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威顿了顿。
“不用留情,那些纹路不是活鬼,没有灵魂,你的灵性灌多重都不会把它们压碎,只会让它们更听话。”
杨间靠在墙上,沉默了五秒。
“你早就算好的。”
不是疑问句。
杜威笑了一下,左手抬起来拍了拍杨间肩膀。
拍完才发现手上全是血,在杨间肩头留了个红印子。
杨间低头看了眼那个印子。
“操,你赔我衣服啊。”
“行,回头让王小明报销。”
杨间没再说废话,转身往回走,经过张韩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跟我来。”
张韩咬着袖口抬头看他,嘴里含混地问了句什么。
“进去。”
杨间朝旁边一间勉强还有屋顶的空房间扬了下下巴。
“二十分钟。”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王察灵站在外面,黑伞收拢抵在肩上,脖子上那道深红勒痕在夜风里发着暗光。
他没有跟进去。
但他听得到。
门关上的前几秒还安静。
然后是张韩的闷哼,不是叫喊,是那种把声音全部压在喉咙里,从鼻腔挤出来的闷响。
紧接着是厉鬼的嘶鸣,尖利,短促,像被人一只只按住脖子摁进水里。
杨间的死灵压制力透过墙壁渗了出来。
王察灵伞下的四只鬼同时缩了一下,灰黑鬼气全部收回伞面以内,安安静静,大气不敢喘。
王察灵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了。
从十四岁到现在,他和体内四鬼拔河了十二年。
王家祖训刻在神龛上,驭鬼之人寿不过四十。
王家每一代驭鬼者都是用命换时间,死前最后几年几乎没有一天不被自己驾驭的鬼反过来侵蚀。
他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代价。
可杨间灌了四瓶黑水就摆脱了这个枷锁。
而现在,杨间还能把这种能力用在别人身上。
帮一个新手驭鬼者在二十分钟内完成原本可能需要几年甚至一辈子都完不成的鬼域平衡。
房间里的动静越来越小。
闷哼的间隔从十几秒拉到三十秒,再到一分钟,最后归于安静。
厉鬼的嘶鸣也没了。
杜威坐在刺青馆门口的台阶上,用牙齿咬着绷带一头,左手笨拙地缠着右臂的齿痕伤口。
他的脑子没停。
胸口那道酒鬼纹路安安静静嵌在肋骨线上,和体内暗褐色干壳跳动的频率完全不冲突。
杜威试着调动了一下酒鬼的能力。
一股辛辣的气息从纹路里渗出来,沿着胸腔扩散。
他闻到了酒味,是何川生前常喝的那种劣质二锅头的味道。
迷醉感在脑子边缘晃了一下,被机器途径的计算力直接碾碎。
可以用。
可以控制。
没有副作用。
绷带从指缝里跑偏了,杜威用牙齿拽回来重新绕。
银白酒壶。
上次喝了一口,他直接变成三岁小孩喊旗袍女鬼叫妈。
副作用是精神层面的智商退化。
可酒鬼的核心能力偏偏也在精神层面,迷醉,侵蚀,防护。
两个精神层面的东西撞在一起。
杜威绷带绕了一圈,手指捏着绳头没动。
酒鬼纹路吸收酒壶的精神副作用。
酒壶的身体素质提升照常生效。
怀里还有三张没贴的人皮。
吊死鬼,水鬼,赌鬼。
兜里还有那些诡秘世界的封印物。
银色酒壶。
概率之骰。
银色纽扣。
公证人契约纸。
每一件解封后都能用,每一件用的时候都有代价。
诡秘世界的铁律,非凡力量必有等价交换。
可如果代价的承受者不是他本人呢?
刺青鬼没有灵魂,没有自主意志,只是能力模块。
但它们依然是厉鬼的残留,依然具备承受灵异侵蚀的载体属性。
封印物的代价需要一个对象。
刺青鬼就是那个对象!
杜威靠着台阶,仰头看着青黑色的天空,长长呼了一口气。
概率之骰的代价,让赌鬼吃。
银色纽扣的代价,让吊死吃。
全部外包!
而整个神秘复苏世界里的每一只厉鬼,都有可能被剥成人皮,刻成纹路,变成他身上新的刺青。
杜威手里缠了一半的绷带从指缝滑下去,他没捡。
这个世界的鬼……
全是他的资源啊!
什么充满厉鬼的世界,这他妈是宝藏世界啊!
杜威刚想笑,空房间的门开了。
张韩走了出来。
他的右臂露在外面,四道刺青纹路不再撕扯,排列得整整齐齐。
原有的城东鬼刺青占据前臂内侧,烧死鬼火焰纹盘在肘弯,色鬼粉纹收在小臂外侧。
三者之间留出清晰的间隔带,像被人拿尺子量过。
杨间跟在后面出来,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搓了搓手指,指尖的颜色比刚才又淡了一层,体温又降了。
张韩走到杜威面前。
站了两秒。
然后膝盖弯下去,跪了。
额头砸在水泥台阶上,闷响。
“杜哥。”
他没抬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了很久才冒上来的东西。
“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杜威缠绷带的左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张韩后脑勺上沾的灰和碎砖渣,沉默了一拍。
脚尖踢了踢张韩的肩膀。
“起来,地上脏。”
张韩把额头从水泥地上抬起来,磕出来的红印子上粘着灰尘。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掉出来。
杨间靠在门框上,胳膊抱着,没开口。
杜威抬头扫了他一眼。
杨间那张脸还是老样子,冷着,嘴角朝下撇,欠揍得很。
但杜威从他身上读到了一种变化。
不在那张欠揍的脸上,在脚上。
杨间靠门框的角度刚好能同时覆盖杜威身后和左侧的盲区。
那是替人看后背的站法。
杜威没往下想,低头接着缠他的绷带。
废墟外面传来脚步声。
王察灵走到拐角处,背对着众人,黑伞杵在脚边,手里捏着一部老式翻盖手机,正在拨号。
嘟声响了三下,有人接了。
王察灵压着嗓子,语速很快,但每个字咬得极重。
“我不管三叔怎么想,二伯怎么说。杜威这个人,王家必须站。”
电话那头有人开了口,被王察灵打断。
“他能让一个普通驭鬼者在半小时内变成我都打不过的东西。他能让厉鬼跪在他面前趴着不敢动。谁反对,让谁来大昌市亲眼看。”
他停了一秒,加了一句。
“哪怕他明天要坐总部那把椅子,我王家也得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夜风裹着废墟的灰尘,但十六倍速还挂着残余,那半句话被杜威的耳朵自动剥了出来。
“……你确定?”
王察灵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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