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道菜由伙计小心端走。
李果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
二楼雅间里，刘爷与周兄杯盘渐空。
周兄舀起最后一勺狮子头的原汤，细细品味，半晌才长舒一口气，放下汤匙，喟然叹道：“服了。刘老弟，这回老哥是真服了。这鸭子皮酥肉烂，馅料丰腴鲜美，滋味层层叠叠；鳜鱼肉质滑嫩如脂，鲜甜纯粹；还有这狮子头，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蟹香与肉香交融得天衣无缝。这新来的大师傅，手段确实了得！”
刘爷面有得色，仿佛这菜是他做的一般，推了推眼镜：“我没说错吧？就凭这几手，同风楼这价钱，值。”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多是生意场和城中趣闻。
酒足饭饱后，刘爷唤来伙计结账。
他付了钱，又多给了一小串铜子作赏钱，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给那跑堂的年轻伙计，压低了些声音道：“这个，劳烦转交给李师傅。”
伙计一愣，接过那张纸条，他认得这是常来的熟客刘先生，不敢怠慢，连忙点头：“刘爷放心，一定带到。”
“嗯，就说是我刘某人的一点心意，多谢他这两个月的辛苦。”刘爷说完，便与周兄一同起身，说笑着下楼去了。
伙计捏着那纸条，心里有些嘀咕。
客人给大师傅递赏钱不是稀罕事，但多是交给掌柜或直接让相熟的跑堂传话，这般郑重其事地托人转交一张纸条，倒是少见得紧。
他也不敢多耽搁，收拾了雅间后，便揣着纸条直奔后厨。
后厨里，蒸腾的热气稍歇，李果刚料理完一波点单的高峰，正借着间隙，拿着块干净湿布擦拭自己那处灶台。
侯江平坐在不远处喝着茶，眯眼瞧着，眼中满是赞许。
这年轻人，有本事，却不浮躁，难得。
“果子哥，”那跑堂伙计凑到李果身边，左右看看，才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二楼雅间那位刘先生临走时给的，指名让交给你。”
李果擦手的动作一顿，疑惑地转过头：“给我的？”
跑堂点了点头，把纸条递过去：“刘爷还说，这是他一点心意，多谢你这段日子的辛苦。”
李果不动声色地接过纸条，打开一看。
纸条是最普通不过的毛边纸，摸上去还有点磨手，上面写着一行瘦劲的钢笔字——王家买了你的消息。
王家？还真是阴魂不散……
李果咂了咂嘴，又看了一眼纸条角落里的落款。
江湖小栈，刘渭。
啧，这帮卖情报也是无孔不入……
第20章 小栈掌柜
戌时刚过，怀庆府的街道已经冷清下来。
同风楼里的客人早已走光，只剩下几个伙计在忙碌着打烊。
李果从后厨出来，手里提着个油纸包，跟大堂里擦桌子的伙计打了个招呼。
“贵哥，哥几个的菜在灶上热着呢，一会忙完了自己取。”
闻言，几个伙计都眼睛一亮。
“多谢果子哥！”一个年轻伙计忙不迭地道谢，“您都不知道，自打您来了之后，这晚上打烊的活都得抢着干，大家都馋这一口呢！”
“闭嘴吧，少说两句憋不死你。”不等他把话说完，伙计里领头的那个中年人就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知道大家馋这一口还不赶紧干活，少说这两句，活都干完了。”
“知道了知道了！”年轻伙计抱着头，“贵哥你别说我啊，你不也是……”
“嘿，你个臭小子！”贵哥作势欲打，那年轻伙计赶忙蹦跳着闪开了，大堂里的气氛一下子欢乐不少。
李果在旁边看着，心情也轻松了些。
贵哥全名刘贵，是青竹苑刘妈妈的儿子，其生父是谁，除了刘妈妈以外无人知晓，只听说是英年早逝，所以刘贵一直跟着刘妈妈的姓。
刘贵小时候在青竹苑修行过几年，只是始终不能得炁，后来干脆放弃了异人这条路，下山投奔郑大师傅和侯师傅，现在的身份是同风楼的领班伙计，放在一百年后就是大堂经理。
