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小树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吴辰，又回头看看废墟中推搡在一起的村民，抬手抹了把泪水，用力点了点头。
他忽然挣开吴辰的手，撒开双腿，头也不回地朝自己家里跑去。
吴辰猜到他要去做什么，所以没有阻拦，而是扭头看向墨兴怀。
墨兴怀看到吴辰的目光，下意识产生极大的恐惧，双手双脚并用向后退去，口中惊惧道：“别……你别过来！”
吴辰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居高临下看着他，淡漠道：“既然你捡回来一条命，就好自为之吧。”
墨兴怀看着吴辰那淡漠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咽了口唾沫，不敢多说一个字。
这时候墨小树已经跑回来了，他肩膀上扛着大大的种地用的钉耙。
长长的钉耙和他小小的身躯看上去是那么不协调。
“嘭”
他把钉耙放在墨兴怀面前，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墨兴怀，无比认真地说道：“村长爷爷，我们……来种地吧！靠自己的双手，靠自己的汗水，来种地吧！”
墨兴怀怔住了，有些震惊地看着墨小树和他手里抓着的钉耙，干枯的嘴唇翕动，眼里仍旧充斥着一些不甘和犹豫。
“种……种地？”
墨兴怀的声音干涩沙哑，好像喉咙里堵满了砂砾，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同样茫然绝望的村民。
他们已经习惯了靠墨钧的名头过活，习惯了躺着幻想富贵，种地对他们而言，比墨钧那把锈剑还要陌生和沉重。
“现在……现在种地还有什么用？我们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了……”
墨兴怀喃喃着，老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灰尘，留下浑浊的痕迹。
墨小树抿了抿嘴唇，小小的胸膛起伏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夜间的凉意。
“有用的！地还在，我们的力气还在！以前墨家村能种出粮食养活自己，现在为什么不能？难道你们……真的想饿死吗？”
“饿死”两个字像冰冷的针，刺破了墨兴怀最后一丝浑噩，他下意识摸了摸干瘪的肚子，眼神中流露出真实的恐惧。
“小树说得对。”
一道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是那个之前曾经反对过卖地的账房先生墨忠。
他佝偻着背，看着满目疮痍的村庄和荒芜的田地，默默走到不远处的柴堆旁，拿起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缓缓走向了离他最近的一片荒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畏惧、有害怕、有迷茫，也有一丝可能他们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墨忠高高举起柴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向那几乎有半人高的荒草！
“嚓！”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的割裂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人们愣住了，心里像是有什么顽石被切割开来。
墨忠的行为仿佛一个信号，几个同样年老体衰的老人默默转过身朝家中走去，片刻后带着蒙尘的锄头镰刀重新走了回来。
年轻的人们面面相觑，直到自家长辈一个个吹胡子瞪眼起来，他们才醒悟过来，纷纷站起来，徒手就开始拔起荒地里的荒草。
墨兴怀看着周围越来越多劳动起来的村民，又看看眼前一脸认真坚定的墨小树，枯槁的手颤抖着，终于慢慢抬了起来，握住了墨小树递来的钉耙木柄。
那粗糙的木纹硌着他松弛的掌心，但他的心却莫名踏实了许多。
“村长爷爷，我们去种地！”墨小树再次看着墨兴怀的眼睛说道。
墨兴怀张张嘴，艰难说道：“好……”
