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呵!”
王右家、费宝琪和费宝树几乎不分先后笑出声来。
蒋碧薇抛出一记白眼,“冼先生,说到赚钞票,整个台北都知道从香港来了你这个财神爷,要不要关照一下我这个老阿姐,请我写几篇花边?”
“这个好说,只要张先生不介意,蒋阿姐你随意写我和你的花边,文体不限,字数不限,注水也没关系,我比较喜欢张资平的气象比喻注水法,我俩手牵手,你可以用五十一种比喻。”
“哈哈哈!”
蒋碧薇虽然捂住了嘴,但笑声还是调皮地从指尖溜出,之所以如此失态,一是冼耀文说的诙谐,二是想起了过去的趣事。
当年鲁迅码文仅仅枣树分左右注水便惴惴不安,却在报纸上看见张资平写雨用了十五种比喻,一水就是数百字,稿费骗到了不说,读者反响居然不差,他心里就不爽了。
又见张恨水在《金粉世家》里写旗袍用了两页,他心里彻底失衡,遂在报纸上发表评论:“挤出来的都是奶,注进去的都是水。”
蒋碧薇原以为冼耀文弱冠之年便铜山金穴、鲜衣怒马,必是满身铜臭之人,没想到他居然知晓比年纪还长的典故,顿时心生好感。
又想及与前夫徐悲鸿离异时分得的画所剩无几,已显坐吃山空之危,与一“资本豺狼”相熟也不是坏事,待笑意退去,她点了点冼耀文,“耀文,正经说话,不要逗阿姐笑。”
说着,她从牌墙里摸了一张牌,手指一抹便打了出来,“南风。”
“胡了。”王右家兴高采烈地推倒自己的手牌。
蒋碧薇扫一眼王右家的牌,睫毛一抖,眼神上跳,狠狠剜了冼耀文一眼。
冼耀文无奈,这就是打牌人,怨天怨地怨空气,就是不怨自己的脑子,都打了多少张牌了,风一共没出来几张,这时候还敢打大生张南风,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他轻笑一声,没有针锋相对,也没有谄媚讨好,借王右家爽朗笑声为桥,来到了费宝树的身后。
已是八点一刻,王右家却没有进一步表示,大概今天邀请他来只是为高潮做铺垫,并未打算速攻。在费宝树身后看她打了一把牌,他到沙发就座,从茶几上拿起一张报纸。
金华街。
这条街是浙江人在台北的主要聚居区,特别是原金华道(金华+衢州)的军统、空军、财政系统大批官员,因为都是老乡,这条街的邻里关系比较和睦。
但去年吴石案后,部分浙江籍情报人员,如保密局江山系遭清洗,而国府施行“咬人救己”的政策,即招供几个比自己有价值的人,就可以得到自新的机会,当场无罪释放,邻里间变得谨慎往来。
不过财政系统浙江籍官员主导美援发放,因为需要面粉、奶粉,邻里之间依然保持表面上的和谐。
街上的路灯不多,隔着几十米才有一盏昏黄的路灯,连青拎着一个袋子,高跟鞋橐橐。
掠过一盏路灯,走了几米,她在一栋房子前停下。
啪嗒,一支烟被点着,含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一口又一口,直至手指感觉灼烧。
她扔掉烟蒂,从袋子里取出一把香和一刀黄表纸,点燃香,朝房子拜了三拜,蹲下,将香插在地上。点燃一张黄表纸,一张续着一张慢慢烧着。
吧嗒,吧嗒,眼泪滑落。
“家仪姐,你去哪里了,为什么还不回来?我对不起你,我出卖了彦霆哥,他是被我害死的…呜呜呜……”
“我没想到老美会把消息透露给老共……家仪姐,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我没想到……”
在她的哽咽声中,隔着一栋房子的窗口,一双眼睛对准了她。
中山北路有一栋神秘的洋楼,因庭院遍植珍稀玫瑰,且铁门镶嵌玫瑰纹饰,被外省名媛圈称为玫瑰别墅。
这里是蓝夫人梁慧兰的主场,她在此举办酒会沙龙,吸引美军顾问和商界大佬往来。
卢卡斯邀请冼耀文上酒吧未遂,他便杀到这里。
