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观棋的身体微微坐直。
“姚词副总长。”
他的声音沙哑而恭敬。
“不必拘束。”
姚词走上前来,阴冷僵硬的脸上,努力挤出来一个笑容。
只不过,笑容并不太好看。
肌肉像是太久没有运动过,牵动起来有些费力,嘴角歪了歪,眼皮抽了抽。
但这份善意是真切的。
姚词从管家张成手里接过轮椅的推手,推着张观棋,缓缓往前走去。
“我带你看看暗堡。”
“姚词副总长,您是前辈......”
木华与姚词被誉为远东王的左右手。
姚词虽然只是暗堡的三号人物,上面还有姚伯林与杜休压着,但在实际的运转中,姚词才是暗堡的实际控制者。
“你为帝国药剂学开辟出了一个全新的领域,是帝国的功臣,当得起一切的礼遇。”
姚词没有给张观棋推辞的机会,推着轮椅,一路前行,一边走一边向张观棋介绍暗堡。
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暗堡自成立以来,就是噩梦的代名词。
“白色恐怖”这四个字,在黑暗帝国里是最让人恐惧的团体代号。
无数军人、权贵、将领,提起暗堡便脸色发白,提起姚词便噤若寒蝉。
而今天,这位让整个帝国闻风丧胆的男人,却像一个耐心的导游,推着一位病入膏肓的药剂师,在这片白色建筑群中缓缓穿行,轻声细语地讲述着每一栋楼的历史、每一个部门的功能。
在一路前行中,姚词不停地讲解,张观棋的话也明显多了起来。
他开始问问题,开始回应,甚至偶尔会笑一下。
不是礼貌性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遇到同类的欢喜。
某种意义上,姚词与张观棋才是同一类人。
第九药剂困住了张观棋的一生。
而流火药剂,也困住了姚词的一生。
正如张观棋的人生从来没有离开过药剂调配室一样,姚词的人生也从来没有离开过暗堡。
两人的人生都因为一种战略性药剂,被局限在方寸之间。
帝国最初的想法,是想让姚俊一这位昔日的黄金一代药剂师,去跟张观棋成为朋友,弥补张观棋人生中的遗憾。
但阴差阳错下,姚词与张观棋身上的共性更多。
两个都被“药剂”囚禁了一生的人,两个都不曾真正走出过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人,反而更能理解彼此。
“是的,姚词先生。”
两人聊到杜休,张观棋声音里带着一丝热切,“当初研究凶兽药剂体系陷入了迷茫,是杜休鼓励了我。他还给了我一些书籍,对于当时的我很重要,拓宽了我的思路。”
第1322章 看到帝国
姚词笑了笑。
杜休与张观棋之间的趣事,在帝国内部不是秘密。
在帝国修院时期,张观棋经常“骚扰”杜休。
基本上天天发消息,从早发到晚,从药剂公式到实验数据,从材料配比到效果推演,事无巨细,滔滔不绝。
刚开始,杜休还及时回复,但后来......
凶兽药剂体系太繁琐了,这个玩意不是三言两句就能说清楚的,甚至不是两三年就能搞明白的。
张观棋是纯粹的药剂师,也是一个药剂疯子。
他可不管杜休在干什么。
锻体、修炼、杀人、调制道值药剂、研究药剂、处理各种事务......
总而言之,张观棋可能随时随地都会发来一串消息。
杜休曾暗示过张观棋,自己没精力过多参与该项目。
但张观棋听不出言外之意。
不是他笨,而是他的世界里只有药剂。
他能从一行公式里看出数百种推演结果,却永远读不懂人情世故里的潜台词。
久而久之,杜休就冷处理了。
姚词推着轮椅,脚步平稳,声音不急不缓。
“杜休很忙的。他所需要面对的工作,不是某一个单独领域。锻造灵躯、原修破境、研制长青药剂、搜集药草资源、替帝国争取利益、在百灵圈子打开局面、笼络人心、学习战略战术......四道同修已经不足以形容杜休,他是万载以来最忙的帝国青年。”
张观棋目光低垂:“我知道,我没怪过杜休,甚至很感谢他,能对我有这么多耐心。”
“其实,杜休跟我聊过你。”
“嗯?”
张观棋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束光,像是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孩子,忽然听到有人提起自己的名字,“他说我什么?”
姚词微微侧头,回忆道:“他说,如果换一个时代,他会帮助你完善凶兽药剂体系,也会跟你成为很好的朋友,而且是志同道合的药剂学战友。”
张观棋的嘴唇微微颤抖:“真的吗?”
