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谁知就在这时,门外骏马嘶鸣,数辆马车停下,有一少年拂袖先行。
还未进门,声音便率先传来。
“台上那个,干你娘……”
第69章这代练费给的真有诚意!
“何人在外喧哗,莫非你也想起舞?”
鸠摩弈气得不轻。之前虽然也有人骂,但骂得如此直白难听的,还是少见。
尤其在他刚刚呛完人之后,居然还有蠢货跳出来,这真的就不能忍了。
棋馆内众人也好奇,究竟是哪位仁兄如此彪悍?
以“干你娘”起手,落子于族谱之上,以爹娘为锚点,宗亲为经纬,列祖为靶心,铺开棋盘!胜则家门荣光,败则宗祠燎火!当真是学问高深。
由此可见,这位仁兄也是个性情中人。
只是当他们抬眼看去时,骂得如此有底气之人,并非什么棋道前辈,而是一个身穿云纹锦绣的少年郎。
雷凌云见来人,目光死死锁定在其身上,属实是一眼万年了。
“喂,老雷,你这看我啥眼神呢?哥们听说你在这有比赛,特来捧场,咋的,不开心啊?”
说话之人不是吴狄,又是何人?
只是起初还以为管家阿福说的有些夸张,不曾想真正见面时才发现,雷凌云的“眼妆”,确实是有些浓墨重彩。
“师……吴小友!”雷凌云看到救星赶来,下意识就想喊师父,好在千钧一发之际,刹住了车。
不然下棋什么的都是其次,花边新闻可要爆出大瓜了。
“吴小友,你们是何时到的汉安府?阿福这人怎么回事,也不过来通知一声?”雷凌云上前,笑着打了个招呼,目光一阵在吴狄身上打量。
这才几日不见,对方竟像换了个人一样——锦绣银纹身上穿,俊秀少年是故人。
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老吴家基因本就不错,如今更是越发意气风发了些。
“嗐,你也别怪福伯,我们今天早上刚到,行李刚搬下车呢,一听你这边出了事,就急匆匆赶过来了。”
吴狄微微颔首,示意对方不必在意这些细节,“怎么,遇到麻烦了?”
“算是吧!主要是雷某一生行事,已经算是不拘一格了,结果不曾想,老来居然还碰上这么不要脸的事。”雷凌云虽然气色欠佳,但好在身体没什么大碍。
而慢一步下车、紧跟着吴狄后面进来的王胜几人也到了。
王胜、张浩之前和雷凌云见过,此时见面,也是连忙拱手作揖:“雷前辈,又见面了!”
……
异地他乡,故友重逢。雷凌云也是不顾场合,跟几个小年轻聊起了天。
在场一众看客,对此也没什么好意外的,毕竟这些时日赶来助威的雷凌云好友可不少。
非要说有什么稀奇的,也只是这几个年轻人年岁尚小罢了。
他们议论纷纷,各有猜测,心想或许是雷凌云的晚辈。
不过,几人倒是聊得热络,却把一旁的鸠摩弈彻底晾在了一边。
“小子,棋道对弈的比赛规矩,本就事先定下,又不是我们不让你们派别人,是你们自己拿不出人!明明是你们无能,你小子方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鸠摩弈被吴狄无视的态度整得愣住了。
骂完他,略过他,忽略他——这是真把他当小喽啰了啊!
故而气不过,立马跳出来找存在感。
吴狄被打断,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老雷,这家伙谁啊?你朋友?”
雷凌云摇了摇头:“好像叫鸠什么来着,名字太难记,忘了。反正就是楼兰那边来的一个土包子,不重要!”
吴狄恍然大悟:“哦,臭外地的呀!我还当是谁呢。”
他环视了一圈西域三十六国和辽东众人,又问:“那边那几个穿奇装异服的,也是一路的?”
“不错,就是这群瘪犊子!要不是他们闹事,老夫这会指不定在哪潇洒呢。”雷凌云没好气地冷哼一声。
好家伙,只能说不愧是师徒俩。虽然拜师时日尚浅,但这默契着实不低。
一人一句,把鸠摩弈等人挤兑得当场就要骂街。
“雷先生,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正如鸠摩弈所说,并非是我们要车轮战,只是你们拿不出像样的棋手而已,这事能怪谁?”
三十六国那边,有个穿着奇装异服、包着头巾的大胡子开口了。
紧接着,辽东十绝里,也有个穿着皮草的汉子冷哼一声:“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半柱香的时间可是转瞬即逝啊!
雷先生还是该好好准备准备,要是故意拖延时间迟迟不战,按照赛事规矩,这一局可就要判你们负了!”
