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玩家 第518章

  “阿姐,这个不用操心的。”费宝树兴冲冲地说道:“耀文给了我很多房子,香港的、巴黎的,树澄和树莹也有,加起来值过百万港币,我还有存款、分红,每年都有钱拿。”

  “耀文许你存私房钱?”费宝琪诧异道。

  “耀文说女人要有傍身钱,环境再差也有个着落。”费宝树的声音压得更低,“耀文说了,就算哪天我七老八十,他也不会不管我。”

  费宝琪眉眼弯成月牙,咯咯一笑道:“听你这么说,你的小老公是个有良心的人,我刚刚已经看出来你的肤色不得了,跟阿姐说说他是不是打你很厉害。”

  “要死了,这种话也说。”费宝树一脸羞涩道。

  “还害羞哩,今天晚上跟阿姐睡,我们姐妹好好说说话。”

  自1949年起,为了防止“共谍”潜入及控制人口增长,台湾实施全面戒严,出入境管理严格。

  顶着几张黄面孔,尽管拿着西方护照,在入境检查站依然耽误了一点工夫。

  冼耀文手持雷震发出的邀请函,却没有拿出来,他想亲自验验台湾海关人员的成色。

  1946-1950年间,台湾经历了全球罕见的恶性通胀。1949年旧台币发行量激增,导致物价飞涨,1斗米需24.5万元旧台币,肉价每斤7.5万元,鸡蛋每颗7200元。

  民众甚至需扛麻袋装旧台币购买一碗面,或通过以物易物(如用鸡鸭换米、柴)维持生计。彼时,货币价值远低于实物,民众对旧台币失去信心。

  国民党撤退至台湾后,约200万大陆民众涌入,使台湾原有人口约600万激增近三分之一。大量人口涌入导致粮食、住房、就业等资源严重不足,社会矛盾加剧。

  例如,1949年前后,台湾粮食自给率下降,需依赖进口,但外汇短缺进一步加剧了物资获取难度。

  另,小鬼子殖民统治结束后,台湾工业基础薄弱,加上国民党迁台初期政策混乱,导致工农业生产几乎停顿。去年台湾经济濒临崩溃,军事开支占财政支出的50%以上,民生领域投入不足。

  尽管朝鲜战争爆发后,美国对台湾实施经济援助,大量输入包括小麦、棉花等民生物资,缓解了台湾的粮食和原材料短缺。此外,美国即将实施通过低息贷款和产业扶持,帮助台湾建立轻工业基础,如纺织、食品加工。

  但台湾的物资短缺依然非常严重,这对金季商行来说意味着商机。

  离开检查站,一行人来到出站口,远远看见来接机的众人。年纪、辈分没有一个比他小,冼耀文只好放低姿态,快步走了过去。

  “姐夫、阿姐,卢先生、卢太太,有劳你们来接。”

  梳着中分头,戴着金丝眼镜的陈长桐和冼耀文握住手,“耀文,欢迎来台北。”

  陈长桐长着一张尚有儒雅气息残留的金融脸,面色祥和,令人感觉亲切,但目光有着无法掩藏的锐利,淤塞着金融人的阴狠。

  或许最近的烦心事太多,或许参与了太多不好对人言的勾当,心头的阴霾根本来不及消化,怎么都好,无不说明陈长桐在台湾依然被重用。

  这是好事。

  冼耀文摇了摇手,“姐夫,这次打搅了。”

  “耀文千万不要客气,在台北有什么需要帮忙尽管开口。”陈长桐爽朗地说道。

  这边在寒暄,另外一边,同样来接人的唐季珊和王右家姗姗来迟,却是遇见了梁家四姐妹的老大梁赛珍。

  冼耀文看上了梁家四姐妹的老二梁赛珠,纳贤一事交给了水仙负责,水仙不仅完成了任务,而且是买一送三,将梁家四姐妹全拉进红楼。

  梁赛珍当年在上海名气只差阮玲玉一线,又和阮玲玉当过“姐妹”,给唐季珊做过一段时间情人,后又当舞女,在上海结识了不少富商名流,而这些人来台湾的不在少数。

  这就是为什么梁赛珍会出现在台北。

  唐季珊看见梁赛珍风韵不减当年,心头不由一阵火热,再续前缘的念头瞬间浮上心头,但此时他并不敢上前打招呼,就因为身边的五姨太王右家。

  前面数十年声色犬马、纸醉金迷,从来不乏美女,如林徽因、陆小曼、唐瑛等,个个容颜出众,才情俱佳。不过,其中却少了一位被誉为“神颜”的美女王右家的芳名。

  看王右家的照片不会令人觉得她有多美,却有无数才子为她折腰,视她为白月光,犹如小龙女的原型叫夏梦,曹禺《日出》中陈白露和《桥》中梁爱米的原型叫王右家。

  王右家的闺蜜兼情敌、第三者吕孝信在翻脸之后仍如此评价:

