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玩家 第597章

  末尾是一个玫红色的唇印。

  去书房拿了个图钉,他将纸条钉在挂历上。

  八点半。

  已经焕然一新的冼耀文经过宰也街一段著名的急转弯窄巷“血巷”,曾经帮派火拼地的首选,过去几十年至少上百华人死于火拼,来到南华茶室,选了一张可以看到街面的桌子。

  南华对面有一间和记粥面,在地下室经营,每天从凌晨一直营业到早上十点,主要的顾客是地下赌场的看场人、赌客,以及妓女和夜班工人。

  宰也街很短,只有61米,洗衣店的招牌却是从街头连绵到街尾,不是洗衣的生意有多好做,而是大部分洗衣店只是幌子,进到店里,通过一扇暗门,便来到热火朝天的地下赌场。

  一碗白粥搭配油炸鬼和叉烧包,冼耀文一边吃着,一边观察和记粥面的门口。

  少顷,两个打扮时髦的女人从地平线下慢慢升高,精神萎靡,但有说有笑,大概昨晚接了不少客人。

  观穿着打扮和面色,冼耀文猜两个女人现在的姓氏应该是“黄”,籍贯很大可能是台山白沙镇。

  黄是白沙镇的大姓,出了不少经商致富的华侨,台山有句谚语“黄姓祠堂开,金银滚进来”,黄与旺又是谐音,便衍生出财气黄的外号。

  宰也街的嫖客,赌客占大多数,且容易遇到出手大方的主,开工前找个“财气黄”干一炮,正所谓大炮一响,黄金万两,今天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手风不顺,出来转转运,还是干一炮,又所谓一声雷,两响炮,天地合一至尊宝,回去再战,雄起。

  要在这里接客,甭管原来是哪里的人,姓什么,一律都得改白沙镇财气黄。不改也成,糯米妹这个名寓意黏住好运,凑合叫。

  吃一根油炸鬼的时间,冼耀文看见6个财气黄,11个赌客,5个疑似看场人,然后就是一段蛮长时间的空窗期,到他吃完早点,没再见有人升高。

  让伙计撤掉餐具,上一壶茉莉花,拿了三份报纸,账先结了,两美元不找零,多的当小费。

  三份报纸分别是《民主日报》、《金山时报》、《美洲日报》,立场正好是左、中偏左、右,他可以对照着阅读三个屁股的文章。

  1951年的热门议题自然是朝鲜战争,三张报纸摊在桌上,同一件事从不同的2.5个角度去描述,会呈现截然不同的文字。

  他津津有味看着,不知不觉,陈查理来了,遮住了一些光线。

  “冼生。”

  冼耀文抬头看向陈查理,和煦地说道:“查理,坐。”

  马来亚,槟城。

  陈永泰,祖籍福建,早年移居槟城经营橡胶贸易,在生意的扩张过程中,他成为槟城福建会馆的理事,利用会馆网络拓展客户,并结识槟城的私会党义兴公司,黑白两道通吃。

  只不过橡胶不景气的那段时间他没坚持住,退出了橡胶贸易圈,等橡胶的价格一天三涨,他想再做橡胶生意已经没有他的位子。

  橡胶不能做,其他生意还是好做的,他从槟城去了新加坡,成立了永兴号地下钱庄,专做福建籍劳工的侨汇生意,因永兴号承诺“汇款24小时到账,汇率比银行高5%”,吸引大量劳工存款。

  陈永泰通过向客户出示虚假的“唐山收款凭证”,实则资金并未汇出,就这么生意做到了今年三月,眼瞅着要穿帮了,他卷了客户的钱,跑回槟城。

  事后,部分受害者在永兴号旧址聚集,要求退款,但无人回应。于是,一些受害者找到新加坡福建会馆求助,会馆尝试追讨,但因陈永泰已逃回槟城,调解失败。

  最终新加坡警方介入,通过司法协作在槟城逮捕陈永泰,但因缺乏直接证据书面合同,最终仅以商业欺诈轻判,陈永泰被判罚款500马币,根本不用坐牢,受害者的损失更不可能追回。

  冼家银行事业的第一枪,冼耀文瞄准了侨汇,所有在新加坡经营侨汇业务的地下钱庄都是他的竞争对手。为了轻装上阵,银行挂牌营业之前,他决定从物理或化学的角度清除一些竞争对手。

  像陈永泰这种渣滓,既能为民除害,又能小赚一笔,自然会成为首选目标。

  紫羚羊小队的队长公羊拉下面罩,冲对讲机说道;“陈永泰,三个老婆、两个儿子、四个女儿,不要漏掉一个,不要伤及佣人,Over。”

  “Copy.”

