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根指甲同时亮了起来——不是银白色的雷光,也不是暗红色的归墟雷光,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颜色。
银白的底,边缘泛着一圈暗红色的光晕,像是月光被血染过之后又被冰凝固住了。
五道细细的雷弧从指甲尖上弹出来,打在他面前三尺远的岩石上,在焦黑的石面上凿出了五个排列整齐的小孔。
孔口边缘光滑得不像是被雷电劈出来的,倒像是被人用极细的钻头钻过——雷劲收敛到了极致之后,破坏不是炸开的,而是贯穿的。
白龙马把手腕上的血在袈裟上蹭了蹭,低头看着岩石上那五个小孔,胸口起伏得很利害,但嘴角翘了一下。
白龙马在归墟待了三十天。
第三十一天清晨,东海龙宫正殿的穹顶上,那些沉寂了整整一个月的夜明珠忽然同时亮了一下——不是平日里那种稳定的冷光,而是一瞬间的爆闪,像是有人往珠子里灌了一道雷电。
珠光在那一瞬间亮到了刺目的地步,把整座水晶宫照得比白昼还白,然后迅速暗下去,恢复到正常的亮度。
守夜的巡海夜叉吓得从殿门口的石阶上滚了下来,爬起来的时候手里的三叉戟拿倒了都没发现。
正殿深处,水晶壁无声地裂开了那道缝。
白龙马从缝里走出来。
他变回了人形。
身上穿的不是龙宫的锦衣,而是一件破烂到看不出原样的灰布袍子,袍子下摆焦黑,袖口烧没了半截,露出两条小臂——小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纹,不是伤疤,而是雷电在皮肤表面爬过之后留下的纹路,像是被烧裂的瓷器表面那些冰裂纹,只是这些纹路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皮肤下面极缓慢地流动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跟呼吸的节奏完全同步。
他的头发也变了,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银发现在散在肩上,发尾焦枯,发根里夹杂着几缕暗红色,像是熔化后又凝固的铁丝。
他右手腕内侧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新疤,疤的边缘很整齐,是他自己用爪尖刺出来的。
那是雷门的印记。
敖广坐在珊瑚椅上,面前摊着一摞水军文书,手里握着朱笔,笔尖停在半空中,墨水已经干了。
他看着从水晶壁后面走出来的儿子,看了很久。
老龙王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朱笔搁在笔山上,站起来,走到白龙马面前,伸手把他肩膀上那片烧焦的袍子碎屑拍掉。
“瘦了。”敖广说。
“归墟没什么吃的。”白龙马说,“霆刑只喝水。”
敖广的目光落在儿子右手腕那个新疤上,眼皮跳了一下。
“冲开了?”
“冲开了。”
“三种雷劲熔了?”
白龙马没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掌心里亮起一团雷光——不是银白色的天雷,也不是暗红色的归墟雷,而是一种敖广从未见过的颜色。
那团雷光的核心是白的,白得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闪电;中层是一圈淡金色的光晕,跟龙族血脉里天生带着的水气融合后形成的独有色泽;最外层则是极淡的血红色,像是日出之前海天交界处那一线若有若无的霞光。
三层光叠在一起,在他掌心里无声地旋转,没有发出任何噼啪的爆裂声——所有的能量都被收敛在了一个拳头大的球体里,连近在咫尺的敖广都感觉不到一丝外泄的雷劲。
敖广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团雷光。
在距离半寸的时候,他的指尖被一种极柔和的力道弹开了——不是电击,而是一种温热的、绵密的推力,像是把手掌按在一面鼓皮上,鼓皮下面有活物在跳动。
“叫什么?”敖广收回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一丝酥麻。
“还没起名。”白龙马合拢手掌,雷光无声地碎在指缝里,碎光从指缝间漏出来,在琉璃地面上洒了一地细碎的亮片,亮了几息才缓缓熄灭。
“霆刑说,雷法的名字不是起的,是用出来的。
等我在实战里用出来,它自己会告诉我它叫什么。”
敖广点了下头。
他转身走回珊瑚椅,把摊开的文书卷起来推到一边,然后从椅子旁边的玉台上拿起一个锦盒,打开。
锦盒里是一套新衣服——月白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滚着银线绣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条蛟龙筋编的腰带,上面挂着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的不是龙宫的徽记,而是一个字——“霆”。
字是新的,刻痕边缘还带着玉屑,显然是这几天才刻上去的。
“你娘当年绣的云纹样子还在,我让绣娘照着绣的。”敖广把袍子抖开,“穿上试试。”
白龙马接过袍子,脱掉那件破烂的灰布袍,换上新衣。
月白色的袍子上身之后微微发凉,是水丝绸特有的触感。
他把腰带束紧,玉佩挂在腰间,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霆”字。
“为什么要刻这个字?”
