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玩家 第442章

  “苏丽珍负责跑腿,后面还有一个占股更多的女人,那个女人想必是冼耀文要放在内地这个篮子里的冼家代表。奇怪了,不是说冼耀文是农家子弟,分散投资这一套这么熟手?”

  弯弯绕在沈贤祺脑子里绕了一大圈,时间却只过去一两秒,一个关注女儿动向的眼神掩饰恍惚,他回道:“冼夫人,沈某在上海稍有人脉,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请尽管开口。”

  “这话听着不像是客套,倒像是有结交我的意思,沈贤祺也打算去香港?”苏丽珍脑子一转,轻笑道:“沈先生,我是女流之辈,涉世未深,你千万不要和我说客套话,我会当真的。”

  沈贤祺哈哈一笑,“冼夫人有事尽管来找我。”

  苏丽珍端起酒杯,说道:“我借花献佛敬沈先生一杯。”

  沈贤祺举杯回敬,“冼夫人,请。”

  苏丽珍轻呷一口,又将杯子对向小女孩毛毛,“毛毛,阿姨家里有好多玩具,改天去阿姨家里玩。”

  沈贤祺眼中的精光不经意间一闪,对苏丽珍的洞察能力表示肯定,这女人不简单,这么快把出他的脉。

  他看着苏丽珍和自己女儿有说有笑,也不打断。

  同一时间,谢丽尔和莎莉坐在金季商行楼下的西餐厅里。

  两人没有点菜,只是点了一瓶红酒。

  莎莉呷了一口酒,说道:“还要等谁?”

  谢丽尔摇晃酒杯,观察酒液挂壁,“罗莎琳德·亨伍德,还有一位女飞行员。”

  “谁?”

  “金季物流的总经理。”

  “我是问女飞行员。”

  “李霞卿。”

  “Ya-Ching Lee?”

  “嗯哼。”

  “我知道她,中国第一女飞行家。”

  “她不是。”莎莉的话音刚落,一个声音接过了话头,随即一个身着素雅旗袍的女人出现在两人视线,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两位哪位是布朗女士?”

  “我是谢丽尔,Miss.李,请坐。”

  “谢谢。”李霞卿冲谢丽尔微微颔首,款款坐于空位,看向莎莉说道:“女士,中国第一女飞行员是朱慕菲女士,我的第一之名是波音公司出于销售飞机的目的传开的。”

  “我看过资料,朱慕菲女士很早已经过世,而且你是唯一一位参加过实战的女飞行员。”谢丽尔说道。

  “不。”李霞卿摇头,“我没有驾驶飞机参加过实战,唯一参加过实战的女飞行员是权基玉,她是韩国人。”

  “好吧。”谢丽尔来了一个几乎复刻冼耀文的摊手,“Miss.李,这次请你过来,是希望你加入我们商行即将组建的子公司ITS,In The Sky。”

  “当飞行员吗?”李霞卿问道。

  “总经理兼飞行教官,或者还要加上代言人的身份。Miss.李,你是否有兴趣重返电影界拍电影?”

  李霞卿的父亲是李应生,曾是黎民伟创立的民新电影公司股东之一,二十年代末期,李霞卿十五六岁时,曾参演民新电影多部默片,一度与蝴蝶、阮玲玉齐名。

  只不过风头正盛时,李霞卿退出影坛,为爱负笈英国,一次赴巴黎会情郎亦是前夫郑白峰期间,观看飞行表演过程中被震撼,决心做一名女飞行员。

  李霞卿敏锐地洞悉谢丽尔的想法,“布朗女士想把我的身份当作噱头?”

  李霞卿的太爷爷是李庆春,出自海丰李氏,年少时在香港接受中英文教育,后在法庭担任潮州话翻译,因收了好处私自藏匿对嫌疑人不利的文件而遭开除。

  后入某律师事务所当“大写”,被雇主指控侵吞款项而解职,一度入香港大酒店打零工。日子过得惨兮兮时,不知走了谁的门路,给广东水师提督方耀当起了坐探,负责在香港探听同盟会及孙文的消息。

  彼时,孙文的一对同乡杨启文、杨启怀从事鸦片走私十多年,富得流油,也不知是因为孙文曾以革命的名义化过缘,还是单纯财帛动人心,留在老家的杨启怀被方耀抄家加砍头,早年到香港居住的杨启文侥幸逃过一劫。