  “Go.”

  一声令下,紫羚羊小队的队员分前后门两路同时攻入陈宅。

  专业攻业余,有心打无心,仅是一刻钟,陈家的佣人全被迷晕关在杂物间,陈家十口人被押到会客厅。

  公羊二话不说,一匕首扎穿了陈永泰大儿子的肺叶,然后平和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陈永泰,淡声说道:“陈先生,除了你还有九个陈家人,每个人赋予你五分钟的思考时间,你一共有四十五分钟,不,应该是四十分钟回答钱藏在哪里,不回答或回答错误,五分钟杀一个,现在开始计时。”

  刑讯的过程很残忍,但相信结局一定是美好的。

  无独有偶,搞侨汇诈骗的人不只是陈永泰一个,吃亏的也不只是福建人。

  合发银信局,潮州人林阿狮创建,同样以高息揽汇的方式忽悠潮州新客,如今已经进入卷款跑路的前夕拖延支付——客户反映汇款未到账,林阿狮谎称唐山那边延迟,要求追加手续费加速,再骗客户一次。

  相比陈永泰,林阿狮的罪孽更深,他诈骗的对象是新客,潮州籍的苦力、小商贩,如果钱被卷跑了,会有人想不开自杀,会有人等不到救命钱去世,也会有人借高利贷、破产。

  万成汇兑,客家人张火胜创建,客户以客家锡矿工和种植园苦力为主,他以低手续费策略吸引客户,宣称只收1%佣金,远低于潮州帮和福建帮的3-5%。

  张火胜早年经营当铺,参与走私鸦片,因为好赌亏空公款,不受合作伙伴待见,输掉了当铺后,想到以地下钱庄翻身,诈骗所得一部分被输掉,一部分用于放高利贷,与客家私会党洪顺堂关系密切,利用帮派势力追债和打压竞争对手。

  张火胜最近一段时间手风不顺,亏空越来越多,已经无法兑现客户取款,也没法向洪顺堂交代,如无意外,再过一段时间他就要撑不住跑路。

  这孙子比较可恶,客户的钱已经没有追回的可能。

  新加坡。

  林阿狮已经被捉住,一条铁链的一头拴在他脖子上,另一头拴在德国黑背的脖子上,外面是一个铁笼子,高高挂在一棵树上,下边是水潭,水很脏,很招蚊子。

  林阿狮不是东西,明明有老婆孩子,却沾不到他半分光,他老婆带着孩子在街头卖粿条度日,他却只给相好穿金戴银,相好为了报答他,给他戴了一顶帽子,绿的。

  正因如此,他享受到江湖规矩祸不及妻儿的福利,事情由他一个人扛。

  至于张火胜,没钱就是一坨臭狗屎,谁爱沾沾去。

  夜已深,水仙还未睡,她坐在书桌前,齐桂桂坐在她边上,戴着耳机监听着电台。

  她在等,等两处的消息,等账簿,等钱。

  有了账簿和钱,才能顺利将钱归还苦主,钱有结余,此次行动才有直接利润,而不是仅能自我安慰赚到了口碑。

  水仙的手里握着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地下钱庄既然有搞诈骗的,自然也有正经做生意的,5%的佣金已然不少,诚信经营将侨汇对敲到香港,然后由香港的人将钱送入内地收款人手里,口碑好,一年能赚大几十万。

  正经生意人不会承诺“汇款24小时到账”,会默认吃掉汇差,钱可以短期挪用为新港贸易的本金,如此一来,里外里可以赚上三笔。

  对付搞诈骗的可以上狠手段,为民除害的事不用担心曝光,对付正经生意人不行,活在和气生财的旗帜下,有些事情绝对不能见光,要悄悄进行。

  水仙在汇总竞争对手的资料,并试着从资料中筛查出弱点,准备各个击破。

  陈查理在冼耀文对面坐下,目光一直在观察。

  他的老板年仅十八,做事却是相当老练、狠辣,实为少年英才,能降服老板的先生,又是何等英姿?