“你娘说,如果你有一天真的去了归墟,回来的时候得有个念想。”敖广伸手把玉佩正了正,“这个字不是给你的,是给她的。”
白龙马没有说话。
他把手按在玉佩上,指尖沿着“霆”字的笔画慢慢描了一遍。
玉是凉的,但他的指尖触到笔画凹槽的时候,凹槽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回应了一下——极微弱的震动,跟他在归墟里第一次握住那块令牌时感觉到的一模一样。
“谢父王。”
“别急着谢。”敖广坐回珊瑚椅,脸色变得严肃了一些,“你回来得正好——明天是四海龙族的秋祭大典,今年轮到东海做东。
你三个叔父都会来,你那些堂兄弟也会来。
你离家十四年,在龙族的族谱上还是个戴罪之身。
明天秋祭,你得露面。”
白龙马把衣领整了整。
“露面就行?”
“露面和露面不一样。”敖广的手指在珊瑚扶手上敲了两下,“你当年烧了殿上明珠,被玉帝贬到鹰愁涧,在龙族的族谱上,你的名字旁边还注着一个‘罪’字。
十四年过去了,你跟着唐僧走完取经路,如来封你为八部天龙广力菩萨,天界的罪名算是消了。
但龙族族谱上的那个字,得在秋祭上由四位龙王共同勾掉。
你三个叔父都点了头,明天按部就班走完仪式,你就是清白的龙族子孙。”
“如果走不完呢?”
敖广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白龙马,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二叔父敖钦的儿子敖显,明天也会来。
敖显今年一千两百岁,比你小一百岁,但已经是南海龙宫的水军副都督。
他统管南海三万水族,三年前独自斩了南海鬼门关的一条鬼蛟,用鬼蛟的脊骨炼成了一条雷鞭——龙族里唯一一个炼成雷系法宝的。
他一直以这个为傲。”
白龙马听到“雷鞭”两个字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性子傲,嘴也不饶人。”敖广继续说,“你当年被贬的时候,他在南海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几句话,大意是‘东海敖烈丢尽了龙族的脸,给人当坐骑,不配姓敖’。
你二叔父罚他跪了三天祠堂,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这十四年里,龙族晚辈里拿你当反面教材的不在少数。
明天你站到秋祭大典上,这些人都会看着你。
你要是沉得住气,仪式走完就完了。”
“要是沉不住呢?”白龙马问。
敖广看着他,沉默了两息。
“你以前沉得住。
在鹰愁涧七年,你沉得住。
取经路上被当马骑了十四年,你沉得住。
在天竺被七十二道雷劈得皮开肉绽,你还是沉得住。”老龙王站起来,走到白龙马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但归墟回来之后,你身体里多了三种雷。
雷霆入骨的人,脾气会变。
你自己知道吗?”
白龙马想了想。
“霆刑也说过同样的话。
他说雷法练久了,人会被雷同化——雷不等人,雷不忍,雷不在该劈的时候犹豫。”他把手按在腰间的玉佩上,“但我跟他说,我当了十四年马,忍了十四年,雷性入骨也改不了我的性子。
他说——”
“说什么?”
“他说那你不是人。
你是龙。”
敖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那是白龙马离家十四年来第一次听到父王笑——很短,只有一声,像是被呛到之后不由自主发出的,但确实是笑。
“行。”敖广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休息。
第1126章 云雨决
明天辰时,正殿大典。”
白龙马回了自己从前住的那间偏殿。
偏殿在正殿东侧,靠着珊瑚林,窗户外头就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水,偶尔有几条发光的鱼从窗外游过,鳞片上的荧光透过水晶窗照进来,在墙壁上投下班驳的光影。
床榻上的被褥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一个瓷瓶,瓶身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雷门愈伤膏——老龙王亲配”。
他坐在床沿上,把瓷瓶拿起来转了转,没有打开。
手腕上的雷门已经愈合了,霆刑用归墟的雷火帮他封了口,不需要再涂药。
他把瓷瓶放回枕边,从怀里掏出那个螺壳,放在耳边。
螺壳里传来一个很轻很柔的声音,像是极远的海浪拍在礁石上,又像是有人在很轻很轻地哼一首没有词的歌。
声音很短,只有几息就结束了。
然后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只有一句。
白龙马把螺壳从耳边拿下来,握在掌心里,坐了很久。
窗外游过一群银色的小鱼,鳞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闪过。
他把螺壳重新挂回腰间,跟玉佩系在一起,然后躺下去,闭上眼睛。
第二天辰时,东海龙宫正殿。
穹顶的夜明珠全部点亮,整个大殿亮如白昼。
正殿中央铺了一条红珊瑚打磨成的长道,从殿门直通龙王宝座。
长道两侧各摆了三排玉案,案上摆满了琼浆玉液、仙果海珍。
四海龙族的嫡系子孙分坐两侧——东海敖氏居东,南海敖氏居南,西海敖氏居西,北海敖氏居北。
每家的龙王坐在最前排,身后依次是子侄辈、孙辈。
敖广坐在正北面的龙王宝座上,今天他穿的是正式的龙王冕服,头上戴着十二旒的玉藻冠,手里拿着东海镇海玉圭。
他左手边第一个座位空着,那是留给白龙马的。
白龙马从偏殿走过来的时候,正殿里已经坐满了人。
他走进殿门的一瞬间,殿内至少有一半的视线转向了他。
那些视线里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冷漠的,也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敖广左手边的空位前,朝敖广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坐下。
敖广站起来,举起玉圭。
正殿内的嘈杂声立刻消失了。
“今日秋祭大典,四海龙族齐聚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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