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接着相对无言,一个抽烟,一个品茗,两人安静地坐着听风。
凉亭里挂着一串南部风铃,叮铃,叮铃。
良久。
连青离开,费宝琪来了。
“马上开饭了。”
“有没有给姐夫打电话?”
“他最近应酬多,有些日子没回家吃晚饭。”
“两场台风造成的破坏不小,有不少人需要贷款维持吧。”
“台风期间,老乡聚会比以往更频繁,朝鲜传过来的消息,让一些人看清了,开始为将来做打算。我在想,是不是也做点生意。”
“有我在,还需要阿姐苦思冥想?”冼耀文狡黠一笑。
费宝琪咯咯笑道:“是哦,你帮我拿个主意。”
“古董生意阿姐也有出力,阿姐问宝树要股份就是了,其他的,我再替阿姐好好踅摸。”
费宝琪笑道:“我哪有出什么力,静树斋的股份我可不敢要,其他生意你帮我好好张罗张罗。”
“阿姐放一百个心,我一定用心给你踅摸一个不用多操心的生意。”
“你办事,我放心。”话刚说完,费宝琪捂嘴笑了起来。
“阿姐,过些日子我要回香港一趟,你要不要跟宝树两人一起过去住些日子?”
“你回去有事?”
“杜月笙大概没多少日子了,我要去一趟。”
“宝树跟你一起去?”
“她不用去,我是想着她在台北已经住了些日子,香港的房子人气快散了,回去聚聚气,阿姐也过去散散心,那边不缺牌搭子,牌有得打。”
“香港我还没去过,去玩几天也好。”费宝琪点点头,停顿片刻道:“你是不是遇到事了,想让宝树离开台北?”
“阿姐多虑了,就是回去小住几日,想回来就回来,心血来潮想出去转转也可以,以前跟宝树说过带她去坐豪华游轮,一直抽不出空,阿姐有兴趣可以陪宝树去坐,你们姐妹俩来一次环球旅行。”
费宝琪感慨道:“耀文你这么好,我真有点嫉妒宝树了。”
“呵呵。”
少顷。
费宝树出来叫开饭,三人进了屋,一起到沙发请其他人入座餐桌。
让出主位只是笑谈,主位还是冼耀文坐,左位让王右家坐着,费宝树坐右位,其他人随意。
一桌七个人,八女一男。
开了一瓶红酒,冼耀文绕着桌子给每人倒上,回到主位,给自己倒酒,随后邀王右家站起举杯。
“诸位女士,民国四十年夏日某晚,我打完八圈回家,正要进院门,看见了一条小白蛇。”
费宝树捂嘴笑,其他人忍俊不禁。
“小白蛇酒气熏天,嘴里嘟囔着:‘龙七对,单吊幺鸡,怎么就没吊到呢?’看它如此凄惨,我拿出麻将牌,把四只幺鸡都挑了出来给它。”
忍俊不禁无以为继,变成哈哈大笑。
冼耀文淡笑道:“小白蛇拿到四只幺鸡,开心不已,夸了我几声,又给了我一句临别赠言:‘右家姐,冼家兴。’
这箴言稍显敷衍,一听即明,没有一丝玄机,中午恰好在状元楼偶遇王右家女士,我死皮赖脸非要叫她姐,她心善,没有嫌弃我。
但我还是担心她事后反悔,就在这里向诸位公布这个消息。”
冼耀文转脸看向王右家,“今天,我和王右家女士结为异性姐弟,从此,我们就是一家人,同气连枝。阿姐,阿弟敬你。”
看着冼耀文的杯子比自己的矮三分,王右家踌躇满志,心说自己的心思没有白费。她将杯子往下压三分,同冼耀文的杯子碰了碰,“阿文,阿姐敬你。”
两人各呷一口酒,冼耀文立马又满上,王右家带头向其他人举杯致意,“感谢诸位见证我和阿文结为姊弟,我和阿文敬大家一杯。”
连青看着满面笑容的王右家,心里酸溜溜地,这哪里是认姐弟,明明是认靠山,为什么我没有这么好命?
