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广的胡须翘了一下。
他转身走回殿内,端起那盏凉透了的酒,一口灌下去,然后把空盏重重地搁在珊瑚椅上。
盏底和珊瑚碰撞的声音很脆,在殿内回荡了好一阵才散。
“龙宫不传雷法。”敖广背对着殿门,声音沉闷地传过来,“不是不想传,是没有。
龙族的骨头里天生带着水气,水气重的人引雷,雷会先劈在自己身上。
你爷爷当年试过一次,结果把东海上空炸出一个三里宽的窟窿,天河水倒灌下来,淹了半个东海渔村。
从那以后,龙族禁修雷法。”
“我知道。”白龙马说,“所以求父王帮我找一个师父。
不是龙族的。”
敖广转过身,看着殿外跪着的儿子。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穹顶的夜明珠不再渗水,冷光重新变得稳定而明亮。
白龙马跪在一片光里,银白色的鳞片上还挂着没干的雨珠,每一片鳞的边缘都被珠光染上了一层冷冽的银色光晕。
“你跪了三个时辰,就为了说这个?”
“我跪了三个时辰,是让父王知道我认真的。”白龙马说,“当年我烧了殿上的明珠,被贬到鹰愁涧,是观音菩萨点化我去保唐僧取经。
那时候我没得选。
后来师父被压在金铙里,大师兄去请二十八星宿,二师兄去找火德星君,沙师兄去请雷公电母,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只能在白龙马的马背上驮着行李,在山门外等。”
他的声音一直很稳,但说到“等”字的时候,龙爪在琉璃地面上抓了一下,抓出五道浅浅的白印。
“在天竺也是。
护法金刚的雷打下来,大师兄用金箍棒顶了四十九道,二师兄用钉耙挡了二十道,沙师弟用降妖杖接了十六道。
剩下七道,打在我身上。
我化了龙身,但还是破了。
七十二道雷,我连一半都接不住。”
敖广看着儿子龙爪下面那五道白印,眼皮跳了一下。
“所以你回来,是要学怎么接剩下的那三十六道?”
“不是。”白龙马说,“我要学的是——下次雷来的时候,不是我去接它,是它来避我。”
正殿里安静了很久。
穹顶上最后一滴残水落下来,砸在琉璃地面上,声音小得像一根针掉进了棉花里。
敖广走到殿门口,在白龙马面前蹲下来。
老龙王伸手摸了摸儿子那半截断角的截面,指尖在光滑的骨面上轻轻摩挲着。
他的手指很粗,骨节凸起,掌心里全是老茧——那是握了几千年龙宫玉玺和水军令旗磨出来的。
“有一个地方。”敖广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不是龙族的师父,也不是佛门的人,更不是天庭的雷部正神。
但那人欠你爹一条命。”
白龙马的瞳孔缩了一下。
第1122章 龙形浮雕
“谁?”
敖广站起来,朝正殿深处走去。
他的背影在珠光里拉得很长,龙袍的下摆拖过琉璃地面,发出那种潮水退去时沙子滚动的沙沙声。
他在珊瑚椅后面那面巨大的水晶壁前面站住,伸手在壁上某块六角形的晶片上按了一下。
水晶壁无声地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一股冷风,风里带着很重的铁锈味。
敖广把手伸进缝隙里,摸了很久,掏出来一个东西。
那是一块令牌。
令牌不大,只有半个巴掌宽,材质不是金的也不是玉的,而是一种白龙马从没见过的暗红色石头,石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雷劈过无数次之后留下来的焦痕。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字——“霆”。
那个字的笔划很简单,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凹槽里沉积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锈还是干涸的血。
“归墟。”敖广把令牌递到白龙马面前,“大海最深的地方,比龙宫还深。
那里没有水,没有光,没有声音。
归墟底下压着一个东西——不是神,不是仙,不是妖,也不是魔。”
“是什么?”
敖广把令牌翻过来。
令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字体很古旧,不是现在天界通用的篆文,而是一种更老的文字,笔画弯曲盘绕,像是被闪电劈中时留下的纹路。
“我也不确定。
但你爷爷说过,那东西在天地初开的时候就已经在了。
混沌分阴阳,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但它没有上升也没有下沉,就留在归墟那个地方,不上不下,不生不死。”敖广把令牌放在白龙马的龙爪里,“它的名字被抹掉了,但它的本事还在。
它会的,是天地间最老的雷法——不是天庭雷部那种画了符盖了印的官雷,也不是佛门那种念了咒请下来的法雷。
是雷本身。”
白龙马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令牌。
石头是凉的,但贴在鳞片上几息之后,他感觉到了一种极细微的震动——不是石头在动,而是石头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跳,跳的频率跟他自己的心跳一模一样。
“那个人欠父王什么命?”白龙马问。
敖广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正殿穹顶上那几颗不再渗水的夜明珠,沉默了很久。
珠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眼角的、嘴角的、额头的,每一道都很深,像是用刻刀在龙鳞上刻出来的。
“这件事跟雷法没有关系,但你应该知道。”敖广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低到几乎被穹顶上残余的水滴声盖过,“你娘当年走的那个晚上,东海下了一场雷暴。
不是普通的雷暴,是有人在云头上引了天雷,专门来劈龙宫的。
三百道天雷,一道接一道,把东海上空劈成了一片白昼。”
白龙马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龙身微微颤了一下,鳞片互相碰撞发出极细碎的金属声响。
“你从来没说过娘是被雷——”
“不是被雷劈死的。”敖广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硬,“你娘是替我挡了最后一道雷。
那道雷本来是要打在我身上的——有人趁我在水晶壁前面批水军文书的时候,从归墟那边引了一道雷进来。
那道雷不是天上的雷,是从归墟里面借出来的。
龙宫的禁制挡不住。”
“谁引的?”