“要知道,我们双方的总比分已经是四十五比二十六了!要我说,胜负差距已经如此之大,再比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为了雷先生的身体着想,诸位还不如认输得了,也省得大家都清净!”
外邦棋手那边,嘲讽声立马紧随而至。尤其是比分差距这一块,着实是实打实的硬伤。
每回场下骂街骂不过,对方就拿比分说事儿,意思就一个——菜,就多练;不行,就他妈认输!
王胜、郑启山几人一听这话,也懵了:“不是,啥情况啊,差距这么大?不是说官方赛事吗?这怎么又闹成双方对垒了?”
“是啊,棋圣前辈都出手了,这比分是不是我理解错了?”
几人相互议论着,一个头两个大。
吴狄也觉得纳闷,故而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雷凌云。
“唉!对局这事,一言难尽。总之,赛事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局面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雷凌云叹了口气,邀请吴狄几人落座,顺手喝了口茶缓神,“对方是故意挑的汉安府,在我来之前,这边就已经输了四十五场。
陛下听闻此事龙颜大怒,特命我全力以赴。七日来,算上刚刚那一局,我已斩西域二十六国棋手,但比分差距依旧如天堑。”
“目前还剩下二十局,分别是与西域十人和辽东十绝巅峰的对决。”
“不是……”吴狄听完,嘴角抽搐得厉害,“所以目前唯一的获胜可能性,就是二十局全赢?”
“这他妈哪是什么晋级赛?分明全是生死局!”
吴狄总算明白了,合着,原来是老雷顶着这么大的压力下棋啊?
前面二十六局,七日连战,但凡他失手输了一局,那他妈就彻底崩了啊!
这时,雷凌云小心瞅了一眼周围,这才贴近吴狄耳边小声开口:“事情还远远不止如此。关外局势动荡,这看似只是一场下棋比赛,实则关乎的东西多着呢。
总之,有些事我也不方便明说,虽然这回要是输了,虽说陛下不至于砍我脑袋,可脾气也定然不会小。”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眼神中多了几分笑意:“所以如今你来得刚好,其他人我信不过,但师父你的棋力在我之上,要不你帮我顶几局呗?”
雷凌云也是豁出去了。换作往常,他岂会轻易求助?但今天这事,他是真的有些难顶了。
七日连战啊家人们,谁懂啊?实在是绷不住了!
吴狄笑了笑:“咱俩这关系,谁跟谁?别说是顶几局,顶一半都没事啊!”
“真的?师父高义,大恩不言谢!那要不那剩下的,就都交给你了?”
吴狄也就是客套客套,可谁曾想,雷凌云半点不跟他客气。
先前还一副颓丧、死气沉沉的样子,听到这话,瞬间神采飞扬,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一样,肩上的担子顿时荡然一空。
“不是……老雷,你听不出好赖话是吧?做人不能……至少不应该这么狗吧?”吴狄无语凝噎。
他是想过来帮帮场子,可没想过要全部代打啊!
“一千两银票,外加你们今天入住的那座宅院府邸!另外,咱们所在的这座棋馆,也一并算作酬劳,如何?”雷凌云是个上道的,他本就不是什么死板之人,所以孝敬他这位小师父的价码,给得相当厚道。
这不,先前还有些不情愿的吴狄,霎时间跟换了个人一样,拍着胸脯嚷道:
“什么话,这叫什么话?我辈读书人学忠义礼智信,此等先贤之言,岂可抛之脑后!这代练我接了,老子不把对面屎给打出来,我他妈名字倒过来写!”
第70章起风了!
汉安府,城外十里!
自从和吴狄分别后,姬鸿坤便没再多做停留,只在破庙歇了片刻,天亮便动身出发,赶在大中午时分抵达了汉安府。
只不过他的排场,和吴狄等人比起来,那可真是天差地别。
吴狄一行人入城,还得规规矩矩排队等候查验;而姬鸿坤这边,却是汉安府尹亲自出城十里相迎。
州府尹,官阶正四品,若是京畿要地或边陲重镇,品级还能擢升至从三品,论实权,堪比后世一省之长,乃是地方上真正手握军政大权的一把手。
正因如此,在许多朝代,这个位置多由皇帝信得过的宗室亲王兼任。
大乾朝原本亦是如此,只可惜当今崇宁帝上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顺——他当年不过是个不受重视的六皇子,硬生生从一众兄弟手里抢来了皇位。
也正因这段经历,崇宁帝登基后,便立刻废除了亲王兼任州府尹的不成文规矩。
在他眼里,皇室宗族的王爷们,当个安享富贵的闲散宗室便罢,绝不能让他们染指实权。
这也是为何大乾朝国力算不上鼎盛,朝堂局势却始终稳固的缘由所在。
可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亲王不能掌权,那换个自己信得过的心腹来坐镇,不就行了?