“情姐姐情弟弟吧,这个老女人有什么绝活,能让冼耀文这么力挺。是了,这个老女人还是有点人脉的,狼狈为奸?”
梁慧兰心里嘀咕着,手里的杯子举了起来。
敬酒后,餐桌恢复平常,话题没有停留在“姐弟”,而是快进到麻将,几个牌搭子复盘下午的牌局,这把碰碰胡差一点自摸,那把清一色贪了,不该想着杠上开花,自摸就走。
说着麻将,中间又穿插城中八卦,热热闹闹,没冼耀文什么事。这就是以麻会友,九成九垃圾时间,重要的事都在冷不丁间。
食讫。
牌局继续,五女玩起了车轮战,谁胡了让位,等待的人入场,如此交替,每个人都有得玩。
今天特殊,冼耀文陪着,为几人提供情绪价值。
翌日。
冼耀文没有出门,坐在凉亭,全淡如红袖添香,回来报到的林婉珍圈报纸上的要点。
范弗利特被龙学美带去,熟悉太子企业的事务。
三姐买菜回来,见冼耀文在,过来问一声,“先生,中午你在家吃?”
“等下出去。”冼耀文瞅一眼三姐手里的菜篮,“买了什么菜?”
“瓠瓜、菜瓜,看见吴郭鱼便宜,买了两条。”
“吴郭鱼是什么鱼?”
三姐从菜篮另一边提起一根草绳,两条鱼落进冼耀文视线,他立马认出来是罗非鱼,“这个鱼啊,新加坡那边叫越南鱼,其实是非洲鲫鱼。”
“这里也有人叫南洋鲫仔。”
“哦,天气变热了,晚上想吃点水晶糕。”
“我下午做。”
“嗯,你先去忙。”
打发三姐离开,冼耀文加快了看报的速度,不知道吴郭鱼让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还没有逛过台北的菜场,这股地气没接上。
一个小时后,他来到台北最好的菜场东门市场。
这个市场是官邸和周边眷村的核心补给站,主要服务于外省人,最不台湾,但是最台北。
环顾市场一圈,没脸没皮的冼耀文上线,觍着脸一个摊位接一个摊位套近乎、问价,偶尔买点什么,以免只问不买,被人认定来搞事的,问不到真实价格。
馒头、包子、高丽菜猪肉馅的饺子、馄饨皮饺子皮、烧饼以及生面条,南北的面食相关都有,干货区有火腿、香肠、腊肉、咸鱼、香菇、金针菜、酱菜等。
狮子头用的荸荠、各种内脏的处理,各种台湾本土菜里用不到的食材,很多都能看到,以满足制作家乡菜的需求。
也少不了本地生产的蔬菜、猪肉、禽肉和水产,但风格可能更偏向“外省菜”的烹饪习惯。
一圈转下来,冼耀文基本清楚外省人吃什么,也清楚非正常菜价和部分正常菜价,在市场门口还遇见了聚团唠嗑的眷村师奶,交换家乡菜的做法、打听消息、闲聊排解乡愁。
来的时间对了,能看到一些平日里看不到的,来的时间错了,今日所见不能当成由点及面的样本,等台风天彻底过来,还得再来一次。
专营知名南北货和腊味的南门市场,大稻埕的太平市场和永乐市场,艋舺的直兴市场和旧新富市场,还有一些自发形成的露天菜市,一个白天走马观花看了个遍。
晚上接着连轴转,在艋舺龙山寺口夜市吃了点东西,杀到大桥头夜市,然后再到处于交通要冲的圆环夜市,当夜渐深,杀回艋舺,来到华西街。
华西街是两条街,晚上七点以前是华西街,主要是地上经济,还有讳莫如深的少数地下经济,过了七点是暗街,地上经济歇息,地下经济热火朝天。
暗街,一语双关,既说明电力匮乏,街灯昏暗,街巷在入夜后主要依靠店家和小摊的煤油灯、灯泡照明,光线幽暗。
也指这里进行的交易见不得光,是法律和主流道德观念下的“黑暗”地带。
路过一家地下郎中的铺子,听见里头传出女人的叫骂声,字眼污秽,不宜示人,但大致能猜到在“很”痛人流。
