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根线奔着杨间的后脑勺来。
杜威后颈被线缠住了半圈,银色丝线贴着皮肤收紧,缝衣针从皮下穿过,薄薄的一层表皮被挑起来,鬼寿衣暗红色的福字被针线顺着缝隙拆开了一角。
他咬着牙没松手,身下灰白鬼婴的鬼牙已经扎破了他第三层皮。
杨间侧头躲开了第一根线,鬼绳从袖口弹出,绞住三根银色细丝,绷断。
断面上又长出新的。
留声机发出不悦的咯咯声。
“通灵者的眼睛呢~看得见又怎样~剪不完的呀~”
杨间往后退了一步,丝线太多了,鬼绳的速度跟不上再生频率。
他的手已经握到了第四瓶上。
发黄带绿,尸臭浓烈到呛鼻。
死灵导师!
但他没来得及拔瓶塞。
因为隔壁的墙塌了。
碎砖飞出三米远,灰尘弥漫中一柄黑伞撑开,伞面上的墨色流纹一圈圈转动,四道灰黑色鬼气从伞骨间涌出,在半空中凝成四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王察灵。
四只王家先人厉鬼同时释放,灰黑鬼气铺成一道扇面,硬生生把旗袍女鬼从天花板落下的丝线推开了两秒。
杜威后颈的线松了。
他趁那个间隙把膝盖从灰白鬼婴胸口抽开,翻滚到两步远的位置,右臂垂着,完全抬不起来。
王察灵冷着脸站在碎墙口,黑伞横在身前。
“别以为我来救你们。”
他的声音绷得很直。
“我只是不想一个人被关着等死。”
杜威趴在地上喘了半口气,正想说句什么。
留声机里传来温温柔柔一句声线。
“王家的小郎君呀~”
旗袍女鬼的声音带着笑意,柔和得发腻。
“你爷爷的皮~可还在我这儿挂着呢~”
四鬼同时瑟缩。
那种瑟缩来自骨子里,血脉压制。
王家先人厉鬼的鬼气在这一句话落下的瞬间抽搐了一下,四个模糊人形同时往伞骨方向回缩。
孩子听到了母亲的呵斥。
王察灵的脸从冷变白。
白得很彻底。
三鬼几乎是本能地缩回了伞内,仅剩最后一只还勉强撑在外面挡线,但已经在发抖了。
王察灵的脚往后挪了半步,他不想退,四鬼都在退,拖着他往后走。
丝线重新落下来。
这次比刚才多了一倍。
杜威被灰白鬼婴从地面甩起来,他刚才虽然翻滚开了,但灰白鬼域还裹着他的脚踝,鬼婴一挣脱就把他整个人往后拽。
后背撞碎了半面镜子,碎片扎进肩胛骨两侧,有三块嵌得很深,拔不出来。
杜威靠着碎墙滑坐下去,右臂已经完全废了。
灰白鬼婴没有理他。
它已经不在乎杜威了。
它转身,扑向杨间。
所有鬼牙刺青全部崩起。
嘴边,脸颊,下颌,每一寸灰白皮肤上的牙形刺青都从平面顶起来变成真实的尖齿。
上下两排加上侧面新长出的鬼牙,足有三十几枚灰白尖齿对准了杨间的额头。
它要鬼眼。
不。
它要在杨间把那瓶东西喝下去之前,把他的头咬碎。
距离不到一臂。
杨间的鬼眼在额头上跳得快要裂开,灰白残钉已经穿透了第二层膜,正在朝第三层扎,一旦穿透,鬼眼就会被灰白鬼婴完整复制。
他没有退路了。
鬼域放不出来,鬼绳来不及甩,鬼眼如果全开就直接触发复苏。
杨间握紧了那瓶发黄带绿的魔药。
灰白鬼婴的三十几枚尖齿已经到了他眼前。
杨间仰头。
瓶塞用牙咬开。
黄绿色的液体灌入口腔。
依旧是入口即化!