  “我认为她最美的地方不是面孔体型,而是她的动作和气质。她动作时的美,我以为纵集天下美女于一堂也无法与之相比。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给人一种如音乐旋律的美感。”

  王右家是文坛交际花,社交能力很强,唐季珊的茶叶生意需多多仰仗王右家带来客户,已经奔六的唐季珊虽然花心依旧,却不敢当王右家的面嘚瑟。

  自打来了台湾,他的资产仅剩下两三成,茶叶生意也不如往昔,而他的生活依然是声色犬马,开销颇大,一旦王右家和他翻脸,他很可能会沦落至上街行乞。

  机场并没有多少人,想上演“你看见我,我没看见你”的画面有点难,唐季珊看见梁赛珍,梁赛珍自然也看见唐季珊,只不过十几年前,阮玲玉身故的那会,她已认清唐季珊是个什么货色,再相逢也不想搭理他。

  梁赛珍只是瞥了一眼唐季珊,便将目光对向冼耀文,她是来接冼耀文的,但只需用眼睛接,不用付诸行动,见冼耀文忙于寒暄,她转身就走。

  王右家往旅客出来的方向看了几眼,没看见自己要接的人,她的目光瞥向接客之人和旅客的寒暄之处,这一瞥看见了陈长桐和费宝琪,她立刻迎了上去。

  冼耀文松开陈长桐的手,冲费宝琪颔了颔首,“阿姐,我和宝树这次打搅了。”

  费宝琪身着月白暗纹旗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珍珠耳坠安静地垂着,腕间羊脂玉镯与指尖蔻丹相映生辉,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教养凝练出的从容。

  她绽出一抹春风拂过湖面般的浅笑,笑意不似少女般张扬,却自眉梢眼角漾开涟漪,发间别着的白玉兰簪子仿佛被这温婉所感染。

  “耀文,谢谢你善待宝树,不要跟我客气,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冼耀文笑着回应,“欸。”

  寒暄完费宝琪,接着是卢小嘉夫妇。

  卢小嘉的年纪已经六十五六,看长相却要比真实年龄小十几岁,一头黑色的短发,零星缀着几缕霜色,鲁迅同款的一字型胡须,面相很有亲和力,不认识的人一定会说他是个脾气很好的小老头,绝对想不到小老头年轻时是混世魔王。

  袁慧燮的年龄要年轻少许,略带蓬松的发髻,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饰品,一件偏宽松的素色旗袍,外面套一件黑色短款外罩,朴素、婉约,不张扬。

  实际年龄应该是五十出头,但看长相说是三十五六也不为过。

  “卢先生,卢太太,我是冼耀文。”

  “冼先生,改日去寒舍坐坐。”卢小嘉淡声说道。

  “树莹让我托人从内地带了金李熏鸡和乌枣,还在路上,等到了一定会去叨扰。”

  卢小嘉淡笑道:“冼先生有心了。”

  冼耀文冲夫妻俩分别颔首,结束寒暄,来到费宝树身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路上都顺利?”

  “都顺利。”费宝树眼睛微眯,“老爷你呢?”

  “我也很好。”冼耀文将手里的公文包递给戚龙雀,牵住费宝树的手,轻笑道:“这儿你比我有门路,我跟着你走。”

  费宝树冁然一笑,“好呀,我带着老爷走。”

  “你们两个到了没人的地方再打情骂俏。”费宝琪假意嗔怪一句,随后对陈长桐说道:“长桐,我们走,让他们在这里。”

  一阵嬉笑响起,众人纷纷起步往站外走去。

  来到站外,看不见几辆轿车,黄包车却是不少,密密匝匝地停在大概是规划好的待客区,随便一估算,至少百辆挂零。

  一个大概是秘书的人物匆匆迎向陈长桐,说了句话,手往边上的一溜黄包车一指。

  冼耀文循着看过去,一共八辆黄包车,不多不少,拉人和行李刚刚好。瞧这样子轿车在台湾是稀罕物,就陈长桐的地位都“不太方便”借几辆车使使。

  陈长桐和来人说完话,便对冼耀文说道:“耀文,要委屈你坐人力车,台北这里的士不好叫,人力车方便。”

  “姐夫,不碍的,坐人力车挺好,正好看看路上的风景。”

