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玩家 第794章

  白长空倚在竹柱上,嘴里哼着歌谣,“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黄色的脸孔有红色的污泥,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惧,西风在东方唱着悲伤的歌曲……

  多少人在追寻那解不开的问题,多少人在深夜里无奈地叹息,多少人的眼泪在无言中抹去,亲爱的母亲这是什么真理。”

  曲止,白长空幽幽地说:“团座,我想阿爸阿妈。”

  刘汉光吸了一口烟,“上面正在办,要不了多久你就能见到。”

  白长空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触及了刘汉光的伤心事,说道:“团座,夫人还没有消息?”

  “找到了,改嫁了,跟着丈夫去了其他城市。”

  “天下何处无芳草……”

  “不用安慰我,改嫁了也好,她有牵挂不舍离家,去了其他城市,和我的关系不容易被外人获知。”

  白长空沉默片刻,说:“镇上新来了几个妓女。”

  “你想去就去,我对这种事没兴趣。”

  “我不去。”

  “不去打个盹,随时可能行动。”

  “团座,你还记得小贺吗?”

  “哪个小贺?”

  “那个女学生。”

  “下午在招待所见到她了?”

  白长空点点头,“见到了,她从一个房间出来。”

  刘汉光沉默了许久,“她不该腐烂在这里,等任务完成,想办法送她离开。”

  “带她回老鼠寨?”

  “带回去做什么,过几天香港有船过来,送她上船。”

  “不是一路人,他们会帮忙?”

  刘汉光吐出烟雾,“都是给一个老板卖命,不看僧面也会看佛面。”

  白长空在竹柱上重重砸了一下,低声咒骂,“妈的,仗打了好几场,人杀了几十个,还不知道在给谁卖命。”

  “知道了又能怎样?”刘汉光幽幽地说:“人家没亏待我们,承诺的都给了,你要是厌倦,熬到合同到期走人。”

  “走了又能去哪里,我十三岁当兵,打了十年仗,不扛枪又能做什么。”

  刘汉光呵呵笑道:“瓜娃子,你的年纪没个准数?”

  “这回是真地,我今年二十三岁。”

  “二十三。”刘汉光嘴里咀嚼道:“找个好女人,成个家,给自己留个后。”

  “不是训练就是出任务,哪有机会找女人。”

  “这次出发前,队长找我说了点事,等这次任务完成,我会被调走。”

  “调去哪里?”

  “不去哪里,就在缅甸,负责组建财神合成旅。”

  “满编旅?”

  刘汉光颔了颔首,“超编,不是号称。”

  白长空吃惊道:“上头想在缅甸打江山?”

  “挖矿。”

  “哦。”白长空掏出一支烟点上,“财神合成旅,这名字起得真直接,可,和老鼠一点不搭啊。”

  “老鼠是五大家仙之一的灰仙,有些地方把老鼠当成仓神、子神、财神。”

  “喔。”白长空恍然大悟,“还是老鼠。”

  “我打算带你一起走,让你当营长带一个特殊的营。”

  “我当营长?”白长空惊诧道:“团座……旅座,我连排长都没当过。”

  “财神合成旅下辖六个营,炮营、坦克营、游骑兵营、摩托化步兵营、辎重营,还有绝对的主力奶嘴营,我想让你当奶嘴营的营长。”

  “奶嘴营。”白长空吐槽道:“什么破名字。”

  刘汉光淡定道:“奶嘴是西方人给孩子含在嘴里用的。”

  “奶嘴营都是娃娃兵?”

  “一个旅养起来是很贵的,财神合成旅和我们以前知道的步兵旅不一样。”刘汉光并未解释有什么不一样,那是机密不能说,“缅甸这里人命不值钱,娃娃兵容易找,年纪小可塑性强,打上几仗,能活着就是精锐。”

  白长空想起往事,心有余悸道:“娃娃兵容易哗变。”

  刘汉光仰头望向天空,“还记得我们以前从小鬼子那里缴获的突击锭吗?”