杨间的鬼眼在额头上爆了。
不是过载,是升级。
纯灰色的光柱从鬼眼里射出来,先往内坍缩,再往外扩散。
灰白残钉在光柱冲击下直接崩解,嗤嗤嗤嗤地冒着白烟从鬼眼后方脱落,变成碎屑弹飞出去。
残钉清除得干干净净。
然后是压制力。
从杨间身上辐射出去的东西,比鬼域更重,比灵异冲击波更深,更底层。
对所有灵魂形态存在的,来自死神途径序列六死灵导师的绝对压制。
灰白鬼婴扑到了一半。
它的身体在半空中停住了。
没有任何东西挡在它面前,它就是被按了下去。
一股无形的,沉重的,根植于死亡本质的力量从上方盖了下来。
灰白鬼婴整个身体从半空中被拍到地面上,四肢着地摊开,灰白鬼域在它身体周围剧烈收缩。
它张嘴。
那声音,尖锐,短促,充满了惊恐。
那是灰白鬼婴有记忆以来的第一声真正惨叫。
从产科楼到化妆间,从复制鬼笑脸到夺走鬼牙,它从来没有被任何力量压制到需要惨叫的程度。
它不理解这是什么。
它的鬼域无法记录这种压制,它的复制能力面对这种力量毫无反应。
因为这不属于厉鬼规则的范畴,这是对鬼这一存在形态本身的否决。
四面镜子里所有的假杨间同时碎裂,镜面从中心往外放射状崩散,碎片飞洒满地,每一块碎片里映出的灰白扭曲体全部溃散成烟气。
旗袍女鬼的留声机针头从碟面上弹跳起来,刺耳的划碟声响了两下,然后卡死了。
所有丝线在同一瞬间缩回天花板。
整个镜妆间安静了。
杨间站在原地。
鬼眼灰光缓缓收敛,周围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灰色雾气,他的体温在下降,皮肤摸上去冰冰凉凉的,活像刚从地窖里走出来的人。
灰白鬼婴趴在他脚下。
嘴边的鬼牙刺青疯狂明灭,三十几枚灰白尖齿一棱一棱地伏下去又竖起来,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在做最后的挣扎。
四肢在死灵压制力下动弹不得。
它的空洞眼窝朝上翻着,里面没有眼珠,但杨间能感觉到,那两个空洞的黑窟窿里,头一次出现了某种非常接近恐惧的东西。
杨间低头看着它。
他没有动鬼眼,没有释放鬼域,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居高临下,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开了口。
“乖。”
灰白鬼婴嘴边的鬼牙刺青缓缓收起,它真的伏下了身子!
王察灵握着黑伞的手在抖。
刚才那一瞬间的压制力同样扫到了他。
他的四鬼感受到了那种力量。
然后它们怕了。
王家传了四代的先人厉鬼,见过无数驭鬼者,经历过无数灵异事件。
它们怕了。
王察灵转过头,越过半间碎墙,看向靠在碎镜残壁上浑身是血的杜威。
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这个杜威,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给了杨间什么?!
杜威鬼寿衣被咬得只剩右肩到胸口的一片布面,其余全是洞。
他靠着墙,头歪着,嘴角淌着血。
然后……笑了起来。
“怎么?”
“想学啊?”
杜威拿还能动的左手袖子擦了下嘴角的血,笑的肆意。
“我教你啊。”
第四十二章 龟甲缚
镜妆间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杨间低头看着脚下那只灰白鬼婴,体温在降,皮肤接近室温,呼吸频率慢了将近一半。
可他不觉得冷。
鬼眼在额头上跳了一下,他主动放开限制,灵异力量顺着通道往外涌。
鬼域铺开,灰色的领域覆盖大半个镜妆间,灰白鬼婴的鬼域碰到边界,自动退开。
无头鬼影从身后浮现。
杨间等了两秒。
没有反噬,没有那种从后脑勺传来的灼烧感,没有复苏预警,没有厉鬼挣扎的撕扯。
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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