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玩家 第678章

  接下去的一天两夜,所有属性是好莱坞的事务他都过了一遍,给律师西德尼·科沙克打了个问候电话,隐晦催促投资进度,上飞机前,又见了一次吴忆梅,交代她万一失手该如何求救,然后嗖一声飞回纽约,给洛杉矶画下一个分号。

  ……

  在神田神保町的街尾有一家松永雀莊,毫无疑问,这是松田芳子的产业。

  1951年的东洋,经营赌博雀莊是非法的,但监管非常松散,加上警视厅高层时不时在雀莊门口捡到用日元装订的书籍,《劝学诗》说了,书中自有金钱、美色、权力之三俗,天下之大,除了说相声的胖子,谁又不喜欢三俗。

  因此,东京的地下雀莊开遍各处,低调地闪烁霓虹灯吸引赌客。

  松田芳子开雀莊自然不是为了通过提供麻将桌抽水盈利,实际上松永雀莊没有幌子,并不欢迎赌客进入,它只招待一些特殊的客人,打的是立直麻将,也是业务麻将。

  东京的雀莊一般控制在暴力团手里,如山口组在东京就有不少家雀莊,它们向普通赌客提供赌桌,向赢家收取20%至30%的台费,然后砰的一声,一円札一阵火花带闪电变成了千円札,台费收入想要多少就记多少。

  犹如某国的电影院,怪有礼貌,不是鬼门大开的日子,也会给孤魂野鬼安排午夜场,乍一看影厅里空荡荡,却是每张椅子都坐着鬼。

  鬼比人清闲,遇到好看的电影三刷四刷是常有的事,所以不奇怪一些电影院午夜场的电影票收入会出奇的高。

  不过呢,鬼这个玩意不好解释,最好别让普通人知晓,电影院只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默默承受洗钱之诽谤。

  这个举例不咋地,东京的雀莊不闹鬼,虚记台费收入就是为了洗钱,将来自不合法的毒品、走私等非法生意的收入变成合法收入。

  洗钱只是雀莊的其中一项业务,除此还有转账、行贿两大业务。

  这两个业务操作方式雷同,都是通过牌桌将钱输给指定的人,而这种操作通常需要无关第三方在场作为旁证,证明钱是在牌桌上赢的,来源清白。

  是的,就是清白。

  合法与不合法很多时候因人而异,到了一定层次,打个牌屁大点事,赢点小钱或大钱也不是多大的事,输多了那才叫麻烦。

  打牌嘛,技术自然有高有低,有时候利益接收人牌技太臭,或第三方牌技过好,都会影响操作进度,甚至功亏一篑,为了保证操作顺利,就需要牌技高超之人上桌主导操作,这种人有一个专有名词——代打。

  小野真一就是一名代打,此时他正坐在松永雀莊的牌桌前打牌,不是在操作三大业务之一,而是在上钟。

  代打是雀莊养的,平时领固定薪酬,出任务时另有奖金,整体收入可以迈入金领的行列,但代打说白了就是老千,身怀辛苦修炼多年的技艺,谁又甘心仅仅做个金领,总惦记着靠牌桌发家致富。

  恰好一些富商想玩高倍率麻将来点刺激,一些演赌神迷失自我的政客想在高倍率牌桌验证自己的“真实牌技”,雀莊有时候也会组织非业务牌局,让一帮菜鸟互啄,以点醒某些上头之人明晰钱是怎么来的。

  不过呢,人是点醒了,但善财难舍,钱来了,又走了,它得迷途知返呀,于是,正义面孔扭曲,那啥嘴上下一嘚啵,大义凛然说:“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以后加倍输给我,要么帮我加倍赢回来。”

  这么一来,代打的技艺有了正经用武之地,坐到牌桌上大杀四方,每隔几分钟就是“御无礼,荣,四暗刻”,“御无礼,自摸,国士无双”。

  代打杀进新手村,那叫一个砍瓜切菜,但新手村的新手只是打牌不行,脑子个个灵光,经历两三次也就琢磨过味来了,于是,你请代打,我也请代打,代打大行其道,渐渐地,赌博性质的打牌有了浓烈的竞技性。

  一帮职业代打在牌桌上拼杀,角逐金雀先生,幕后老板坐在VIP席观战,血压忽高忽低,嘴里加着油“你丫的要是输了,切你手指”,要知道豢养的代打若是赢了,三俗皆有。

  竞技性有了,一些势均力敌,容易鱼死网破的争端,便被放到牌桌上解决,来一场代打对决,既解决争端,也能额外赢点彩头,麻将代打赛便成了东洋暴力团的讲数方式之一。

  不管盟总的性质会如何变化,也不管占领军会否改名,占领军经济大概率会继续繁荣下去,特别是潘潘这一块。

  潘潘是一块肥肉,没有哪个暴力团不想咬一口,三口组和住吉联合会在这一块就有了一点纷争,因为事关美国大兵,双方也不好在美国大兵经常出没的银座、有乐町、日比谷、歌舞伎町一带大打出手,这不就选择了比较温和的麻将代打赛。

