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睿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太子李承乾那点龌龊心思,她又岂会不知?
竟敢觊觎自己的亲姑姑,真是个不知廉耻的败类。
……
长公主府外。
太子李承乾听到侍女传回的话,脸上温润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与阴沉。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毫不留情地拒绝。
自从他懂事起,这位艳冠天下的姑姑,便成了他心中挥之不去的魔障。
可无论他如何示好,如何表现,换来的永远是她冰冷的背影。
他想不通,那个被姑姑从外面捡回来的野小子,凭什么能日日夜夜待在她的身边?
一个来历不明的贱种,何德何能,能享受到他梦寐以求的福气?
嫉妒的火焰,在他心中疯狂燃烧。
他又想起了上次在皇家寺庙的祈福大典上,那个叫李长生的少年,不过是随意露了一手,便抢走了本该属于他这个太子的所有风头。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李承乾的脸色变得越发狰狞。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在他脑海中闪过。
再过几日,便是三年一度的皇家秋猎……
深山老林,箭矢无眼。
到那时候,发生一点“意外”,岂不是再正常不过了?
......
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夜色如墨,悄然浸染了整个京都。
广信宫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李长生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笔,轻轻搁下手中的狼毫,长舒了一口气。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却发现身旁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林婉儿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恬静的睡颜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美,毫无防备。
李长生心中微动,脱下自己的外袍,轻柔地披在了她的身上。
“来人。”
他压低了声音,朝门外唤了一声。
一名宫女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躬身候命。
“备好车驾,送郡主回府。”
或许是他的声音惊动了浅眠的少女,林婉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唔……天都黑了么?”
她揉了揉眼睛,有些迷糊地问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软糯。
当她看清眼前的宫女和李长生的意图时,瞬间清醒了大半。
“我不要回去!”
她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和不易察觉的委屈。
“外面天都黑了,我……我怕黑。”
李长生看着她那双写满“我不管我不管”的眸子,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算什么理由?
怕黑?
整个长公主府的灯火,难道是摆设吗?
他当然看得出,这不过是少女赖着不走的蹩脚借口。
但他没有拆穿。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方是温柔。
李长生转头,对那名躬身候命的宫女淡淡吩咐。
“下去吧。”
“这里不用伺候了。”
宫女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将书房的门轻轻带上。
烛火摇曳,一室静谧。
林婉儿见他没有坚持赶自己走,紧绷的小脸顿时舒展开来,嘴角偷偷扬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她就知道,长生最好了。
李长生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微凉的清茶,目光落在少女晶亮的眼眸上。
“既然郡主不愿回府,这漫漫长夜,总得找些事做。”
第34章 庆帝彻夜难眠!李长生恐怖剑意!煌煌天威!
林婉儿立刻来了精神,身子前倾,满眼期待。
“做什么?”
李长生呷了口茶,不紧不慢地开口。
“给你讲个故事吧。”
“故事?”
林婉儿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什么故事?是你自己写的吗?”
李长生却摇了摇头,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映着另一片时空的星河。
“不,是我偶然间……看到的一段残篇。”
“它没有名字,我暂且称它为,《石头记》。”
“石头记?”
林婉'儿喃喃自语,觉得这个名字古怪又质朴。
李长生没有解释,声音平缓而悠远,仿佛从遥远的过去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故事的开头,有这样两句话。”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林婉儿的眉头轻轻蹙起。
每一个字她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却又玄奥得让她有些茫然。
李长生看着她困惑的样子,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故事讲的,是一个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如何从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极盛,一步步走向衰亡,最终落得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仅仅几句话,一个恢弘而悲凉的画卷,便在林婉儿的脑海中徐徐展开。
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故事里,有个衔玉而生的公子,名唤宝玉,被家中视若珍宝。”
“还有个从姑苏来的林妹妹,多愁善感,才情盖世,是来还泪的。”
“更有个稳重端庄的宝姐姐,圆融通达,世事洞明。”
李长生没有详述那些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只是寥寥几笔,勾勒出几个核心人物的轮廓。
可那一个个鲜活的形象,却仿佛已经站在了林婉儿的面前。
她忍不住追问。
“后来呢?那个宝玉,是和林妹妹在一起,还是和宝姐姐在一起了?”
少女的心思总是单纯的,最关心的,莫过于才子佳人的归宿。
李长生的目光却变得有些幽深,带着一丝悲悯。
“痴儿怨女,情深不寿。”
“他还泪的泪尽而亡,那个衔玉的,则看破红尘,悬崖撒手。”
“什么?”
林婉儿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满脸的难以置信。
“怎么会这样?故事里不都该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吗?”
这个结局,完全颠覆了她过往对所有故事的认知,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割在她的心上,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窒息和难过。
李长生抬眼看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谁告诉你,这世上的事,都有圆满的结局?”
“那本书里,记载了金陵十二钗的判词,十二个风华绝代的女子,每一个,都逃不过命运的捉弄,每一个,都落得个令人扼腕叹息的下场。”
“‘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他随口念出的句子,明明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根根针,精准地刺入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意难平……”
林婉儿失神地坐了回去,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眼圈不知不觉间红了。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故事。
没有英雄救美,没有功成名就,没有大快人心。
有的,只是无尽的悲凉,和一种宿命般的无力感。
“为什么……为什么要写这样的故事?”
她抬起头,带着哭腔问道,声音都在颤抖。
“它把世间所有最美好的东西,都一一撕碎了给人看,这……这太残忍了。”
李长生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并没有安慰,反而问了一个问题。
“你觉得,是镜中花美,还是水中月美?”
林婉儿一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
李长生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超然的通透。
“这部《石头记》,写的不是才子佳人,不是功名利禄。”
“它写的,是‘求不得’。”
“它写的,是‘人生’。”
“正因为它撕碎了所有的美好,才让你看清了何为美好。正因为它充满了遗憾,才让你明白圆满的可贵。”
“这世间万物,盛极必衰,情深必伤。它不是故事,它是一场警醒世人的大梦。”
“一场……大梦?”
林婉儿彻底呆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烛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跳跃,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
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那个被长公主收养的少年,而是一位洞悉了世间所有悲欢离合的智者,一位勘破了红尘万丈的先知。
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晨钟暮鼓,重重地敲击在她的心上,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原来,一个故事,可以承载如此沉重而深刻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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