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玩家 第837章

  诚然,亚当自身能力极强,手段与眼光都非寻常人可比。可他能一路走到如今这般地位,米歇尔在数个关键节点上的出手相助,才是真正雪中送炭的决定性助力。

  对亚当来说,米歇尔早已不是普通的合伙人,而是格外特别的存在,或许那首《友谊地久天长》里,当真藏着亚当一半的真心。

  又或许,这只是亚当在权衡。他邀请她入局投资班克曼,却没叫上米歇尔。这家不伦不类的公司,短短时间里竟爆发出惊人的势头——吃汇差、赚跨境手续费、暗中抽调资金四处投资,路子野、周转快、利润潜力惊人。

  最重要的是,投资小且一次投资,终身分红。

  若是单纯出于利益权衡,或报恩心态,她还能坦然接受。可她最怕的,是亚当藏着更深层的算计与划分——那便意味着,在亚当心里,她和米歇尔之间,存在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差距。

  就在她对着咖啡杯苦思冥想、心绪纷乱之际,艾琳?乔蒙德利缓步走到桌前,径直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艾琳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青烟从她唇角漫开,语气平淡地问:“你的意见?”

  格蕾丝猛地从纷乱思绪里醒过神,看着她,却答非所问:“朱迪呢?”

  “昨晚她在酒吧认识了一个男人,她说男人身上有亚当的影子。”艾琳无所谓地摊了摊手,“她的房门上挂着免打扰的牌子,大概还没起床。”

  格蕾丝蹙眉道:“真是恶心的说法。”

  “朱迪和亚当只是情人关系,我想亚当不会介意。”艾琳指尖轻弹了弹烟灰,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亚当不会介意。”格蕾丝轻轻颔首,“和玛格丽特·罗斯谈得怎么样?”

  “意向已经达成,还在拉扯占股比例。”

  “尽快签合同。”

  “嗯哼。”艾琳又吸了口烟,烟雾漫过眉眼,没再多说什么。

  格蕾丝沉默片刻,说:“我同意投资金季商行。”

  “太子企业呢?”

  “不同意。”

  “为什么?”

  “我想不到卡尔有什么是太子企业需要的。”

  艾琳一时没说话,指尖夹着烟顿在半空,眼神微微沉了下去。沉默在咖啡香里蔓延了几秒,她才缓缓开口:“联络亚当,我去台北见他。”

  “OK.”

  宋承秀的办公室。

  冼耀文坐在桌前,面前铺着一张素色信纸,正给施夷光写信。

  信中先表达思念之情,再对她的帮助表示感谢。

  金季物流和金季贸易都在开拓巴基斯坦市场,施夷光提供了不错的人脉。

  巴基斯坦虽然已经独立四年,但实为英联邦自治领,名义上的国家元首是英国国王乔治六世,核心官僚体系中英国人占据关键岗位。

  以原有的历史轨迹,1956年巴基斯坦伊斯兰共和国成立,巴基斯坦才完全脱离英国君主体系,成为真正主权共和国,然后阿尤布·汗军政府推行亲资本、重工业化政策,以低息贷款、税收优惠、进口许可倾斜扶持本土财团,进而出现了“22家族”,垄断经济命脉。

  再然后,1971年布托上台,巴基斯坦走伊斯兰社会主义路线,进行全面国有化,本土财团面临灭顶之灾,直到1977年,齐亚·哈克军政府上台,私有化重启,经济缓慢复苏。

  如今是1951年,扪心自问,假如不顾一切,他其实有能力给巴基斯坦设计出一条更好的发展路线,但他不是雅利安白人,也不是原始澳大利亚人、达罗毗荼人,对印度、巴基斯坦没有种族感情,他不会做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事。

  他只想鸠占鹊巢,占据22家族中5个家族的机缘,“22-5+1”,变成朗朗上口的“18家族”。

  二十年深耕细作,从巴基斯坦土地上攫取海量的利益,培养大量的胶己人隐藏于各个领域,无论是资本主义、国家资本主义、伊斯兰社会主义,爱谁谁,换张皮、换种模式,不间断趴在巴基斯坦公民/人民身上吸血,掌控巴基斯坦的核心财富——穷人。