这份工作算不得出人头地，也能混个温饱，在这个绝大多数人连饭都吃不上的年代，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
刘贵为人不错，表面上看着凶巴巴的，实际上面冷心热，当初他得知李果是被刘妈妈介绍来的，二话不说就要把李果接回家里住。最后还是侯师傅点头让李果住在同风楼里，他才罢休。
因为他这种性格，又没什么架子，楼里的伙计和他的关系都不错，偶尔被他骂两句也不恼，因为大家都清楚他是刀子嘴豆腐心。
众人笑闹过后，刘贵看向李果，说道：“果子你歇着就行，剩下的活有哥几个呢。”
李果点点头，转身走到柜台前，弯下腰从最下层的柜子里摸出个青瓷小酒壶。
掌柜早就回家了，账房也刚走不久，店里只剩这些伙计，大家都是自己人，对李果的行为自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果拎着酒壶，转身上了二楼。
刚才那个年轻伙计见状，疑惑地问道：“果子哥，这大半夜的，您一个人喝酒？要不咱们忙完了再一起陪您喝两盅？”
李果头也不回，只是摆了摆手：“没事，我一个人静静。”
“可——”那伙计还想说什么，就听刘贵喊道，“二狗子！还不赶紧的！再偷懒，等会你那一份就给别人分了！”
二狗子一跺脚，顾不上再说，急匆匆跑去忙活了。
李果上了二楼，走廊里烛火昏暗，只有尽头那间雅间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
他推开那扇雕花木门，走了进去。
雅间不大，靠窗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圈椅。
李果在靠里的那把椅子上坐下，将油纸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几样小菜。
一碟酱牛肉，一碟花生米，还有一碟凉拌三丝。
他打开酒壶的塞子，醇厚的酒香飘散出来。
房间里没有别人，他却取出了两只杯子，一只摆在对面，一只被他捏在手里，自斟自饮。
酒是上好的汾酒，入口绵甜，回味悠长。
李果不常饮酒，但今日不同。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是亥时初刻。
一阵夜风吹进雅间，裹着另外一股酒香，和房间里原有的酒香撞在一起，熏的人晕乎乎的。
紧接着，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你是专门在这里等我的？”
李果挑了挑眉：“难道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他说着，转身看去，只见原本关死的窗户不知何时被推开了半扇，一个身影斜倚在窗框上，月光在他身后洒下一片清辉。
来人身穿一袭青灰色长衫，面皮白净，圆框眼镜遮挡了他的目光，让李果看不清他的表情。
此人正是白日里在托人给李果递纸条的刘爷——或者说，江湖小栈的掌柜，刘渭。
听到李果的话，刘渭笑了，他从窗外翻身进来，动作轻巧得像只猫。
刘渭在异人圈子里有个外号，叫“须臾透满城”，形容的就是他的轻功。
纵观整个异人界，能把轻功练到这个地步的，刘渭也是独一份了。
他随手关好窗户，走到李果对面坐下，也不客气，拿起桌上的另一只空杯，给自己斟满。
“你是怎么猜到的？”刘渭推了推眼镜。
“江湖小栈做买卖，讲究你情我愿。”李果淡淡道，“你给我递了纸条，自然会来找我谈价钱。同风楼是我的地盘，选这里见面，最方便。”
“聪明。”刘渭举起酒杯，“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李果也不置可否地举起酒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刘渭夹了块酱牛肉送入口中，咀嚼片刻，眼睛一亮：“你做的？”
李果点点头。
“难怪同风楼生意这么好。”刘渭感慨，“你这手艺，放在北平也能闯出名堂。”