  “东洋鸦片?”

  “奶嘴营会派发突击锭,还会设立一个特殊的后勤单位九五二七,就像小鬼子的慰安所。”

  白长空黑着脸说:“女人从哪里来?”

  “队长不是小鬼子。”刘汉光指了指隔壁,“只要肯花钱,不难找到。”

  吊脚楼几乎没有隔音,隔壁的咳嗽声、旖旎听得一清二楚。

  吊脚楼的住客没有一个善类,被通缉的逃犯、还没找到靠山的流亡散兵、负责在河边接货的底层马仔,不安、暴虐,但凡兜里还有几个大子,夜幕降临时都会关照在河边游走揽客的妓女。

  “用完了会灭口吗?”

  刘汉光轻笑道:“合成旅不是老鼠寨,几千人聚在一起能瞒住谁,奶嘴营的驻地会和其他营分开。”

  “这还好。”

  稍稍偏离码头区的河岸,风景最美、最通风的一段,有着几栋柚木别墅,结合了泰式吊脚楼和英式殖民风格,底部架空,上层宽大,有带百叶窗的宽阔回廊,也有竹篱笆围出的院子,院中种着芭蕉或芒果树。

  这里是残兵军官的宅邸,军官们平日在缅甸那边当差,放假时回来小住。

  一栋柚木别墅里,偷心鼠邓克保搂着一位军官太太,上身瘫倒在床沿,四只脚缠在一块垂于地板,双双喘着粗气。

  歇了一会,邓克保的脚在地板上扒拉几下,勾住自己的裤子,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支点上,吸了两口,将烟塞进军官太太嘴里。

  军官太太吸了一口烟,背往上拱了拱,示意邓克保松开,随即整个人爬上床,躺坐于床头。

  邓克保跟上,挨着她躺坐。

  军官太太将头枕在他肩上,烟塞回他嘴里,“我最后收到的消息说你在富国岛,后来去哪了?”

  “被人救了,现在给人卖命。”

  “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吃人饭,服人管,不是想来就能来。”

  “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

  “我。”

  “你愿意跟我走吗?”

  “这里左右都是眼睛,我带你回来可能已经被人看见了,还好他执行任务去了,没有十天半个月回不来。”

  “时间很充足,我会送你走。”

  “去哪?”

  “香港。”

  “不是一起走?”

  “我走不了。”

  军官太太从邓克保嘴里拿走烟,塞进嘴里重重吸了一口,“我能等到你回家吗?”

  邓克保搂住军官太太,轻声安慰道:“我干的活没有你想得危险,你到了香港会有人出面安置,我之前赚的钱够你在香港做点小生意。”

  “答应我,你不能有事。”

  “不会的。”

  两人缠绵了一会,邓克保说:“帮我做点事。”

  “做什么?”

  “我要收买一个招待所的人。”

  军官太太闻言大惊,“你要做什么?”

  “我这次奉命来美塞是为了除掉翡翠商人……”

  “今天下午住进招待所的两个香港人?”

  “不只是这两个,后面过来的也要除掉,翡翠商人一般都会住在招待所,我需要一个人提供消息。”

  军官太太松了口气,“这个不难办,我帮你牵线。哎,你为什么要除掉翡翠商人?”

  “不知道,我只是收钱办事。”

  清同治年间,文秀起义失败,大量的回民为了逃避清军追杀,或为了生计,赶着马帮向南迁徙,他们垄断了云南与东南亚内陆缅甸、泰国、老挝的贸易路线茶马古道南段。

  泰国人称呼他们为秦霍人(Chin Haw)。

  在美塞,除了那些开吉普车、住柚木大楼的军官外,还有一群数量庞大的“孤魂野鬼”,他们是国军残兵中的流亡散兵。

  他们是被大部队打散、因伤病被遗留、或者是对战争绝望而逃离营地的底层士兵,在当地人眼中,他们也被称为秦霍人,既令人恐惧,又令人同情。

  他们上半身可能穿着发白的国军土黄色咔叽布军装,或灰色棉军衣,扣子掉光了,用铁丝或藤条系着。下半身可能穿着当地人的笼基,或美军剩余物资里的阔腿短裤。脚上很少有皮靴,大多穿草鞋,或美军轮胎底凉鞋,亦或者赤脚。