此刻,他刚刚从梁慧兰的身上爬下来,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第673章 大大世界
梁慧兰趴着休息了几分钟,翻身正躺在床上,左手探出拿到烟盒,抽出两支烟同时点着,递了一支给卢卡斯。
抬起左脚看一眼膝盖,一片红红的,用手轻按,略有一点疼,不过还好,没肿,骨头也没事。
换一只脚检查,状况差不多。
她的动作卢卡斯看在眼里,“抱歉,下次我温(搂)一点。”
说的国语,声调不是太准,但没有在冼耀文面前时那种别扭,卢卡斯不是只会说几句那么简单。
梁慧兰瞥了卢卡斯一眼,不屑地啐道:“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卢卡斯摊了摊手,“你太漂亮,只要抱住你,我立刻失去理智。”
梁慧兰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她心里清楚眼前的美国佬色归色,但脑子清明得很,怎么可能被自己迷得神魂颠倒。
卢卡斯连续吸了几口烟,忽然说道:“后天会有三架野马战机飞厦门,目标是炮兵阵地。”
“你要什么?”
“我的朋友亚当想吃蚕豆,新鲜的。”
“蚕豆?蔬菜?”
“对。”
“谁是亚当?”
“你认识,冼耀文。”
闻言,梁慧兰眼中的精光一闪而逝。
“老爷,你没到的时候,蒋碧薇聊起徐悲鸿的画,好像想卖画。”
送完费宝琪,回家的路上,费宝树如是说道。
“你要是有喜欢的买两幅,放着等升值的想法就不要有了,丽珍从内地带回来不少精品,又托人给几个名家下了订金画大尺寸,徐悲鸿就在内。”
“喜不喜欢都是要买的,她给我介绍了一个叫璩诗方的太太,璩诗方的丈夫是胡赓年,满族人,在台北的满族人手里古董和珠宝都很多。”
“哦,这个璩诗方想卖什么?”
“珠宝。”
“老东西还是新东西?”
“不清楚,还没见到呢。”费宝树靠在冼耀文身上,兴致勃勃地说道:“老爷,我跟你讲啊,璩诗方原来是有丈夫的,在山城认识了胡赓年,两个人搞到一起,把胡赓年的原配气走了,来台湾之前,璩诗方还没和原来的丈夫离婚呢,她和胡赓年是私奔的。”
“蒋碧薇说的?”
“嗯。”
“听听就好了,别当成谈资往外说,你现在扮演的角色嘴巴紧很重要,不然很多人不会和你做生意。”
费宝树点点头,“我拎得清。”
冼耀文摸了摸费宝树的脸,“钱货两讫那一步,你不要经手,就让姚宏影去做。”
“嗯,我没有经手。”
“吃晚饭的时候,唐季珊在吗?”
“不在,就我们几个女人一起吃的,开席以前,王右家接了个电话,脸色有点难看,不过马上装成没事人一样。”
“哦,明天你什么安排?”
“去衡阳路参加沙龙,老爷你能陪我去吗?”
“几点?”
“六点。”
“应该可以。”
“嗯。”
回到家,冼耀文第一时间来到书房。
传真机已经作响,先一步回家的谢湛然在边上值守。
少顷,传真纸到了冼耀文手里,译完一瞅内容,他的眉头顿时蹙起,1.5万吨水泥从冲绳中转,这事办起来有点麻烦。
他静下心来,思索这件事情该怎么操作。
国与国之间的外交,不似人与人之间的友情,上一秒互捅刀子,下一秒亦可两肋插刀,只论利弊,不认交情。
美帝可以是邪恶的,也可以是美铁,个中变幻,取决于需求。
这事可以办,进行时也不会出大问题,难点在秋后算账这一环。思索良久,冼耀文扫一眼自己写下的“三井物产”四个字,执笔画了个圈,笔尖轻点几下。
少顷,说道:“回话,可以答应,事不好办,运费多要点。”
“是。”
翌日。
下午两点,冼耀文和吴则成在衡阳旅社面对面坐着,王朝云跪坐于地,为两人弄茶。
吴则成身穿整齐西装,头发乌黑浓密,面容清癯,身形挺拔,神态自若,气质沉稳内敛,符合国府军政人员的典型形象。
要说特点,就是头比一般人略长,长相和特务民间形象没有半毛钱关系。
“吴先生,你忙我也忙,我们开门见山?”