“真的。”姚词点了点头,“在军部,有一位嬴氏帝子,名为嬴子初。杜休在基层锻炼期间,嬴子初化名跟他是邻居。当时杜休在研制长青药剂,但因为当时的铁盾兵团很富裕,嬴子初经常向杜休讨要军备,天天骚扰。杜休也没惯着他,经常怼他,什么难听骂什么。”
言罢,姚词笑了笑,那张阴冷的脸上难得地露出几分温和。
“你看,当时杜休猜到了他是帝子,尚且还没好脸色。而你呢?你一天发的消息,没有一百条也有八十条,但杜休最多是不搭理你,从来没跟你翻过脸吧?”
张观棋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映在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像是冬日里忽然照进来的一缕暖阳。
虽然短暂,却无比明亮。
杜休对他的影响很大。
第一次碰面时,杜休就帮他理清了基础思路。
在他最迷茫、最无助的时候,杜休又给了他莫大的鼓励。
张观棋靠在轮椅上,羊毛毯裹着瘦弱的身躯,嘴角噙着笑意。
......
那一日。
姚词推着张观棋,走出了暗堡。
寒风迎面扑来,灌进张观棋的领口,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但他没有缩脖子,也没有让人保护,而是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片广阔的天地。
贪婪呼吸,拼命记住。
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
真听真看真感受。
那一日。
张观棋看到了帝国长青。
帝国长青,是特赞河里碎冰碰撞形成的交响曲。
河面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冰凌,在暗流涌动的水面上相互碰撞、碎裂、翻滚,发出清脆的、此起彼伏的声响,像是一支没有乐谱的乐队,在天地间即兴演奏了一首苍凉而雄浑的交响曲。
帝国长青,是矗立在大陆走廊上的帝国十三关。
那些巍峨的关隘,像是一头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这些用珍贵金属铸造的帝国脊背,挡住了从西边吹来的每一阵寒风。
帝国长青,是各个兵团里密密麻麻的冷漠军人。
他们穿着厚重的大衣,里面穿着器具,握着原力枪械,穿梭在寒风中。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温度,像是被冻成了冰雕。但当走近与他们对视,便会发现。这些冰冷的瞳孔深处,燃烧着一种比火焰更炽热的东西,那是信仰,是忠诚,是愿意为帝国流干最后一滴血的决绝。
帝国长青。
是降临在雷霆军团内的雷霆,是驰骋在长青军团上空的罡风,是燃烧在远东军团周遭的火焰,是笼罩在坠日军团的暴雨,是矗立在曙光军团附近的山棱。
是英灵园内一望无际的翠绿松柏。
更是一位老人。
房间内。
远东的王,终归是老了。
他就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身姿不再挺拔,像一棵被风雪压弯了腰的老松。
虽然还没到坐轮椅的地步,但他的背愈发佝偻,眼皮沉甸甸的,像是挂了两块铅,每一次眨动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他行走都有些困难,两条腿在微微颤抖,即便只是从窗边走到门口,也需要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挪动。
远东王让老妇人搀着他,见了张观棋。
他们吃了一顿饭。
以强势狠辣著称的姜氏老寡妇亲自下厨。
两位缔造无上药剂的帝国男人,相对而坐,在饭菜香味之间聊了很多。
......
看完远东,即将离开的时候。
“观棋。”
“怎么了,姚词先生?”
姚词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你自幼孤单。因为所行之事,不被旁人所理解、所支持。走进你耳朵里的声音,全都是否定。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在这条看不见光亮的路上走了很久很久。”
“因此,你渴望得到旁人的认同,希望得到旁人的支持,更期望得到朋友。”
闻言,张观棋没有出声,只是攥紧了盖在腿上的羊毛毯,指节泛白。
“你的经历,很多帝国大人物都拥有过。”
姚词继续道,“例如,我的老师在研究流火药剂时、姚伯堂在执行假死计划时、万秋文在剥削帝国公民时、桑庆在缔造薪火文明时......”
“好多帝国大人物,在长青之路上,都是孤单的。他们所行之事,或是背负骂名,或是不被理解,或是行走在黑暗中,看不见尽头的光。”
“但他们都有朋友。”
张观棋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所谓朋友,不是某一个人。”姚词低下头,与张观棋的目光对视道,“而是大家并行在长青之路上,以自己的能力,践行长青使命。我们走的路不同,但我们去的地方,是同一个地方。”
“观棋,你并不孤单。”
姚词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轮椅的扶手,阴冷僵硬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神情。
“我在暗堡内生活了数十载,曾经我与你一样孤独。”
“但后来,我不再孤独。”
“因为,我们都有一位共同的朋友。”
“它名为帝国长青。”
张观棋怔怔出神。
目光落在脚下的白色走廊路面上。
良久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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