  陈长桐点点头,邀着冼耀文上头车。

  冼耀文没推脱,坐了上去,无须吩咐,谢停云跟着一起上车。

  待众人都上车,八辆黄包车鱼贯而行,出了后世会改名为松山机场的交通部民用航空局台北航空站。车子刚驶出机场,陈长桐夫妇坐的那辆走到了最前头带路。

  冼耀文坐在车上举目四眺,只见机场边上十分荒凉,除了身后的航站楼,见不到其他建筑,也看不见树木,大概是为了飞机起落安全砍掉了。

  路面呈现黄土色,由砂石夯成,还算平坦,人力车夫的脚步甚是轻快,不过可以看见新旧不一的补丁,大概下雨天会形成坑洼,只是肩负“战备”的使命,维护比较及时。

  远处可以看见山丘,同这个时代的其他山丘一样,很丑,一坨绿,一坨黄,如同癞头,向人们诉说台北这里的主要燃料是木材。

第646章 怪相

  冼耀文的目光还未从山丘收回,谢停云的手在他腰间拍了一下,他转脸看向谢停云,只见她的头侧着看向后方,他跟着看过去,只见一辆往对面开的吉普车,不对,车子倒着开了。

  “怎么回事?”

  “车里两个人,美军中校、洋婆子,刚才盯着先生看。”

  谢停云的话音刚落,吉普车已与黄包车并行,一只女人的手伸出车窗,做出停车的手势。

  “师傅,请停一下。”

  人力车夫一停住脚步,冼耀文扣好西装纽扣下车,站在停下的吉普车前,等着车里的人下来。

  在纽约时,他和阿罗伍德·夏洛特有过联系,询问美国军事援助技术团(顾问团)何时入台,阿罗伍德不仅告知今天是团员来台报到的最后一天,且给了他一个惊喜——阿罗伍德的堂哥卢卡斯中校是顾问团的一员。

  他今天落地台北告知过阿罗伍德,这时候一个美军中校来截他,不用猜,最大的可能就是卢卡斯,至于女人,他很想猜卢卡斯的老婆,但估计没猜中。

  车子两边的车门同时打开,他先看见视线更佳的副驾驶下来一个女人,来不及仔细打量长相,女人已站在他身前,嘴里嚼着泡泡糖,放肆地打量他。

  打量一阵,女人用轻佻的语气问道:“亚当·赫本?”

  冼耀文心里暗道一声见鬼,女人顶着蓬松到爆炸的头发,左耳戴着手镯大小的耳环,脸上画着看不清真实长相的浓妆,身着牛仔套装,脚上蹬一双牛仔靴,妥妥地六十年代摇滚女的打扮。

  放在这个年代,她这身打扮相当炸裂。

  不消说,这个女人肯定是琼·夏洛特,也不知打扮成这样是她的本性,还是为了上演一段俗套“抗包办婚姻”的故事。

  “琼·夏洛特?”

  “卢卡斯·夏洛特,亚当,你好。”不等琼回话,下车的卢卡斯将话头接了过去。

  “你好,卢卡斯,你们来接我?”

  卢卡斯的长相与三十岁出头的柯克·卡梅隆颇为相似,笑纹非常明显,是一张爱开玩笑的脸。

  卢卡斯指了指琼,咧嘴笑道:“琼,我的妹妹,我马上要去中山北路足球场报到,亚当,她交给你了,希望你还回来的时候,她是完整的。”

  “可以是尸体吗?”

  卢卡斯耸耸肩,拿起挂在领口的太阳眼镜戴上,快步上车,一溜烟开走了,仿佛躲瘟神一般。

  “尸体?”琼一脸玩味地说道。

  “只是玩笑。”冼耀文指了指黄包车的座,“我们的事晚点再说,在看热闹的都是我的家人。”

  听他这么说,琼并没有闹幺蛾子,冲大家挥了挥手,便坐到座位上。

  冼耀文跟着上车,车队继续往前。

  前面的黄包车上,陈长桐将头转回,腹内激雷阵阵。

  一般人在台北找几辆小车是不容易,但他身为中银的经理,在金融和财政系统都罩得住,别人不容易的事,在他手里却不难,只是他对冼耀文抱着轻视的态度,不愿张嘴。

  一个二十岁的后生娶一个四十出头的姨太太,怎么看怎么匪夷所思,自己的小姨子有什么值得迷恋?思来想去,也就是他这个姐夫值得人家惦记。

  这不,来台湾了,来取惦记的东西。

  他原本是这么想的,但现在看来,有必要改变想法。

  他不认识刚才的那个美国军人,却知道对方美军顾问团的身份,也清楚顾问团背后所代表的深层含义。

  在东洋治下的台湾虽然是被殖民者,在参政权等各方面是无法与东洋人平起平坐的次等公民,然而在硬件建设方面,则是现代国家等级的规模,即使许多权力被压抑,但对于现代国家及其台下公民的理解与想象,也绝对是走在时代的前端。

