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玩家 第542章

  “比如?”

  “UNIVAC I。”

  “商用计算机?”

  冼耀文在桌面比画出一个手机大小的长方形,“我有一个梦想,研发出只有这么大,每秒钟却能进行上万亿次计算的商用计算机。”

  “‘UNIVAC I’每秒钟能进行几次计算?”

  “1905次。”

  “它有多重?”

  “13吨。”

  琼柔声说道:“亚当,你不觉得你的梦想太遥远?”

  “遥远不可怕,我会努力活,100岁,120岁,用百年时间去实现梦想。我不会孤单,钱非常美妙不是吗?只要我负担得起,我可以请一万人,十万人陪我一起实现梦想。”

  “亚当,你的梦想很伟大。”琼的声音愈发温柔。

  “谢谢,我的梦想很遥远,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努力积累资本的资本家。”

  琼举起酒杯,“祝你早日完成资本积累。”

  “也祝你实现自己的梦想,虽然我还不知道是什么。”

  “以后有机会告诉你,干杯。”

  “干杯。”

  食讫。

  回到家,在院子里就听见麻将声。

  走进居间,看见费宝树在工位上加班,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手脚麻利地抓、垒着工件,嘴里念道着“南风,杠”。

  她的三个工友,两个面生,以前没见过,一个只能看见后脑勺,倒是她的身后是一张熟脸,已经晋升为鼓励师的姚宏影。

  回想一下刚才车子发出的动静,照分贝来说,居间里应该能听见,悄悄地进屋不行,还是得寒暄。

  来到费宝树身后,冼耀文将手搭在她的肩上,“手气怎么样?”

  费宝树还没回答,方才的后脑勺抢先一步说道:“冼先生,冼太太今天的手气不要太好。”

  刚才一瞥,冼耀文已经认出后脑勺是王右家,闻言,他将目光放到王右家脸上,“唐太太,你的手风不顺?”

  “就我一家输。”

  “唐太太,你连续赢了好几场,也该输一场了。”王右家对面的女人说了一句,随即看向冼耀文,轻笑道:“早就听说冼先生年轻漂亮,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传言没夸大。”

  “言过其实了。”冼耀文对女人笑道:“太太怎么称呼?”

  “我可没有冼太太的运气,能找到一个如意郎君。”女人冲冼耀文伸出右手,“冼先生,我是白虹。”

  “原来是白小姐。”冼耀文和白虹盈盈一握便撤手,随即看向另一个女人,“这位小姐怎么称呼?”

  女人看着冼耀文说道:“冼先生从香港过来?”

  “这不是什么秘密。”冼耀文淡淡一笑,听出女人话里有话。

  “冼先生,我是梁慧兰,也从香港过来。”

  “哦,原来是蓝夫人。”

  听到名字,冼耀文脑中的警戒线立刻绷紧,梁慧兰这个名字在某个领域太有名了。

  梁慧兰的父亲是梁锡荣,二十年代与何东家族、利希慎并称“港岛三大华商”,二十年代垄断香港至汕头航线,核心产业是南北行,三十年代初占香港转口贸易的一成还多。

  梁锡荣还进行多元化投资,他和霍芝庭两人秘密投资了傅老榕和高可宁的澳门泰兴公司,占暗股15%。

  三十年代末成立锡荣船运,为军统运输物资,冼耀文曾经参与过物资运输任务,物资的源头就来自锡荣船运。

  1944年,梁锡荣暴毙于香港宅邸,死得不明不白,外界对其死因有三种猜测:一是小鬼子暗杀,二是军统灭口,三是傅老榕找人干掉的。

  梁锡荣死前,他和傅老榕因泰兴公司股份交恶,傅老榕曾扬言清理门户,且梁锡荣死前一周遇到了枪手伏击。

  梁慧兰于香港沦陷前逃亡大陆,1946年以“蓝夫人”之名活跃于半岛酒店社交圈,后涉入“杨慕琦计划”,遭左派势力追捕,据传经国府情报人员协助赴台。

  冼耀文对梁慧兰的资料所知甚少,但细枝末节中无不能扒出梁慧兰间谍嫌疑的指向性信息,且极有可能是多面间谍。

  脑中的信息一闪而过,冼耀文握住了梁慧兰的手,仅握住手指,没有直达掌心,感触她的手指有没有老茧。

  手指很润,不像长期握枪的手,大概也没有长期乐器练习的经历,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她不是间谍。

