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喧嚣瞬间安静下来。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若甫身上。
林若甫神色凝重。
“户部与礼部所言,不过是表面繁华。”
“臣近日收到各州郡密报,五年规划在地方推行,阻力极大,未能完全进行。”
“高产作物送达各府,百姓愚昧,竟将仙粮与化肥供奉于庙宇之中,日夜膜拜,根本未曾播种。”
“部分官吏无能,甚至中饱私囊,将朝廷分发的草药与粮食高价倒卖。”
大殿外的晨曦透过高大的格扇窗,斜斜地洒在汉白玉地面上。
金色的光柱中,细微的尘埃静静漂浮,与殿内那股渐渐凝聚的冷意显得格格不入。
林若甫的话音在太极殿内缓缓落下,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原本热烈喧嚣的歌功颂德声,瞬间戛然而止。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不少人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若甫神色平静,双手捧着玉笏,脊梁挺得笔直,静静立在殿中央。
刚才还口若悬河、极力讨好的户部尚书和礼部侍郎,此刻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半步,竭力缩减自己的存在感。
这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狐狸,最是懂得风向。
林若甫既然敢在此时抛出这些问题,必然是有了万全的准备。
而这群自诩清高的清流,却还看不清形势。
突然,队伍中走出一个身着绯红官服的中年男子。
此人乃是监察御史袁宏,在文官中素来以清流领袖自居。
袁宏跨前一步,指着林若甫,脸上满是愤慨之色。
“林相此言,未免有些危言耸听,更是对陛下大不敬!”
“陛下乃天命所归,新政更是利国利民之无上神策,百姓怎会愚昧至此?”
“至于官吏中饱私囊,纯属子虚乌有,林相无凭无据,怎能在朝堂之上公然抹黑陛下新政?”
袁宏的话音刚落,礼部给事中张苍也急忙跨出一步。
这人神色激昂,对着龙椅上的李长生深深一揖。
“陛下,臣亦认为林相有些言过其实。”
“如今四海归一,万民敬仰,林相却在此时泼冷水,莫非是见不得大庆国泰民安?”
“还是说,林相对陛下的旨意,心中存有不满?”
大殿内的温度,在这一刻骤然降了下来。
清流派的大臣们见有人带头,纷纷按捺不住,一个接一个地站了出来。
“臣等附议,林相此举有失公允,更是对圣上不敬。”
“新政推行,纵有些许瑕疵,也是地方官员办事不力,林相却将其归咎于整个规划,居心何在?”
“请陛下明察,切莫被林相之言蒙蔽,动摇了朝廷的威信。”
“大庆如今蒸蒸日上,林相偏偏挑出这些微末细节,莫非是想彰显自己的清高?”
一时间,林若甫成了众矢之的。
无数道指责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若甫身上。
林若甫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然静静地站着,那些言语上的攻击根本无法动摇其分毫。
范闲站在前排,双手拢在袖子里,冷眼看着这群上蹿下跳的清流。
这些所谓的清流,平日里只知道满口仁义道德,真正需要办实事的时候,却一个比一个躲得远。
如今新政推行遇到阻碍,林若甫说出真话,这群人反而为了讨好李长生,开始疯狂咬人。
真是令人作呕。
范闲将视线移向龙椅。
龙椅上,李长生神色平淡,看不出任何喜怒。
坐在身侧的李云睿,一双凤眸微微眯起,冷冷掠过下方那些叫嚣的清流。
李云睿嘴角挂着一抹不屑。
这群蠢货,根本不懂李长生要的是什么。
李长生要的是一个强盛、高效的大庆,而不是一个活在虚假赞美中的泥足巨人。
林若甫说的是实话,而实话,往往最能解决问题。
李云睿转过头,视线落在李长生的侧脸上,凤眸中满是崇拜与柔情。
无论李长生做出什么决定,李云睿都会无条件支持。
这个男人,值得奉献一切。
陈萍萍坐在一旁的轮椅上,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幽深的光芒。
监察院的密报,其实早就送到了陈萍萍手里。
林若甫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甚至,地方上的情况比林若甫说的还要严重。
陈萍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龙椅上的帝王,等待着这位年轻主宰的决定。
当年庆帝在位时,最喜欢看臣子在殿下争斗,以此来平衡朝局。
但李长生,绝不是庆帝。
面对众人的围攻,林若甫终于缓缓转过身。
看着袁宏等清流,神色平静地开口。
“袁大人,你口口声声说本相无凭无据。”
“那本相便问你,三日前,青州府上报,新丰县有百姓因抢夺化肥而发生械斗,死伤十余人,此事你可知晓?”