“说正事吧。”李果不想在这些闲话上多费口舌，“江湖小栈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还用找？”刘渭摇头晃脑道，“你刚一失踪，怀庆府就冒出来个厨艺精湛的李大厨师，我们江湖小栈的员工好歹也是专业人士，不要把我们当成睁眼瞎好不好？”
他这句话算是一棍子打死一船人了，李果跑到同风楼当了两个多月的厨子，结果除了江湖小栈之外压根没人发现他的真实身份。刘渭现在这么说，岂不是在说除了江湖小栈之外的所有人都是瞎子？
不过李果没抓他的话柄，只是问道：“你把我的消息卖给王家了？”
“你这话说的……”刘渭哂笑，“我们江湖小栈是开门做生意的，王家人出钱，我们出情报，童叟无欺。”
“然后你再拿着这份情报从我手里捞钱？”李果瞥了刘渭一眼，冷哼一声，“奸商。”
刘渭露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赚钱嘛，不寒碜。”
李果很想来一句“很他妈寒碜”，但是转念一想，自己接下来也要在刘渭手里买情报了，于是很从心地把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他问：“除了王家，还有谁买了我的情报？”
“这个嘛……我们也要保证用户的隐私……”
刘渭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李果懒得跟他演戏，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银元丢在桌上。
刘渭麻溜伸手，李果压根没看清他的动作，那几块银元就消失在了桌面上。
李果目光一凛，看来这位须臾透满城擅长的功夫可不仅仅是轻功啊……
对面的刘渭却是没注意到他的眼神，捏着银元吹了口气，放在耳朵边听了一下，确定没问题之后，他立刻露出一副热情的笑容，说道：“你瞧瞧，见外了不是，咱们哥俩的关系……”
李果咬着牙：“说情报。”
“成吧。”刘渭耸了耸肩，“买你情报的势力不少，不过最主要的就是王家、关东马家、全真丹鼎派和龙门派、全性、济世堂，还有……”
“……三一门。”
第21章 算计
听到刘渭说买情报的还有三一门的人，李果挑了挑眉，倒是没感觉意外。
张之维是出了名的大嘴巴，不管什么事情进了他的耳朵，三天之内就会被他传到另一个人耳朵里。所以当初李果向张之维揭露逆生三重的问题时，本身就没指望他能保密。
或者说，当时李果的想法就是借着张之维的嘴巴，去提醒那位高高在上的大盈仙人。
从事实角度出发，他的目的也确实达到了。
唯一的副作用就是被三一门给盯上了……话说，这算是副作用吗？
李果端着下巴思考了一会，觉得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三一门人的脑子都是一根筋，说不定能好好利用一下。
至于其他几个势力，就没那么好对付了。
盯上李果的这几个势力当中，实力最弱的就是济世堂。
因为济世堂是医术传家，战斗能力偏弱，即便豢养了一些门客用来处理杂事，但实力上不太可能是李果的对手。
比济世堂强一点的是关东马家。
这倒不是说出马不强，只是成了气候的仙家一般很少入关，李果感觉以自己的份量，关东那边也不至于出动辈分太高的仙家来对付自己。
再然后是丹鼎派和龙门派。
其实这两家的势力应该是最强的，但他们都是道门正宗，搜寻李果的行踪也没有恶意，大概率是想收他入门学习丹道，不会威胁到李果的生命安危。
相比起来，王家和全性才是最值得警惕的。
前者被李果杀了七个人，双方之间有血仇；后者压根不是什么好东西，手段下作无所不用其极。
被这两条毒蛇盯上，才是最让李果头疼的。
“消息是什么时候传出去的？”李果问。
“三天前。”刘渭答道，“算一算的话，离得最近的全性应该已经在怀庆府附近了，王家的人大概还在路上。”
三天！
李果看着刘渭，眼角疯狂抽搐。
情报卖出去三天，这货才跑来报信，要是再晚两天，怕是能直接收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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