  小野真一在牌桌上是凑数的,拿上钟费和赢的彩头,三口组和住吉联合会各有代打在桌,争夺潘潘利益以及额外的3亿円彩头。

  当然,小野真一拿的不是这个彩头,而是打牌本身的彩头,以点数最高胜出,能拿到60万円,第二可以拿到20万円,这个钱由垫底的两名选手出。

  牌桌上另外一个凑数的代打是樱井章一,一位少年郎,算是小野真一的徒弟,他是纯凑数,安心打自己的牌就是了,无须关心打牌之外的事。

  南风位,也就是三口组代打的后面,松田芳子和田冈一雄联袂而坐。

  “田冈君,鲜人可以提供大量白粉。”

  “军方?”

  松田芳子轻轻颔首。

  田冈一雄略一沉吟,“大东洋是突击锭的天下,白粉并没有市场。”

  “田冈君,韩国军方给了我压力,三口组不要,我只能问其他人。”松田芳子说着话,目光对向住吉联合会的三代目阿部重作。

  她的动作落在田冈一雄的眼里,令他的眼角一颤。

第792章 首尔之春

  樱井章一身后,站着一个旁观的女人,此女身着旗袍,无一丝违和,华人之身份溢于言表。

  她叫刘文君,福利酒店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

  幼年家道中落,被卖至上海滩长三堂子学艺,后接触赌场,学得千术,闯出了麻将仙李三姐的名号,最知名的一战是代某大亨出场于杜公馆对战杜月笙门徒,利用码牌术做天和,卷走半箱美钞。

  按推荐她的青帮人士所言,她因分赃不均遭追杀,1949年潜逃香港。但据她所言,未必是分赃不均,更大可能是青帮追杀。

  怎样都好,事情已经过去,她现在可以安心待在新加坡,醉心研究麻学,宏扬国粹。

  这不,趁着福利酒店还没开业,她来东京游学,观摩一下立直麻将。

  在边上看了两把牌,她看牌桌四人的码牌手法便知每个人都会码牌之术,却无一人使出来,心想大概是提前约定好不能用千术,只能靠真正的麻将技巧,这让比赛变得有看头多了。

  只不过小鬼子切牌排得整整齐齐,大大降低了算牌的难度,不出十二巡,她基本能算出每个人手里有迹可循的牌,算出炮张更为容易。

  旁观算四家牌之余,她且有余力借着听骰的能耐耳听八方,松田芳子和田冈一雄的对话一字不差落进她的耳朵里,只不过她能听懂的字不多。

  田冈一雄沉默许久,说:“多少数量?”

  “具体事宜需要田冈君自己派人去韩国谈,那边有人接待。”

  1951年7月的汉城。

  基本已无失地之忧,但战争的阴霾并未消逝。

  约80%的房屋被炸毁或烧毁,街道遍布弹坑和瓦砾。地标如市政厅、火车站等严重受损,许多居民住在临时搭建的窝棚或废墟中。

  供电、供水中断,公共交通停滞,垃圾堆积成山,卫生条件恶劣。

  农田荒废,政府配给系统崩溃,普通家庭食不果腹,许多人靠树皮、野菜、老鼠充饥,且不乏易子而食的事件发生。

  黑市是获取食物的主要途径,但价格高昂,普通工人或公务员难以负担。美军发放的罐头食品是重要补给,但常被倒卖至黑市,引发民众不满。

  红十字会等组织提供有限医疗和食品,但杯水车薪。教堂和寺庙成为避难所,传教士参与分发物资,这一时期不少韩国人信奉了天主教,理由很纯粹,主真的给一口救命粮。

  会笑旅馆,几个月前被炸成废墟,但孔令仙在钟路一带一比一重建了一家新会笑旅馆。

  情怀只是其一,招牌也是重要考虑,几个月前会笑旅馆是汉城黑市的一面旗帜,会笑旅馆重临人间,业内人士自然知晓大BOSS回归。

  新会笑旅馆的隔壁,矗立着一栋面积差不多的三层楼,这栋楼历史不短,可以追溯到三十年前,是一个已经活跃四十年的帮派的总部,这个帮派是钟路派,现任会长金斗汉。

  金斗汉一度爬到很高,与李承晚、金九、柳珍山等人为伍,但好死不死,自内务部长赵炳玉与李承晚意见冲突而辞职,金斗汉坚定地站在赵炳玉以及早就看不惯李承晚的柳珍山一边,成为反李承晚势力的主要人物,失去了政治地位,安淡当钟路派会长。