姬鸿坤正是这么做的。他平日里素来礼贤下士,暗中笼络了不少人才,这汉安府尹柳仲,便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幕僚。
也正因如此,姬鸿坤虽尚未正式就藩,人常年驻守边关,汉安府却早已成了他的稳固根据地。
“殿下,一路辛苦了!”
州府尹柳仲特意换上了一身便服,在城外十里处等候,只为给自家主子留个谦逊恭谨的好印象。
能把正四品的官做到这份上,俯首帖耳甘当僚属,只能说柳仲的这份眼力见,活该他能坐稳这“一省之长”的位置。
姬鸿坤淡淡摆了摆手。
“比起边关那风沙漫天、枕戈待旦的日子,关内的旅途简直称得上安逸,算不得什么辛苦。”
他眼底一片波澜不惊,常年的军旅生涯、沙场厮杀,早已磨平了他的浮躁,这点奔波劳碌,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程大,如今本王既已抵达汉安府,安危之事无需再挂心。临江渡口那边的收尾工作,还得劳你跑一趟。
顺便传令下去,让各地暗桩的舵主们尽快赶来汉安府汇合。有些事,怕是再也耽搁不得了,咱们筹备了这么多年,也该到了动手的时候了。”姬鸿坤神色一凛,语气沉凝地吩咐道。
一个大哥,一个父皇,硬是把他逼到了这般境地。既然他们非要拉着自己下场玩这场权力游戏,那他便奉陪到底!
前半生三十余年,他步步退让,处处隐忍,可事实证明,退让换不来安宁,隐忍也躲不过算计。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兵戎相见,用刀剑来定输赢——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然而,程大听完这道命令,却是瞬间垮了脸,一脸委屈巴巴地嚷嚷起来:“别啊殿下!俺老程跟着你这一路,风餐露宿的,没少遭罪。好不容易到了这繁华府城,好歹让俺喝顿好酒,歇上一晚再走啊!”
他心里简直憋屈得慌,凭什么苦差事、跑腿事全落他头上?那些轻松体面的活儿,怎么就全让王五那家伙抢了去?
“行了,少在这儿磨叽!你办事多少,功劳几何,本王心中自有一杆秤。回头大事一成,定少不了你的封赏!”
姬鸿坤被他这副模样逗笑,摆了摆手继续道,“另外,等你这次差事办完回来,本王准你半月假期,到时候你想喝多少酒、睡多久觉,都随你心意,本王绝不干涉!”
“真的?殿下你可不能诓俺老程!这话俺可记在心里了!”程大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得跟星星似的,方才的委屈劲儿一扫而空。
“你到底去还是不去?你若不愿,这差事本王即刻交给王五去办!少得了便宜还卖乖!”姬鸿坤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程大这才嬉皮笑脸地应了一声,一溜烟快步离去。
解决完程大的事,姬鸿坤便在柳仲的陪同下入城。
一路行来,柳仲始终伴在身侧,低声汇报着一州之地的民生政务,以及暗地里涌动的波谲云诡。
“这么说来,此次西域三十六国与辽东十绝齐聚汉安府,设下这棋道赌局,根本就是太子殿下的手笔?
他故意挑中汉安府这块地方,为的就是让此地颜面尽失,引得父皇龙颜大怒,从而将矛头直指我这个从未就藩的梁王,逼我主动入局?”姬鸿坤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似笑非笑地问道。
柳仲抬手捋了捋颌下胡须,沉声应道:“下官揣测,大体便是如此。不过……太子殿下此番举动,与其说是为了羞辱殿下,在下官看来,更像是想借此逼迫殿下交出手中兵权。”
话音落下,柳仲自己都觉得这话荒谬至极,忍不住哂笑一声,又补了一句:“只不过太子殿下这般步步紧逼,处处施压,却全然没想过物极必反的道理。这般行事,当真算得上是‘圣明储君’啊!”
“算了,如今这局面,我也懒得再陪他们玩这些勾心斗角的把戏了。顺天应人,匡扶社稷,我原本无意争权夺利,奈何我这位好大哥与父皇,行事实在是太过荒谬!”
姬鸿坤的声音陡然转冷,字字掷地有声,“不过既然太子殿下受妖人蛊惑,陛下又被奸佞蒙蔽了视听,那么本殿下,便也只好清君侧,肃朝纲了!”
话落,起风了!
狂风吹十里,城外满城烟!秋风萧瑟今又是,有人要换人间!
柳仲看着眼前的梁王,当今的二殿下,内心中多有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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