  东孟加拉,即后来的东巴基斯坦,分裂后的孟加拉国。

  达卡,东孟加拉首府,最大也是最繁华的城市,是全巴黄麻贸易与商业中心。

  这是一座捧着金饭碗(黄麻)却饿肚子的城市,经济被西巴抽血,民生艰难、城市破败,但商业活力与民族觉醒正在暗流涌动。

  乔克广场的西北角,米特福德路与伊斯兰布尔路在此交叠成一个热闹的拐角,紧邻着乔克清真寺的青灰穹顶,往南走不过三分钟,便是孟加拉集市的河岸码头。

  这里是达卡黄麻贸易的黄金地段,鳞次栉比的经纪行里,藏着这座城市最活络的生计。

  拐角处立着一栋两层小楼,是这片闹市中最显眼的存在,却无半分精致可言。达卡仍未从战后的窘迫里缓过劲来,建材紧缺,房东舍不得花钱置办石灰饰面。

  于是,整栋楼的黄砖便赤裸裸地裸露着,砖缝间嵌满了经年累月积攒的青苔,还有雨水冲刷后留下的灰黑痕迹,像老人脸上刻下的皱纹。

  底层的墙根被往来的人力车、占道的摊贩磨得发亮,一层一层的包浆里,浸着烟火气与岁月的粗糙。

  小楼是砖木混合的形制,长方形的平面算不上规整,坡屋顶铺着陶土红瓦,瓦垄间早已长出了杂乱的杂草,在风里轻轻晃动。

  没有电梯,只有一架狭窄的实木楼梯藏在楼侧,踏板被往来的脚步磨出了深深的凹槽,冰凉的圆铁管扶手上,缠着一层褪色的旧麻布,是常年握持留下的痕迹。

  一层挑高足有四米,是商行的门面与货仓;二层稍矮些,约三米高,隔出了办公室与小休息室,承载着生意往来的琐碎与算计。

  立面算不上讲究,底层是三开间的大橱窗,配着两扇厚重的对开木板门,橱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尘雾,边角处贴着几张泛黄卷边的黄麻报价单,墨迹晕染,隐约能看见跳动的数字。

  二层是两扇长方形的木窗,窗棂上焊着锈迹斑斑的铁栅,窗下搭着一个简易的木花架,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茉莉,叶片蔫软,却仍倔强地缀着零星花苞。

  檐口简单得近乎潦草,没有雕花装饰,只用水泥浅浅压了一道线;墙角立着一根锈蚀的雨水管,像一截苍老的臂膀,每到雨天,水珠便顺着管壁滴滴答答落下,溅湿墙根的青苔,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水痕。

  推开门走进底层,一股混杂着黄麻纤维的粗糙气息扑面而来。

  前店后仓的格局一目了然,左侧立着一个斑驳的锡制样品柜,里面分装着不同等级的黄麻纤维,白的、浅棕的,纹理清晰。

  中间是一张厚重的实木写字台,铜制的锁扣泛着冷光,桌面上摊着单据与算盘。

  右侧堆着几捆打包整齐的黄麻样品包,麻绳捆扎紧实,沾着些许泥土。压实的泥土地面上,撒着一层细碎的锯末,用来吸走潮气,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淡淡的木屑香。

  顺着楼梯往上走,踏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仿佛在诉说着经年的负重。

  二层的墙面依旧是裸露的黄砖,没有任何修饰,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英属印度时期地图,边角卷曲,还有几张泛黄的黄麻出口单据、一块小小的商行招牌,随意却又整齐地贴在墙上。

  三间办公室与一间小休息室错落分布,里面摆着老式打字机、沉甸甸的铸铁文件柜,还有几把藤编座椅,椅面早已磨得发亮。

  照明全靠煤油灯与不稳定的电灯,墙角堆着几罐备用灯油,毕竟1951年的达卡,停电是常有的事。

  推开二层的木窗,乔克广场的人声鼎沸便扑面而来,往来的人流、穿梭的人力车、叫卖的摊贩,尽收眼底;往远处望去,布里甘加河的帆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那是黄麻奔赴世界各地的起点,也是这栋小楼里所有生计的希望。