  收回手,又寒暄了一会儿,冼耀文进了书房,从书架上拿了一本化肥工具书籍《The Chemistry and Technology of Fertilizers》。

  去年,联合国粮农组织统计,欧洲以及亚洲的化肥缺口为1200万吨/年,非常巧合,去年全球的化肥产量差不多也是1200万吨,而建一座年产5万吨合成氨厂,需要投资大约2000万美元。

  这么一对比就清晰了,化肥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卖方市场。

  毫无疑问,化肥是好生意,但门槛相当高。

  假如想生产氮肥,需要先建合成氨厂,既要准备大量的资金,也要找路子购买技术与设备,然后是考虑电,生产1吨合成氨,最先进的哈伯法合成氨工艺耗电3500-4500度之间,较落后的小型煤制氨工艺,耗电可以飙到1.2万度。

  另,此时的化肥是战略资源,小打小闹没人管,一旦到了万吨级别,想卖给谁由不得自己,上面总有一个政府管着。

  如果有了化肥厂,冼耀文当然是想卖去大陆,即使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放一边,单是利润就很让人心动。

  苏联的化肥工艺在国际上是二流货色,它留一手援助建设的化肥厂只能是不入流。

  拿出他南家的家谱,他爷爷是化工厂的工程师,他老头子是化工子弟,记得七八岁的时候,他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爸爸讲五六十年代大陆的化工故事。

  在很长一段时间,以官方汇率来算,大陆生产合成氨的成本比美国高七八倍,甚至一度超过了黑市倒卖的终端价,假如他愿意进行以物易物的贸易,一定会合作愉快。

  当然,这买卖不能由他亲自出面,依然是老生常谈,遮羞布很重要,有些事只要不是被抓现行,一切都有得谈,无非就是利益二次分配。

  一页一页翻着书,他全功率调动所学过的化学和物理知识,试图去理解对他而言过于深奥的化学理论。

  不知不觉翻了二十几页,费宝树端着托盘进来。

  “老爷,喝汤。”

  冼耀文往汤碗里瞅一眼,半碗黄豆,半碗汤,汤面漂浮几片咸肉,他蹙眉道:“咸肉黄豆汤,这么奢侈,你当港督了?”

  咸肉黄豆汤是金圆券风波时期,闸北纺织厂夜班工人的典型宵夜,被有心人登上报纸发行到全国,用来抨击当时的金融乱象。

  “我怕老爷晚饭没吃饱。”费宝树假装听不懂冼耀文话里的讽刺意味。

  冼耀文将费宝树拉进自己怀里,抚摸她的脸庞,“你是不是天天打牌怕我有想法,端碗汤过来表现一下?”

  费宝树嬉笑道:“被老爷猜到了。”

  “不要把我想得这么小气,也不要拿晚饭的剩菜糊弄我,一点诚意都没有。”

  “熬汤很费时间的。”费宝树将头靠在冼耀文肩上,仰起头说道:“老爷,白小姐今天下午给我送来一百多张股票,金额有七千多美金。”

  “不少,你清楚白虹的底细吗?”

  “老爷你有没有发现白虹的皮肤很白,像雪一样。”

  “嗯。”

  “白虹以前是大沪舞厅的歌伶,就因为雪肤红唇得艺名白虹,她的名气很大,听说和李士群有过关系,前几年搭上了陈大庆,跟着来了台湾。她经常出入美军俱乐部,很有办法。”

  “陈大庆是什么人?”

  “老爷你连陈大庆都不知道?”