  金斗汉年纪不大,三十刚出头,外表斯斯文文,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梳着大背头,穿西装打领带,此时站在总部门口,手里拿着米升,向一位老大娘的围裙裹里倒米。

  倒了半升,觉着还不够,又从米袋里重新舀了满满一升倒进围裙裹。

  “大娘,家里没米就到这里来领。”

  “康萨米达,康萨米达。”大娘连连鞠躬,千恩万谢,抹着激动的泪水被金斗汉好言劝走。

  走了一个,金斗汉向另一个排队的贫民施米。

  新会笑旅馆三楼,孔令仙站在窗前,抽着烟,静静地看着金斗汉表演。

  她在汉城长大,很早就知道钟路派,听说过金斗汉,耳濡目染之下,岂会不清楚金斗汉是个嘛玩意,她找人问了,金斗汉施米是从两个月前开始,正好对上韩国高层的变动,大概一个新党又要诞生。

  美国需要维持韩国民主橱窗的形象,李承晚需要保留一些在野党作为与美国讨价还价的筹码,并用以装饰民主门面......

  韩国的权力都集中在李承晚手里,却有人幻想着通过竞选反李承晚,这条路貌似走得通,第一条件却是要在路面铺满炮灰。

  “李承晚早晚会下台,就是不知道下一任会是谁。”

  孔令仙若有所思,但她的思考很快被咚的一声打断。

  回头一望,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叼着烟,大马金刀的金玉吉已经迈入办公室。

  孔令仙眉头一蹙,抱怨道:“金队长,你不知道礼貌二字怎么写?”

  李承晚原本有两大一小的铁杆镇压工具,分别是反间谍队长金昌龙、警察总监元容德,以及反间谍团的金玉吉,前两个直接听命于李承晚,倾向于私人力量,反间谍团属于军队系统,更多配合军事行动。

  今年年初,金昌龙被暗杀,一说是内部清洗,也有说是敌对势力出手,怎么都好,参与暗杀国父级别人物金九,他注定活不长。

  他死后,大部分权力落到元容德手里,小部分落在金玉吉头上,并惠及了一个从军不久的前出租司机金钟泌,或许是这个毛头小伙长得帅呆的,既受上司器重,也被级别更高的同僚青睐。

  有一个叫朴熙正的少校就挺喜欢金钟泌,两人处成了同志,畅谈军人救国的可能性。后来或许是朴熙正喜欢金钟泌到骨子里,也或许另有所图,将侄女许配给他,地位一下子从亲故变成叔叔。

  回到金玉吉,此时的金玉吉是李承晚两大镇压工具之一,地位约等于盖世太保的海因里希·穆勒。

  金玉吉走到孔令仙身前,“礼貌的中文和谚文我都会写,也知道怎么做,就是不知道孔会长懂不懂。孔会长,三天了,还没有消息吗?”

  孔令仙吸了口烟,不慌不忙道:“刚刚收到电报,东洋那边的代表明天一早启程,金队长自己和对方谈,我不参与,我想金队长用不到翻译。”

  日治时期,金玉吉在日军宪兵系统服役,主要任务是抓捕、秘密杀害朝鲜民族独立人士。

  “孔会长不参与?”金玉吉不置可否道。

  “我对这种生意不感兴趣。”

  金玉吉感叹道:“如果不是为了大韩民国,我也不想经手这种事。”

  “金队长这次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孔令仙隐晦提出送客之意。

  金玉吉摘掉白色手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瓶放于桌面,“从平壤的人民军手里拿到的,孔会长给我一个解释?”

  孔令仙瞥了一眼药瓶,“朝鲜军队的药物来自香港,东亚商会的药物也来自香港,这个解释金队长满意吗?”

  “不是很满意,我可以肯定这瓶药在首尔黑市流通过。”

  孔令仙将烟屁股扔进烟灰缸,无所谓地说道:“这就是金队长的失职,首尔的药居然流到平壤。”

  “孔会长一点不担心我深查?”

  “金队长可以放心大胆地查,如果查到东亚商会的人,给我名字,我亲自动手把头砍下来给金队长送过去。”

  金玉吉的目光在孔令仙脸上凝视片刻,转而和煦,“有新到的雪茄吗?”