墨小树牵着墨兴怀的手向荒地走去。
“小树。”看着这一切的吴辰忽然开口喊住他。
墨小树回头看他。
吴辰微微一笑，朝他竖起一根大拇指：“你做得很好。”
墨小树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东方天边的漆黑里，此时闪过一道黎明的白色。
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
接下来，吴辰继续在墨家村停留了半个月。
一方面稳固境界，另一方面则是看着墨家村经过最开始的惨痛之外，这几天已经渐渐走上正轨。
在这个过程中，墨家村人展现出了连吴辰都感到有些惊讶的创造力。大片大片的荒地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日渐干净的街道、新生种植的庄稼、改善修葺的房舍……俨然有种百废待兴的样子。
期间吴辰甚至协助墨兴怀去王家村把前些年贱卖的土地又买了回来。
人类的适应性，有时候远远超出想象。
也有隔壁村的人试图捣乱作梗，但在凝脉境的吴辰面前，再多的尝试都是徒劳。
在吴辰彻底展露过一次凝脉境威能之后，就再也没人敢打墨家村的主意了。
这天清晨，吴辰也终于迎来离开的日子。
“小树，都收拾好了吗？”
吴辰走进院子，对墨小树说道。
第一百八十一章 我们是主仆，扳指里有一个迪士尼(二合一)
院子里，墨小树正把最后的行李打包完毕系上牢牢的结，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转身对吴辰说道：“嗯嗯，吴辰哥哥，我都收拾好了，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墨钧虽然逝去，但不管是为了帮廖庆锋寻找恢复境界的方法，还是参加新茶大会，吴辰都还是必须要去剑宗。
而且他要带上墨小树一起，墨小树是墨钧选中的天生道种传承者，自然也要去剑宗成为正式的剑宗弟子。
吴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墨小树的脑袋，说道：“小树你又忘了，我说过离开墨家村之后，对外要说我们是什么身份？”
墨小树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哦哦，我忘了……你说过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主仆了。”
“没错。”吴辰点点头，看了眼东方渐渐升起的朝阳，“时候差不多了，准备出发吧，少爷。”
墨小树一愣，不可思议地指了指自己：“啥，我是少爷？”
他瞧瞧吴辰身上刚换的月白色剑袍，配上吴辰俊朗的面容和高挑的身材……再回头从屋子里的铜镜看看自己，虽然因为开始修行精气神比过去好上不少，但整体还是黝黑干瘦完全没长开……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谁是少爷谁是仆人的吧！
不过吴辰觉得自己这样安排也没毛病，不管怎么说，墨小树他是天生道种啊！
若真的让墨小树扮演仆人，那岂不就成了天生道种与人为仆？这套路有点太刻意了吧，吴辰觉得压根就不合理！
至于外表和年龄，谁说少爷就一定得风度翩翩样貌出众，仆人就必须朴素老实了？
都是刻板印象！
“拿上行李，我们出发吧，少爷。”吴辰看了墨小树一眼，两手空空地就朝门外走去。
墨小树沉默了两秒，试探道：“嗯……如果是我做少爷的话，是不是不应该由我来背行李？”
墨小树虽然读的书不多，但少爷和仆人的身份定位至少还是知道的。
没想到吴辰一摆手说道：“错！我们家家规森严，老爷说了，凡事都必须少爷你亲力亲为，这样才能培养你艰苦耐劳的优良品格，少爷你忘了？”
墨小树睁大了双眼，小小的心灵大大的震撼，特么还能这么圆的吗！？哪里冒出来的老爷啊喂？
不愧是吴辰哥哥！
墨小树心里完全没有鄙夷吴辰的想法，相反，更加崇拜吴辰了！
少年一把把重重的行李背在背上，跟在吴辰身后出了门。
篱笆院门轻轻关上，墨小树最后深深看了眼自己生活了十年的地方，深吸一口气，转身向村外走去。
村口，墨兴怀带着一群墨家村村人准备送别吴辰二人。
经过这段时间的重新劳作，虽然日子过得比以前辛苦些，但墨家村每个人的精神状态看上去都和过去不同，饱满了许多。
起初众人对吴辰还抱有些敌意，但在吴辰帮忙一起栽种庄稼、击退不怀好意的敌人之后，大多数人对他的印象都改观了很多。