  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先生的气势不如老板凌厉,老板犹如出鞘的宝剑,锋芒毕露,眼前的先生长相英俊,仿佛翩翩贵公子,却无半分上位者的气势,面容和煦,乍一看很好说话。

  但,能降虎之辈岂会是好好先生,大概眼前的先生肯定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

  “查理,早点吃过了?”

  “吃了,在家里吃的濑粉。”

  “深水埗有一个摊档,老板姓李,你们台山人,他的粉是用粉瓯手工漏制,猪骨汤熬得也好,我有时候不在家里吃早点,会去他那里光顾。”

  “先生喜欢吃濑粉?”

  冼耀文颔首道:“是米粉我都喜欢,在我的记忆里,小时候天天番薯粥配萝卜干,年景好,粥浓一点,年景不好,粥稀一点,只有农忙时节,阿妈才会把番薯换成米粉做的面疙瘩,很香,很甜。”

  陈查理一直生活在城市,没去过乡下,苗草不分,无法对冼耀文的话产生共情,只好假作认真倾听状。

  冼耀文看过陈查理的资料,对其成长轨迹有所了解,自然不会就米粉的话题过于深入,他很快收回话头,指向对面的和记粥面。

  “唐人街这里的赌风很兴盛?”

  陈查理回头看了一眼,随即转回头说道:“很多人都会赌几把。”

  “玩什么?”

  “番摊、牌九、白鸽票、黑人的数字游戏都有。”

  “赌场的利润是留在美国,还是会汇回唐山?”

  “少部分通过洗衣房洗白留在美国,大部分通过银信局汇到香港,留在香港买房置地或带回台山。”

  “上一回茶叶一事你办得不错,做生意嘛,还是以和为贵。现在又有一件事需要你办一下,帮我向地下钱庄的老板们带个口信,宝安后生仔耀文初登宝地,文不成武不就,且志大才疏,不屑做吃食、洗衣房,也无胆碰赌场、鸦片,只好经营侨汇养家糊口,望各位前辈宽宏大量,给后生仔一条活路。”

  闻言,陈查理的脸色唰地变白,“先生,银信局是堂口的生意,侨汇千万不能碰。”

  冼耀文淡淡地说道:“若是非碰不可呢?”

  陈查理迟疑片刻,“只有打一条路可以走。”

  冼耀文淡笑,“那倒未必,银信局在堂口手里只能是现在的光景,在我手里就不一定了,我能做到添我一副碗筷,大家吃得比以前更好。

  不过,口信不必带了,不够尊重,还是麻烦你向令尊禀报一声,近几日若是方便,我想差人奉上拜帖。”

  “先生要见我父亲?”

  “我要来唐人街搵食,不拜码头岂不失礼。”

第719章 银河系

  安良堂,曼哈顿唐人街最大帮派势力,因最早的成员多来自台山白沙镇陈氏,堂中高层多为陈姓,如当下的龙头陈阿沛,白纸扇是陈查理的父亲陈济生,双花红棍陈阿炳。

  冼耀文离开唐人街时,恰好和陈阿炳在血巷擦肩而过,因为逆风而行,冼耀文闻到了陈阿炳身上散发的血腥味,也因此将其长相刻在脑海里。

  十来点,他来到包厘街,游走于各个摊位之间,挑挑拣拣各种成色的M1步枪、M1卡宾枪和M1911手枪。

  二战后,美国淘汰上千万支各类型枪械,通过国防剩余物资销售局向民间出售,若想购买步枪或卡宾枪,可以直接在授权军剩商店、枪店购买,或者采取邮购的方式,在家里等着送货上门,不受NFA(国家枪支法)限制,也无需FFL(联邦武器执照)。

  当然,通过以上途径购买价格比较昂贵,一支步枪可以卖到20美元至50美元,精打细算还是到摊位上买比较划算。

  冼耀文在一个摊上发现成色比较好的货,把玩了一会M1911后,挑拣了五支长枪,拢在一块,手一指,“50美元。”

  摊贩摆了摆手,“No,15美元一支。”

  “60美元。”

  “No.”