  孔令仙淡笑道:“金队长回去后可以去老地方看看。”

  “哈哈哈,很好。”金玉吉打着哈哈道:“不打搅孔会长做生意,告辞。”

  “我送你。”

  在一楼的院子目送金玉吉离开,孔令仙看了眼手表,没有上楼,而是走进一楼的厨房,从菜篮里摸了一根黄瓜,削了皮,弄了个糖碟,拿了张矮板凳坐到院子里啃黄瓜。

  汉城再次“收复”后,孔令仙就着手找人在商会江南的农地上开垦菜地,黄瓜、茄子、辣椒、南瓜、大豆、豇豆、绿豆、菠菜、空心菜、生菜都有播种,东亚商会在汉城多了蔬菜这一拳头产品。

  在汉城及周边,没有多少人敢投资明天,就算有这个远见,也不敢开垦农田种菜,可能种子当夜就被人挖出来吃掉,也可能发芽时被人吃掉,坚持到收割那一天的可能性几等于无。

  东亚商会在汉城是蝎子拉屎独一份,成了美军和韩军的蔬菜供应商,韩军在菜园驻扎了一支守菜营,部署了M1-40㎜博福斯高射炮、M55四联装12.7㎜高射机枪。

  啃了半根黄瓜,孔令仙起身走出院子,穿过街来到对面楼的院子,在挑拣豆芽的妇女边上逗留片刻,又来到院子一隅的土灶边——一位豆腐西施拿着汤勺,舀了一点盐卤水沉到锅里轻轻搅动,只见锅里的白色汤汁慢慢凝结成块。

  前些日子,韩军的陆军宣传队主要宣传、慰问道具是一篇文章《白色的豆腐》,大致的内容是一位老班长冒着生命危险为缺乏营养的新兵寻找豆腐,豆腐是找到了,老班长却被卑劣的北边狗崽子打死。

  天下文章一大抄,宣传文学嘛,借鉴是很正常的,甭管内容怎么写,副主题豆腐挺有意思。

  豆腐自唐代随着佛教文化传入朝鲜半岛,经历了僧侣之间、贵族与宫廷的奢侈品、从贵族到平民的转变三个过程,历时数百年,奠定了豆腐在朝鲜人心目中的较高地位。

  豆腐融入朝鲜人的饮食结构,成了蛋白质的主要来源。

  到了战时,豆腐更一跃成为白色黄金,成为平民、军队甚至黑市中的生存必需品。但因原料大豆短缺和黑市炒作,一块400克左右的豆腐售价可以高达200韩圆,而汉城市民的中位数收入大约4000韩圆,约等于60美分。

  东亚商会旗下有子会社东亚贸易,东亚贸易旗下有孙会社东亚食品,东亚食品旗下又有曾孙会社“龙道豆会社”,其主营龙道豆腐、龙道豆芽、龙道大豆、龙道绿豆批发及零售业务,也兼营大型组织供给,如军队和政府机构食堂。

  为了哄西方少爷兵乖乖吃龙道豆腐,豆会社向联合国军食堂免费传授香煎龙道豆腐、烤龙道豆腐、龙道豆腐仿炒蛋、龙道豆腐汉堡排、龙道豆腐奶油酱、巧克力龙道豆腐慕斯、龙道豆腐芝士蛋糕等烹饪手法。

  孔令仙向豆腐西施要了碗盐卤“龙道”豆浆,什么也不加,直接喝了起来。

  她喜欢喝盐卤豆浆,却讨厌加上龙道,可是没办法,这是大会长要求的,豆会社的第一目的不是营利,而是推广龙道二字。

  一口黄瓜,一口豆浆,她迈着小步来到龙道的后门,抬眼往厨房里瞅,只见厨子们正忙着炸脆皮豆腐,学徒帮工们忙着配大酱汤的料。

  龙道是一间餐馆,只做大酱汤、韩式炸酱面、蒸饺、脆皮豆腐、烤五花肉、素三鲜几道食物。

  与其他餐馆不同,龙道的韩式炸酱面所用的黑酱里会混入豆腐,并加糖精,使甜度更高,蒸饺的馅料主要是豆腐,烤五花肉也会搭配豆腐,唯有素三鲜这道菜,就是三样绿叶蔬菜放在一起炒,不含豆腐,因为这道菜是店里最贵的菜,一般人点不起。

  在汉城只有龙道才能实现蔬菜从采摘到上桌不超过两个小时,绝对新鲜,收两美元一盘不过分吧?

  厨房里忙碌的众人发现了孔令仙,纷纷朝她鞠躬,她摆摆手,转身离开。

  路过土灶,她放下碗,穿过街回到会笑旅馆的小院。

  “虎头,虎头。”

  随着两声呼喊,一条中华田园犬从角落里窜出来,围着孔令仙脚边转圈圈。

  孔令仙将手里的黄瓜朝地上扔去,虎头用头顶了一下,卸掉冲力,护着黄瓜轻巧地落在地面,叼起走到边上慢慢啃食。

  祖先刻在血脉上的家法,不吃未落地之食,否则会落到助人成仙的境地——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

  狗是冼耀文送的,说不清楚是小白的女儿还是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