“不知道。
你爷爷查了三年,什么都没查到。
归墟那个地方,活人进不去,死人出不来。
但那个人——就是令牌上的这个——在最后关头截住了那道雷的余劲。
如果不截,你娘就不只是挡我一下那么简单。”敖广转过身,看着白龙马,“它欠我一条命,不是你爹的命,是你娘的。
你娘挡了那道雷之后,它还剩最后一点力气,从归墟里面伸了一只手出来,抓住了那道雷的尾巴。
如果不抓,雷劲会顺着你娘的手臂灌进她心脉里,她当场就没了。
但它抓了。
你娘多活了三年。”
白龙马跪在琉璃地面上,龙爪攥紧了令牌,石头的棱角硌在鳞片上,硌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的龙须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牙咬得太紧,下颚的肌肉在不停地抽搐。
“我小时候问过父王,娘为什么身体越来越差。
父王说娘是中了海毒。”
“是雷毒。”敖广说,“归墟的雷跟天上的雷不一样。
天上的雷打完了就完了,归墟的雷打完之后还会在身体里留一道雷劲,那道雷劲会一天一天地吃掉你的灵脉。
你娘撑了三年,灵脉被吃了七成。”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当时就会去归墟。”敖广看着白龙马,龙眼里没有泪,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是在海里泡了太久之后泛上来的盐渍,“归墟那个地方,你那时候进不去。
你现在也未必进得去。
但如果你要去学雷法,你得先知道这件事——你要学的那个东西,跟当年差点打死你娘的那个雷,是同一种。”
白龙马把令牌攥得更紧了。
令牌内部的震动忽然变强了,像是感应到了他心跳的加速,那块暗红色的石头在他掌心里发烫,石面上的裂纹在珠光下隐隐透出一种血液流动时才有的暗红色光泽。
“它的名字是什么?”白龙马问。
“你爷爷说它叫‘霆’,但这不是名字,是上古时期的人给它安的代号。”敖广把令牌从白龙马手里拿过来,翻到背面那行弯弯曲曲的古字,“这几个字,你爷爷研究了六百年,只认出一个——‘刑’。
不是刑法的刑,是雷电劈在木头上的那个样子。
上古的人看到雷电劈开大树,觉得那是天在行刑,所以用这个字来形容雷。”
“霆刑?”
“不是。
这个‘刑’字后面还有一个字,你爷爷说那个字的形状很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但他不确定。
如果真的是眼睛,那这个东西的名字大概叫‘刑目’——雷的眼睛。”敖广把令牌重新放到白龙马掌心里,“但它到底叫什么,你自己去看。
它要是愿意教你,它会告诉你。”
白龙马把令牌收进怀里,令牌贴在胸口的位置,隔着龙鳞和皮肉,他感觉到那块石头内部的震动跟他的心跳完全同步了——咚、咚、咚,像是有一颗很小的心脏被封在了石头里面。
“我怎么去归墟?”
“从龙宫正殿往下,九千九百九十九丈深的地方,有一道海沟。
海沟底下没有水,只有一层很厚的雾。
穿过雾,就是归墟的入口。”敖广转身朝殿外走,“但入口有禁制。
你爷爷当年在上面封了三道龙印,怕归墟的东西跑出来。
你要进去,得先破这三道龙印。”
“怎么破?”
“用你的龙血。”敖广在殿门口停住,没有回头,“龙印是你爷爷封的,只有龙族的血才能解开。
三道龙印,三滴心头血。”
白龙马站起来。
跪了三个时辰,他的膝盖僵硬得像灌了铅,站起来的时候龙身的骨节发出一连串嘎嘣嘎嘣的脆响。
他用龙爪撑着地面,等腿上的麻木感过去,然后一步一步走到殿门口,跟敖广并肩站住。
殿外的雨已经彻底停了。
龙宫上方的海水被夜明珠的冷光照透了几十丈,能看见成群的银色小鱼排着队从穹顶上方游过去,鱼鳞反射着珠光,像是有人在深蓝色的海水里撒了一把碎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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