  冼耀文不再开价,转身就走。

  刚踏出两步,摊贩就喊道:“65美元。”

  “成交。”

  五支长枪到手,冼耀文又跑了一趟枪店,买了一堆需要登记的枪支和子弹,还有几个野战罐头。

  一溜烟来到郊外的空旷地,他坐在油布上,一边吃罐头,一边冷校。

  三人一起吃空几个罐头,他的冷校工作也告一段落。

  让谢湛然拿着空罐子分别在100米、200米、300米外立靶子,他开始热校。

  他将漏夹压入M1步枪的弹仓,朝100米外的空罐靶子看了一眼,枪上肩,背对靶子而站,默数三个数,转身、拿枪一气呵成,正对靶子时,枪头也已对准,开保险,扣动扳机,给了间隔两米的两个靶子各三枪。

  收枪,枪头朝天,轻轻挥动。

  躲在低洼处的谢湛然瞧见,走到靶子边上看靶。

  “左靶正三角形,右靶‘头’弹偏高一公分,Over。”

  “还不赖,枪感还在。”

  嘀咕一声,待谢湛然离开靶子,冼耀文再次扣动两次扳机,听见“叮”的一声,将一个新漏夹压入弹仓,举枪对准200米外的靶子。

  又是六枪,获得两个不规则的三角形,站在一边的谢停云不由惊叹,只听说过大家学习的射击技巧其实都是先生教的,却从没有见过先生射击,原来先生的枪法真是神乎其神。

  冼耀文不太习惯机瞄,也用不着瞄准,以百万为单位的子弹消耗已经将他抬到凭感觉射击的高度,中近距离犹如擦屁股,不用看也能擦准位置,夸张点说,他可以抬枪就射,射了就有。

  距离定格在200米,他一支枪接着一支枪射击靶子,发射了将近400发子弹,仅脱靶7发。

  稍作休息,他拿起一支莫辛纳甘,将三盒子弹全倒在油布上,通过触摸和掂份量挑出最好的10颗,其中5颗压入弹仓。

  人往地上一趴,右手的食指用舌头一舔,举起手指接收风的信息,然后,头一偏,左眼凑到缺口,目光穿过准星,兵分两路分别寻找靶子的左右两侧。

  懂射击的人都知道机瞄300米左右好找,上下难调,微风或无风条件下,靶子被套住了,左右基本差不离,上下需要考虑弹道下坠,没有指哪打哪,只有指上打下。

  至于枪端不稳,摸不准呼吸平稳的节奏,那是菜鸟需要面对的难题,在他这里别说坐小孩子那桌,就是趴地上舔盘子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话又说回来,能玩机瞄300米的人,不是天选之子,老天爷给了一双火眼金睛,就是眼睛多少有点毛病,不远视想瞧见300米外的靶子,只能跟冼耀文一样。

  冼耀文上下眼睑往中间靠拢,一点点在看远和视野亮度之间找平衡,当达到最佳,保持上下眼睑的距离,别扭地眯着眼,将靶子的左右套进准星。

  接着找到靶子的上下中心点,枪口微微上抬,来到对的位置,朝着空气扣动扳机,快速拉栓,退弹壳,上膛,枪口回到原位,再次扣动扳机。

  起身,盘坐于地,以坐姿瞄准另一个靶子,砰砰砰,连开三枪。

  “左靶,第一发正中靶心,第二发偏上1.5公分;右靶,第一发靶心偏下0.2公分,第二发偏下0.5公分,第三发偏上0.3公分、偏左0.2公分,Over。”

  “左右30米,前后5米,靶子随意更换位置,高度调整一下,准备好人离靶子10米远,Over。”

  “Copy.”

  冼耀文起身背对靶子方向,闭着眼将剩余的5发子弹压入弹仓,听见谢湛然的“发令枪响”,他快速转身,举枪搜索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