  他们中的九成面色蜡黄,患有疟疾,热带雨林的湿热与蚂蟥导致腿部溃烂,散发着异味。他们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惧,那是一种警惕、空洞、却又像狼一般饥饿的眼神。

  虽被称为散兵,但他们绝不会丢掉武器,尽管只是老旧的汉阳造,枪管的膛线已磨平,用布条缠着的驳壳枪,甚至是大刀片子,在缅北,没枪就是死人。

  他们的脖子上挂着一枚脏兮兮的袁大头,这是保命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花。

  他们腰里别着一根竹制烟枪,用来抽生鸦片止痛或麻醉自己。

  他们当中身体尚好、枪还在的,蹲在美塞河边的码头或云南茶馆门口,等待马帮锅头或大烟商来招人。

  “老板,走哪里?只要管饭,给口烟抽,这条命卖给你。”

  他们是最好的保镖,打过正规战,杀过人,比当地的土匪狠得多。

  若是缺胳膊少腿或疟疾发作正在发抖,躺在寺庙的屋檐下或华人商铺的后巷,他们不会像乞丐那般伸手要钱,而是会拿出一个在此刻毫无用处的抗战胜利勋章,或一张发黄的军官证,试图换一碗米线或一针盘尼西林。

  “兄弟,那个方向是哪里?我回不去了,你以后要是能回去,帮我给我娘烧张纸。”

  还有一类是绝望的知识分子或学生兵,戴着破碎的眼镜,口袋里可能揣着一本湿透的《古文观止》或家信,他们是被抓壮丁或被一腔热血骗出来的学生,如今梦醒了,反攻无望,回家无路。

  有的能到美塞的小学教中文换口吃的,或者帮不识字的残兵代写家书,尽管寄不出去,却大部分残兵身上都揣着家书,承载虚幻的思乡之情。

  他们是最痛苦的一群人,因为他们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

  钻天鼠卢定邦1950年的腊月还是一个高三学生娃,大年三十那天被抓壮丁、被裹挟踏上前往缅北的逃亡之路。

  商铺的后巷,他的左手捂住一个残兵的嘴,右手握着匕首一下又一下扎进残兵的肚子。

  “格老子的,不是你们,老子现在是大学生。”

  残兵的肚子被扎出一个大口子,肠子流了一地,卢定邦松开手,匕首在残兵裹身的破布片上抹了几下,收起匕首,在残兵身上一阵摸索,一张皱巴巴、散发着骚臭的家书到了他手里。

  卢定邦凝视残兵未闭上的双眼,“我知道你家在哪,家书会帮你寄出去。”

  残兵脸露欣慰,缓缓闭上眼,再无牵挂。

  卢定邦掏出烟盒,取了四支烟叼在嘴里,一次点上,三支插在地上,一支留在嘴里。

  站在原地默默抽烟,《松花江上》的调子在他喉结上蠕动。

  他对抓自己壮丁的残兵的情绪是复杂的,他们是导致他流落于此,成为刽子手的罪魁祸首,但他们又是听命行事的可怜人。

  一支烟抽完,他离开昏暗的后巷,走进微光照耀的前街,来到一家米线店的门口,冲老板娘喊道:“阿妈,给我整一碗米线嘛~”

  “好嘞幺儿!要酸汤还是清汤?辣子给要放?”

  “酸汤嘛阿妈!辣子多放些,越辣越过瘾~”

  “要得要得!辣子给你管够,酸汤给你舀得热乎呢~酸菜再给你多抓两把,保证辣得你冒汗,吃得过瘾!”老板娘嘴里回着话,手脚麻利地擦碗、舀热酸汤,一边用手从陶盆里抓酸菜往碗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