  二层窗下,挂着一块褪色的木质招牌,木框早已开裂,漆皮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浅棕的木头纹理。上面用英文字体刻着“Golden Season”,下方缀着几行细小的孟加拉文,一笔一画都透着岁月的痕迹。

  这便是金季商行在达卡的办公室,在这片黄金拐角,入侵了黄麻生意,也入侵了一段颠沛却鲜活的时光。

  一间办公室里,金季贸易东巴分公司经理卡迪尔·贾米尔·卡齐坐在大班椅上,正在处理订单。有发往全球最大的黄麻加工中心加尔各答的,有发往美国的,也有发往苏联的。

  卡齐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想起昨晚那场酒局,仍心有余悸。

  昨晚,他招待了从香港过来的客人,表面上是在香港开贸易公司的西德人,实际上贸易公司是苏联的影子公司,西德人可能是东德人或其他东欧国家的人,甚至是苏联人,他不太能辨认欧洲人的长相。

  不管是哪里人,总之很能喝就对了,他甚至回想不起昨夜究竟灌下多少威士忌,又混着喝了多少塔日,只记得肠胃里翻江倒海,整个人都像是泡在了酒里。

  还好合同总算签下来了,他拿下整整2万包(182kg/包)黄麻的订单,用不了多久,汇丰账户上就会打进三成定金。至于尾款,对方原本要求货到敖德萨再结清——痴线,他又不是憨居,怎么可能答应这种条件,只送到新加坡,剩下的路程对方自己想办法。

  卡齐端起桌上的廿四味凉茶呷了一口,转头望向窗外,思考着向总公司的汇报该如何措辞。

  货只送到半路,不是红口白牙就能谈下的,达瓦里氏喜欢卢布,也喜欢英镑和黄金。

  叩叩。

  办公室门刚被敲响,不等卡齐应声,人已经推门走了进来。进来的是个华人伙计,神色慌张。

  “大班,大干事啦!寻晚安排陪客嗰個女人大泻血啊,就嚟死?啦!”

  “仆街!”卡齐脸色骤变,厉声喝问:“送去医院未啊?”

  “医生睇过咗,冇得救?啦!”

  “冚家铲!”卡齐怒得一拍桌子,“即刻联络倨屋企人,封口费同殡葬费,足足哃畀佢哋。”

  伙计连连应承,背脊已吓出冷汗,“係!大班,我即刻去办,绝对唔会泄半个字出去。”

  伙计走后,卡齐使劲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里一阵懊恼。

  早知道这样,他就不该特意给客人找“干净”的女人,直接去库马尔图利随便挑个长得漂亮的妓女,反而不会出纰漏。

  等太阳穴的跳痛稍稍缓解,他便起身往外走。

  他心里烦得厉害,实在坐不住办公室,索性起身回家看看老婆。这个时辰,老婆多半在厨房里守着砂锅。昨天剩下的菱角还没吃完,估摸着这会儿正煲着菱角排骨汤。

  沙巴格酒店。

  一个女人被地毯紧紧裹住,由人扛着穿过员工通道,绕到酒店后门,悄悄塞进吉普车的后座。

  一根食指探到她鼻前,试探着是否还有气息。跟着裹身的地毯被轻轻解开,有人伸手检查了她的下体。

  “腹腔内大出血,来源不明,血压已经没了,脉搏摸不到,失血过多,救不回来了。”

  “早一点能不能救?”

  “疑似黄体破裂伴腹腔积血,大部分医生只听过没见过,见过也认不出的病,别说在这里,就是在美国也基本没救。”

  话音落下,一只手猛地掐住了女人的脖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低沉的声音裹着冷意:“抱歉,下辈子投胎到好人家。”

  汽车引擎轰然发动,轮胎碾过泥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车窗半降,一声悠长的口哨划破后门的寂静,混着发动机的轰鸣,载着后座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五彩斑斓黑的巷口。

  “我们会下地狱吗?”

  “我们本就在十八层地狱。”

第940章 玩这么大?