  冼耀文刮了刮费宝树的脸,“没你认识人多。”

  费宝树嘻嘻一笑道:“陈大庆是汤伯恩的手下,京沪杭警备司令部的副司令。”

  “哦,现在是什么职务?”

  “不太清楚,但官职应该不低,大家都挺给白虹面子。”

  “白虹是交际花还是掮客?”

  “都是吧,今天在桌上蓝夫人还提起白虹刚刚做了一笔20万美金的水泥生意。”

  “走私吧?”

  “不清楚。”费宝树摇摇头。

  “蓝夫人呢?”

  “跟白虹差不多,也经常出没海军俱乐部,认识不少商人和美国人,听说她在搞白糖出口,蛮挣钱的。”

  “就知道这么多?”

  “嗯。”

  冼耀文沉默片刻,说道:“以后和她们两个接触当心一点,来家里打牌可以,去其他人家里打牌也行,但不能去她们两个家里,更不能跟她们去美军俱乐部。”

  “她们两个有问题?”

  “以前军统搞情报工作,最拿手的绝活就是利用黑帮和交际花,国民党想反攻大陆,美国不想,双方并不是一条心,互相都在提防对方,表面上和谐,暗地里都在刺探对方的情报。

  经常出没在美军俱乐部的交际花,即使不是情报机构的人,混熟了也会被情报机构找上。

  加上台湾现在什么都短缺,美国人手里的美援是香饽饽,商人也会插一手,事情就变得更复杂。

  别看白虹和蓝夫人现在很有办法,若是出了意外或起了贪念,很容易被人扔出来当替罪羊或灭口,跟她们走得太近容易被牵扯。”

  费宝树心惊道:“我不跟她们打牌了。”

  冼耀文抚摸费宝树的小肚子,“倒不用这么夸张,守住本心,只收古董和股票,不要去掺和其他生意,不会有事的。”

  冼耀文嘴里说得轻松,其实心里已经有所怀疑。

  费宝树刚融进上海太太圈没几天,社交面扩大的速度也太快了一点,白虹姑且说得过去,梁慧兰属于这个圈子吗?如果不属于,十有八九就是主动贴上费宝树,剑指他冼某人。

  大概不是因为他的钱,而是他和美国人的关系。

  若是这个推理说得通,梁慧兰对他的了解深过头了,一个混台北的交际花凭什么如此了解他?

  间谍二字呼之欲出!

  “嗯。”

  费宝树解开自己的旗袍盘扣,牵着冼耀文的手往里塞。

  冼耀文呵呵一笑,“小馋猫。”

  ……

  翌日。

  冼家一号楼天台。

  “美国那边发来传真,甘比诺的货已经从纽约港出发,抵达花莲港最多35天,老爷那边还没有找到买家,这批货不知道要不要先运来香港。”

  “夫人,35天足够先生解决问题。”

  “也是,老爷若是没把握,不会找甘比诺合作。”岑佩佩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往远方眺望,“今天早上我接了一个电话,有一个客人要和我见面,那边的。”

  “要调人吗?”

  “不用,声势动众反而引起怀疑。”岑佩佩看一眼手表,“我十点出门,你在家里守着。”

  “是。”

  十点半。

  岑佩佩出现在海上一艘大众安全警卫的豪华版哗啦哗啦上,船静静地停着,在她身边挨坐着联合贸易行的总经理张华。

  “冼夫人,国家有一批水泥需要拜托万邦运输。”

  “张经理,万邦的船这三个月一直在运东德的水泥。”

  “这一批不一样,卖方是三井物产,需要通过冲绳美军基地转运。”

  岑佩佩蹙眉,“多少吨?”

  “1.5万吨,三井物产要了天价,国家承担不起损失,运费方面可以商量。”

  “我做不了主。”

  “请尽快转告冼先生,如果通信方面有困难,我可以提供帮助。”

  “谢谢,不需要。”

  上了岸,坐进车里,岑佩佩一脸凝重,匆匆回家,等待通信时间的到来。

  云角。

  洪英东站在高处,指挥着码头苦力快速卸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