第484章 开万世之太平!
“两日前,沧州知府将朝廷分发的辟谷丹,私自扣留三成,转手卖给当地富商,导致数百难民险些饿死,此事你又可知晓?”
“还有,新式学堂在青州推行,当地士绅联合官吏,将学堂改建为私塾,只收富家子弟,将穷苦孩子拒之门外,此事你又可曾听闻?”
“这些密报,皆有各州郡守将与监察院的签字画押,难道也是本相凭空捏造?”
林若甫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字字如千钧之重。
袁宏脸色一白,有些语塞,但随即又梗起脖子。
“即便有些许地方官吏贪墨,那也是个人德行问题,林相怎能归咎于新政推行不力?”
“更何况,陛下登基乃是天意,百姓将仙粮供奉,足见对陛下的爱戴,林相怎能说是愚昧?”
“你这是在公然质疑陛下的威信!”
张苍也跟着在一旁帮腔。
“没错,林相,你口口声声都是弊端,却不见陛下新政带来的万世太平,如此偏激,实在不配为百官之首!”
其他清流见状,也跟着大声喧哗起来,试图用声势压倒林若甫。
“请陛下治林相失言之罪!”
“林相此言,动摇国本,请陛下明断!”
一时间,太极殿内喧闹无比,宛如市井闹市。
“够了。”
龙椅上,李长生终于开口。
这两个字,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原本喧闹的太极殿,瞬间变得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惶恐地低下头,不敢直视龙椅上的那尊存在。
李长生缓缓站起身。
玄色九龙衮服随风微微摆动,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威严。
俯视着下方那群清流,眼神中满是淡漠。
“林相说的,没有一个字是错的。”
李长生迈开脚步,一步步走下白玉阶梯。
每一步落下,大殿内的压力便重上一分。
百官只觉得呼吸困难,有一座大山压在头顶。
“高产作物与化肥,是用来种地,用来让百姓吃饱穿暖的,不是用来当神仙供奉的。”
“至于那些贪墨草药粮食的官吏,更是该杀。”
走到袁宏面前,李长生停下脚步。
袁宏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压力扑面而来,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李长生俯视着袁宏,声音在大殿内响起。
“你们口口声声说为了大庆的威信,为了我的面子。”
“但你们可曾去过田间地头,看一眼那些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们可曾知道,那些因为没有粮食而饿死的难民,临死前在想些什么?”
袁宏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连连磕头。
“陛下息怒,臣等……臣等也是为了朝廷的体面啊!”
李长生冷笑。
“体面?大庆的体面,不是靠你们这群只知道歌功颂德的废物吹出来的。”
“是靠百姓能吃饱饭,靠大军能踏平强敌打出来的。”
李长生转过身,背对着这群清流。
“林相一心为国,直言进谏,这才是大庆需要的肱股之臣。”
“而你们,除了结党营私、排挤贤臣、粉饰太平,还会做些什么?”
说到这里,李长生的眼中闪过一抹厌恶。
“传我旨意。”
“御史大夫袁宏,给事中张苍,及刚才所有附和之臣,尸位素餐,蒙蔽圣听。”
“即日起,免去一切官职,抄没家产,贬为庶民。”
“永不录用。”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哀嚎之声。
袁宏和张苍等十余名清流大臣瘫软在地上,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悔恨与绝望。
“陛下!臣冤枉啊!”
“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啊陛下!”
袁宏大声呼喊,试图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李长生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只是微微挥手。
禁卫军迅速走入大殿,将这些瘫软的官员如同死狗一般拖了出去。
哭喊声逐渐远去,大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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