其中像墨忠这些老人，更是已经无比感激吴辰，说是把吴辰当成新的敬仰对象也不为过。
只不过吴辰明确跟他们说过，对他禁止像对墨钧一样搞个石像什么的，他吴辰暂时还没有想被人供起来的打算……
“吴仙师，一路顺风。”墨家村村民向吴辰道别。
吴辰点点头，说道：“大家都回去吧。”
墨兴怀看向墨小树，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吴辰看到墨兴怀的表情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正色道：“墨村长，小树此去也许会回来，也许不会，但我想你应该知道什么样的事情才是你真正该做的。”
自从得知墨小树有很高的修行天赋之后，墨兴怀心里确实有过希望墨小树未来能够回馈墨家村的想法，但一直憋在心里没敢说。
现在墨小树要走了，他有点忍不住想说。
但被吴辰这么一提醒，墨兴怀知道自己不可能把话说出口了。
这时候墨小树扬起小脸对墨兴怀认真说道：“村长爷爷，等我修行有成，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你们要等我！”
墨兴怀心里瞬间乐开了花，眼眶都红了，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们一定努力劳作，等小树你回来！”
“嗯嗯！”
吴辰看了墨小树一眼，没有说什么。
墨钧认为的仙凡有隔是没错，但修行者也好凡人也好都是同一种人，又怎么可能完全区分开？
墨钧墨兴成选择这一生更多为自己修道，墨小树如果未来选择靠自己福荫墨家村，也完全没有错，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这世上本来多的就是选择，不是对错。
吴辰转身，朝剑宗所在的南方走去。
墨小树调整了下背上的行李位置，小跑着跟了上去。
渐渐亮起的晨光之中，一大一小的身影逐渐被光芒笼罩。
吴辰想到刚来墨家村的时候，他和墨钧的身影看上去也是一大一小。
如今他还是他，暮气沉沉的墨钧却换成了朝气蓬勃的墨小树，正在阳光中肆意生长。
“小树，之前墨老曾说过，经历父母丧生是坏事，但从那一刻起他会将这事变成好事，你现在可懂了？”
父母丧生这种事肯定是坏事，但墨钧当时的意思是，从心无旁骛修道的角度来说，这种事却也没有那么坏。
在墨钧这些修道者看来，没有牵挂者，才能一心修道。
吴辰此刻说这话的意思是，如今墨钧也已仙逝，这也是坏事，但人要向前看，不能永远沉浸在悲伤之中。
墨小树双手握着行李的布袋，想了想，摇头说道：“我还不太能明白老祖宗的意思，对我来说坏事就是坏事，不会变成好事。但我知道，这是我必须要经历的事，所以我至少不再害怕了。”
吴辰沉吟了两秒，说道：“善。”
……
南明洲很大，吴辰研究过地图，大致有四个天枢行政区那么大，这么算下来，整个修行界光是南明洲一个洲就比得上整个蓝星的大小了。
而蓝星的大小和前世的地球是相仿的。
从墨家村到剑宗，慢悠悠走的话至少得要一个月时间，都赶不上新茶大会了。
吴辰倒是可以飞，但是带着墨小树总不能一路飞到剑宗，那他绝对要累抽筋。
所以吴辰租了两辆马车和六名车夫，三班倒马不停蹄向剑宗赶去。
一路上吴辰和墨小树都没有闲着，两人各自在一辆马车中修炼。
吴辰继续在熟悉凝脉境的种种神奇之处，墨小树则继续按照墨钧教导的方式在修炼剑宗正清峰的秘传心法。
颠簸的马车中，吴辰意识进入黑玉扳指内的石刻圆盘，这几天时间里他发现墨钧的灵魂在石刻圆盘中渐渐凝实起来，已然能重新幻化出墨钧的样子来了！
忽然间，吴辰心念微微一动，石刻圆盘轻轻一震，一缕墨色光芒从圆盘中散发出来，下一瞬墨钧便出现在了马车之中！
这石刻圆盘不仅能收集保留修行者的灵魂，甚至还能把对方具现出来！
只不过具现出来的人并没有个人意识，也不会说话，更像是一具受吴辰操控的傀儡。
吴辰感受了一下，惊讶地发现这个墨钧似乎还保留着全盛时期大半的实力，大概在凝脉后期。
有个凝脉后期的底牌，自己在修行界的安全感无疑大大提升了啊！
只不过非必要情况，吴辰并不想动用墨钧。
首先从个人情感方面来说，吴辰收集墨钧的灵魂碎片是为了有一天能帮助其转世重生，绝对没有想把墨钧当成自己一件底牌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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