  1920年代呼应着东洋大正民主的氛围,本省知识分子曾进行大规模的“台湾议会设置请愿运动”,长达十多年,虽然最后在东洋军国主义的崛起下,终告失败,但也换取一定程度的地方自治,规模可能有限,却是本省人重要的政治启蒙。

  本省人不需要光复式的解救,而是期待将那被统治者压抑多时、旺盛的生命力,得到舒展和解放的机会。不幸的是,这样的期待换来完全背道而驰的结果,新来的统治者与东洋人并无不同,甚至更为差劲。

  在心态上,曾替日方作战,深受东洋文化洗礼的本省人,在许多国人眼里,不久前还是在战场上兵戎相见的敌人,虽然官方极力淡化,但那巨大的文化鸿沟仍卡在两个不同族群之间。

  更严重的是,文化差异的组成,还涉及进步和落后的价值差异,东洋治下的生活不论在物质或价值上,都远胜过彼岸,在主政者缺乏解决问题的自觉与诚意下,冲突在所难免。

  战后陈仪政府的乱象,以接收之名,行贪污、揩油之实,变成了劫收。当时人在台湾,来自南京《大刚报》的记者唐贤龙,忍不住提出批判:“内容不好写出来,过不了。”

  接收变劫收,反映着更根本的问题,战争带来的巨大扭曲,于战后同时考验着胜利和失败双方,从战时体制要回归常态,并要试图在秩序荡然无存的焦土上建立起新的规范,收束在战时被释放的人性丑恶,这样的重建工作对任何政府都是极大的考验。

  从结果来看,老蒋面对这样的过程几乎束手无策,顾此失彼,短短三四年之间,从人人拥戴的蒋委员长到被迫下野,偏安一隅。

  逃难所激起的乱象绝对高于接收,试想一块只有600多万人口的土地,于战后快速增加200万人,其中大半还是1949年到1950年间快速迁入,要安顿如此庞大数量的外来人口,即使在下个世纪都是棘手的难题。

  老蒋采取的是近乎隔离双轨制的安排,在民间设置眷村、眷区,在政治上则是打造以大陆人为主导的军公教系统,这些安排当然有政治上的考量和算计,也是要在较短的时间内安顿流离人口,不得不的断然举措。

  类双轨制的推行,从此外省人和本省人之间的隔阂与冲突,成为日后政治上的重要问题,过程中冲击最大的本省族群,大部分人只能继续选择沉默以对,而少部分人重新捡起“本省独立运动”这块牌子,只是这一次他们要抗争的对象不再是东洋。

  他们跑去东洋,重新建立组织,摇身一变将自己变成“本独”分子,并试图从《西行漫记》记录的名人名言,从延安广播电台的《台湾自治运动》社论中找支持。

  对这些人,老蒋自然是娘希匹,不听话就得收拾。

  去年,老蒋在草山上的临时住所总结战局失利的教训,一个姓爱新觉罗的正红旗蹦跶到他身前,来了一段Rap,“唷唷,切克闹,Drop华山丢黄山,黄山Drop躲草山,Hi,Man,Don't Know,草是What草,Come on,Come on,I Tell You,草是落草,Before The为寇……”

  老蒋大笔一挥,改草山之名为阳明山,为自己偶像狂打Call。

  身为王阳明的小迷弟,三省吾身还是懂的,他记得那个男人曾经说过,“要想位子稳,唯有砍砍砍。达瓦西里蒋,瞪大眼珠子瞧好咯,我只给你演示一遍。”

  于是,《戒严法》、《动员戡乱时期临时条款》等法律颁布,老蒋建立起威权体制,利用各级情报机构推动“白色恐怖”的肃清,再次对省内的异己分子进行管束。

  不管是本省精英分子,还是外省“思想进步人士”,无可避免地陷入漩涡,原本凝结的政治空气变得愈发沉重。

  思想管控与威权领导,可视为老蒋对失土的检讨,根除异己的杂音外,也积极设立官方思想的宣传组织如“革命实践研究院”、“青年救国团”等机构,用来拔擢、培育人才。

  内忧外患,老蒋无限惆怅,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一缕一缕薅头发,正当他不知如何破局,朝鲜战争爆发,宝岛对美国的战略意义一飞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