吴则成一指王朝云,“我的女人。”
“吴先生,我刚说开门见山,你又何必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我当初虽然只是军统外围一枚随时会被抛弃的小棋子,但对军统的做事风格还是略知一二。”
冼耀文来到王朝云身边,将人扶起,抱着她的腰坐回沙发,“饵,我已经吞了,但吴先生明显不懂钓鱼,用的万能饵,没有针对性,我猜不准你想钓什么鱼,你不妨直说。”
“好。”吴则成轻轻鼓掌,“冼先生快人快语,那我也不拐弯抹角,我有美金,还有一些金条,加起来大概价值100万美金,我想交给冼先生打理,三年我要拿回200万美金。”
“170万,15%的管理费。”
“没问题。”吴则成爽快地说道:“东西在台湾,如果要拿出去,需要麻烦冼先生自行操办。”
“可以,请继续。”
“我老婆孩子还在大陆……”
冼耀文故作怒目而斥,“吴先生,过份了。”
吴则成摆了摆手,“冼先生,我知道你办得到。”
“吴先生,你什么身份自己清楚,把你老婆孩子接出来谈何容易,我也不跟你打机锋,170万减掉20万,三年后你只能拿到150万。”
“160万。”
“155万,一口价,吴先生,我没有扣在前面已经很给你面子。”
“我们之间要立一份合约,对冼先生有约束力的合约。”
“没问题,我以中华制衣台湾分公司华光制衣的名义给吴先生立一份借据,并以股份作抵。”
“成交。”
冼耀文拍了拍王朝云的腰,“吴先生,我想要衡阳旅社,你开个价。”
吴则成睨了王朝云一眼,说道:“我和朝云相好一场,衡阳旅社就当是我给她的临别礼物。”
“别,吴先生若是有心送礼,请换一件,我和千绘酱以后还要在这里双宿双栖,20万台币,明天给吴先生送到府上。”
吴则成轻笑一声,“就按冼先生说的办,衡阳旅社从这一刻就属于朝云。不打搅两位,先告辞。”
看着吴则成的背影离开,冼耀文默默吐槽,“妈的,笑面虎。”
他和吴则成之间的事并未结束,今天只是开始,这边可以见招拆招,香港那边,他想弄死谢立公这个孙子,妈了个巴子,把老子调查这么仔细,显得你搞情报厉害?
“高野君。”
王朝云旖旎一声,吻如雨点般打在冼耀文的脸上。
待她亲够,冼耀文帮其理了理纷乱的鬓发,“千绘酱,你自由了,我不会给你任何约束,哪天要是遇到一个待你好,专情的男人,你跟他在一起。”
“不要。”王朝云摇摇头,“我是高野君的情人。”
冼耀文轻笑道:“我的情人太多,忙不过来,等我办完事情离开台北,下次再过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你守不住的,我也不想让你守。
有情时,切勿用力过猛,无情时,念旧情留有余地,这样会轻松点。”
王朝云可怜巴巴地望着冼耀文的脸,“高野君,你不在乎我?”
冼耀文轻拍王朝云的俏脸,“情人的热情会消退,合伙人的身份可永恒,我很快会做进口食材的生意,也要开一家法国餐厅,你帮我管理,我给你股份。”
“我听高野君的吩咐。”
“我走了,这两天忙,后天过来看你。”
“哈依。”
王朝云显露东洋女人的谦卑,送冼耀文至大门口,鞠躬注视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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