走快几步,路边冒出稀稀落落的流莺,服饰各异,有晚清时期的褂子,手里捏着一块手帕,有与和服非常接近的衣裳,主流是旗袍,衩开得很高。
甫一落进流莺阵,冼耀文的袖子就遭殃了,流莺们热情地拉住他,邀请他上楼做做。
一句六点半,撕开一道口子,来到街道形状犹如畚斗的所在,过去小鬼子划定的游廓,名曰宝斗里。
畚斗,装垃圾的工具,将社会污秽集中到这里,非常之形象。
宝斗里如今依然是台北最集中、最公开的合法风月区,沿街矗立着屋檐比正常楼层低矮的阁楼或房间,名曰半楼仔,一栋连着一栋,女人坐在门口或窗口,衣着清凉,等待顾客询价。
冼耀文想进楼里,这势必要找一个女人询价,他想找个老人,知道得多一点。
老不老,不能看年纪,而是看脸上是否麻木,麻木得不行,正处于挣扎期,要找个面如平湖的。
目光从一个个女人脸上扫过,不等筛出合适的对象,他便轻咦一声,他看见了上次同他一趟航班从香港飞台北的贵太。
冼耀文无法将坐300美元头等舱的贵太,同眼前的公娼联系在一起,也不可想象,这才过去多久,即使家道中落的速度飞快,不得不下海,也不至于沦落至此吧?
贵太三十出头,长相出挑,气质高贵,一如主家得意的保姆,根本不可能流入市场,分分钟被其他主家高价请走,贵太差不多如此,不会少了男人垂涎其美色,一家待不下去,换另一家依然可以做外宅贵太。
受好奇心的指使,他来到贵太身边,刚想说话,他词穷了。
他想请贵太出街,但不知道这里的公娼是否能出街,也不知道出街在这里该怎么说。
他没说话,认出他,脸上渲染娇羞的贵太却主动开口,“先生,要进去休息吗?”
“还记得我?”
贵太点点头,“在飞机上,你坐我隔壁。”
“能出去吗?”
“能。”
“一晚上要多少?”
“三十块。”
“给你吗?”
“嗯。”
冼耀文点了三十元纸币递了过去,“我请你吃宵夜,你讲个故事给我听。”
贵太接钱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微变,“先生,请你离开。”
冼耀文将钱直接塞进贵太手里,“既然可以坦然面对过去的熟人,不妨再往前走一步,不要忸怩,我想进去看看。”
贵太僵坐片刻,将钱收起,起身小声说:“里面请。”
跟在贵太走进楼里,仅一眼,冼耀文便失去兴趣,一个个用木头分割的小隔间连绵,与香港低档马栏没什么分别。
他在前往属于贵太的隔间半路止步,“你不要拿什么东西的话,我们出去吧。”
贵太转头看向冼耀文,“不想进去看看了?”
“不想了,没什么奇特之处。”
“走吧。”
贵太越过冼耀文,又带着他往外走。
两人走上街面,往前一段距离,谢家兄妹贴了过来。
贵太见到两人,转脸对冼耀文说:“我刚才还在好奇你的保镖在哪里。”
“我对你更好奇,我是冼耀文。”
贵太摇摇头,“我不想说名字。”
“我没有指望得到回应,想吃点什么?”
“吃什么都可以。”
“我带你去铁道宾馆开间房,宵夜叫客房服务,我听完故事就会走,你可以好好休息一晚。”
“谢谢。”
“不客气。”
一个多小时后,冼耀文和坚持要洗澡的贵太相对而坐。
吃着过去熟悉的食物,贵太轻声说:“是不是想听我如何沦落至宝斗里的故事?”
“我可以猜一下吗?”
贵太大口吞咽食物,默认冼耀文的请求。
“你不去宝斗里,是不是只能去环境更恶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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