  卡扎·巴扎蜷在达卡老城区最黏稠的心脏地带,是整座城市半明半暗的灰色地标。

  巷弄窄得只容两人错身,砖石路面被百年踩踏磨得发亮,又被常年泼洒的污水、煤油渍浸成深浅不一的黑斑,雨季一到便积着浑浊的水洼,倒映着两侧歪歪斜斜的铁皮招牌与昏黄灯泡。

  两侧房屋挤得几乎贴在一起,屋檐交错,将天空割成一条细长的灰蓝,白日里也透着半暗的光。

  沿街商铺密密麻麻挤成一片,木板门大多班驳开裂,有的干脆用褪色的印花布帘充当门面。

  货架上杂乱堆着印度产粗棉布与细纱,花色暗沉却结实耐穿;贴着外文标签的西药瓶罐随意摆放在木盒里,真假难辨。

  铁皮桶盛装的煤油散发着刺鼻气味,与蔗糖的甜腻、黄麻的干涩、人体的汗味搅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黑市的厚重气息。

  糖袋堆在墙角,被反复搬运磨出破口,细小的晶粒混着尘土落在地上。

  每一间看似普通的杂货铺背后都藏着另一重天地——后屋木板墙后多设有暗格,有的是掏空的夹层,有的是埋在地下的木箱,专门用来藏匿待转运的黄麻与私货,表面却用粮袋、布匹严严实实遮挡。

  警察从不真正清剿这里,只是按月上门收取保护费,五百卢比起步,数额随铺面大小与货物流水浮动。收完钱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走私往来。

  入夜之后,卡扎·巴扎反而比白日更喧闹。

  昏黄的白炽灯泡在风中摇晃,光影忽明忽暗,将人影拉得狭长扭曲。掮客在巷子里穿梭,低声对接货源、敲定分账,抽成固定在八到十个百分点。

  讨价还价的孟加拉语、印地语混在一起,货物拖拽的摩擦声、钱币碰撞的清脆声、远处隐约的车轮声交织不散。

  整条街区在浑浊的灯火里沸腾,仿佛一头永不入睡的巨兽,在合法秩序的缝隙里,吞吐着达卡最隐秘的货流与欲望。

  某一间杂货铺的门帘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变体的“K”字母,这里是金季物流的东巴分公司所在,也是对外销售的门店。

  店里很热闹,客人们进进出出,一些客人牵着或者抱着小孩,空着手进店,离开时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东巴卫生差,蛔虫感染率极高,公立医院缺药,民间极度依赖黑市西药。

  东巴人民苦蛔虫久矣,这儿需要宝塔糖。

  想到东巴的小孩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冼耀文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吩咐谢丽尔不惜一切代价打通“香港-达卡”的宝塔糖走私渠道,并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把宝塔糖的利润控制在30倍之内。

  谢丽尔做的不错,宝塔糖的终端销售利润被控制在7倍之内,长期在3-6倍之间徘徊。

  香港。

  皇后大道西,骑楼底支着个剃刀门楣的找换档,守摊的人姓谢,道上都唤他长脚蟹,是福义兴的人。

  他个子生得极高,四肢又长,往摊前一站便像只撑开钳子的蟹,眼神扫过街面时,连往来讨价的商贩都下意识放低了声音。

  此刻他正漫不经心地捻着几张港币,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却收拾得干净,一看便是常年跟银纸打交道的人。

  不远处两个穿短打的后生靠在柱边抽烟,看似闲散,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摊档。那是福义兴派过来看场的,明着是望风,实则镇着这条街上的阿差与水客,谁敢在长脚蟹的摊档搞事,便是跟整个福义兴作对。

  一个裹着白头巾的摩罗差匆匆穿过人流,倏然停在摊档前,声音压得低而急:“今日什么价?”

  长脚蟹眼皮都没抬,手指依旧慢悠悠地捋着手里的旧钞,只淡淡说:“P(PKR,巴基斯坦卢比)还是I(INR,印度卢比)?”

  “P.”

  “有多少?”

  “1000。”

  “1200。”

  “太低了。”

  “就这个价,要换就换,不换滚蛋。”

  摩罗差唯唯诺诺道:“换,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