着八座箭塔,每座箭塔上站着两名弓箭手,弓弦半张,箭尖朝外,但箭头上包着厚厚的棉布——这是训练用的箭。
校场最里面是一排低矮的营房,营房前面竖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的不是天庭的旌旗,而是马天君自己的帅旗——墨绿色的旗面上绣着一匹踏云而行的银鬃马,马头朝东,马尾被风扯得笔直。
云船在云岛边缘的码头上停稳。
沙僧走下船,脚踩在白钢岩地面上的一瞬间,就听到一个声音从校场深处传过来——不是喊的,是用一种沙哑的、被风刮了几千年之后磨出来的嗓子平平地说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沙悟净。
第八校场,自己走过来。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沙僧扛着降妖杖往校场深处走。
第八校场在云岛最东端,是一片独立的方形场地,比其他校场小,但地面上没有刀痕也没有焦迹——地面是光滑的,不是没被用过,而是被用得太多,所有的痕迹叠在一起磨成了均匀的哑光。
校场入口站着一个天兵,手里拿着名册,看到沙僧走过来,在天兵名册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他。
“马天君说你先看这个。
看完再入场。”
沙僧接过册子,封面上写着《天兵阵法总要》——跟他大几百年前在卷帘府里手抄批注的那本是同一本。
他翻开第一页,页角泛黄,纸张边缘磨出了毛边,显然是被人翻过很多遍的旧书。
但页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批注。
他翻开第二页、第三页——每一页都是干净的。
不是新书。
是被人刻意擦掉了。
沙僧合上册子,抬头朝校场中央看过去。
马天君站在校场正中间,手里握着那口窄刃横刀,刀尖垂向地面。
他已经脱了战褂,只穿一件银灰色的短衣,左肩那道旧伤疤在白钢岩地面的反光里显得格外刺目。
他的对面站着二十个天兵,分两排,每排十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面半人高的铁盾,盾面上刻着统一的防御阵纹。
“看完了?”马天君问。
“看完了。”沙僧把册子放在校场入口的石台上,走进场内。
“那是你的旧书。”马天君用刀尖点了点那本册子的方向,“当年从你卷帘府抄出来的。
你批注的那些东西,兵部没有删,全部誊抄了一份留档在武库。
原本还给你——但批注我给你擦掉了。
你知道为什么?”
沙僧沉默了两息。
“因为贫僧现在不是卷帘大将。
卷帘大将的批注是站在凌霄殿外面写的,看的是全局。
贫僧现在是新兵,新兵不该看全局。”
马天君的灰白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把刀举起来,刀尖对准沙僧。
“对。
所以从头开始。
你在大殿外面看过天兵操练,但你从来没有站在阵列里当过天兵。
当指挥和当兵是两回事。
你现在身体里所有的战斗本能都是单打独斗——取经路上跟妖怪打的都是单挑。
但阵法不是单挑。
阵法是一群人的力气拧成一股绳,你一个人的力气再大,在阵法里也只是一根线。
今天开始,你要学会当一根线。”
他把刀往旁边一指,那二十个持盾天兵同时将铁盾往地上一顿,二十面盾牌砸在白钢岩地面上,声音齐齐整整,只有一声。
然后二十个人同时变阵,两排变四排,四排变一个圆阵,盾牌朝外,将沙僧围在正中间。
“第一步。”马天君的声音从圆阵外面传进来,“你被围了。
用你的降妖杖,从圆阵里打出来。
不许飞,不许用法术,纯力气。
一炷香之内,你要是能破阵出来,今天就算你过关。
破不了,绕着校场跑五十圈。”
沙僧把降妖杖从肩上拿下来,双手握住杖杆。
他看着面前那排铁盾,盾面上的防御阵纹在晨曦里泛着淡淡的青光。
他深吸一口气,脚掌在白钢岩地面上碾了碾——地面很硬,摩擦力很大,发力不会打滑。
然后把降妖杖举过头顶,对准正前方那面盾牌,用尽全力砸了下去。
降妖杖砸在盾面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持盾的天兵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但他旁边的两面盾牌立刻补上来封住了缺口,同时沙僧身后的四面盾牌同时往前推进,把他活动的空间压缩了三分之一。
沙僧反手一杖扫向身后,杖头打在盾面上又弹回来,盾阵纹丝不动——不是他力气不够大,而是每面盾牌后面的天兵都把身体顶在盾上,一个人的力量被分散到了周围六七个天兵身上,每个人分担到的冲击力连他出力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他又砸了三杖,每一杖都用尽了全力,但圆阵越收越紧。
盾牌离他越来越近,最近的一面离他鼻尖不到三尺,他能看到盾面上自己喘气的雾气凝成的水珠。
他的降妖杖太长,在窄小的空间里反而施展不开——杖头刚举起来就碰到身后的盾牌,杖尾横扫的时候又被左右的盾牌卡住。
一炷香烧完了。
马天君把刀插回鞘里。
“五十圈。”
沙僧没有辩解。
他把降妖杖放在校场边上,开始绕着校场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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