  不过,杨启文被李庆春盯上,向其索要5000银圆,威胁说不给的话就将他引渡回大陆受审,岂料敲诈不成,李庆春被香港最高法院以敲诈勒索等五项罪名判了个终身劳役监禁。

  在狱中其不断上诉并有亲人在外疏通,蹲监十年后被港督特赦,驱逐出境。

  回到内地,跟在方耀身边当英文秘书,机缘巧合,他的两个儿子李子石、李晋一娶了晚清四大买办之一徐润的两个侄女徐佩兰、徐佩萱。

  李庆春这两个儿媳妇都是革命积极分子,或许就是受到两人影响,从李庆春往下,李家全成了同盟会员,李庆春更是贡献自家宅子给同盟会设立机关,并面对袁世凯鹰犬龙济光搜捕时视死如归。

  不仅如此,李庆春献了儿子献孙子,儿子李晋一过世后,他的孙子李沛基、李应生加入黄兴领导的东方暗杀团,参与炸死凤山的任务,其寡居儿媳徐佩萱陪伴三二九之役作战受伤的黄兴赴港疗伤,这一陪,她的名字改为徐宗汉,并冠夫姓黄。

  甭管李家走向革命的动机是什么,反正李家都是同盟会的老人,二十年代和抗战期间,不少老同人赴港定居,有当寓公的,也有经商的,这帮人拢在一起,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再说李应生,辛亥之后便开始经商,在公共租界和法国势力交好,并给杜月笙做过一段时间的法文秘书,帮助杜月笙勾连法国势力,而杜月笙投桃报李,为李应生的生意提供保护且不收保护费。

  前两年李应生到了香港,将主要精力用在经营东华三院董事局的圈子,如无意外,明年的主席会在他和现任主席马锦灿之间二选一。

  冼耀文之前有打算在金屋置业旗下成立金好运,以经营香港和澳门、台湾之间的短途运输之余,也为雨夜钢琴突击队的船舶、飞机提供挂靠。

  但突击队组建好之后,他发现太费钱了,明明是给金季商行干活的突击队,没理由他一个人出钱养,于是他改变主意,在金季物流的天空旅行者旗下建立ITS,经营飞行观光服务和飞行俱乐部。

  这两项业务摆明了挣不到大钱,却很有经营的必要,一是给雨夜钢琴突击队走账,二是结交人脉,为金季商行未来转型提前做点准备。

  待走私的风口过去,他给金季商行规划的业务主要是旅游、货运、贵金属交易、金融、工业原料和生产器械代理、对外贸易以及药品销售,另外加上谢丽尔看中的烟草业务。

  这当中绝大部分业务的开展都相当倚重人脉,特别是旅游,他打算深耕细作,并尽可能从中攫取尽可能多的利润。

  发展香港旅游业,这是对外喊的口号,一个便宜行事的噱头,好处能自己吞下,绝不溢出给他人分润。

  香港的景点放进世界旅游大市场,简直不值一提,说到打造香港的特色旅游,适合挖掘的卖点是金融和购物,前者放进旅游板块来考量是买椟还珠,后者才是旅游的灵魂伴侣。

  首先,为了购买某样商品而发起一次旅行是有可能的,就冼耀文前世的观察,有不少人为了购买一款手表跑一趟瑞士,去香榭丽舍大道和第五大道扫奢侈品,更是大有人在,因此,他有想法在香港打造奢侈品一条街。

  地点待定,假如这条街的物业不是一半以上属于冼家,他宁愿计划胎死腹中。

  前世铜锣湾和尖沙咀之所以成为奢侈品购物中心,地段的优势并不是那么明显,只是有人在使劲推动这两个地方往奢侈品购物中心的方向走。

  此时的香港在奢侈品购物领域可以说是一张白纸,只要他想并去做,北河街、东京街或者其他靠近当下中心热闹地带的街道,皆有潜力打造成奢侈品一条街。

  而这条街所在的位置,他不太希望处于地盘已被瓜分殆尽的港岛,地皮只剩下块块,想拿一条线的地皮,一张张血盆大口早就在那张着等待饱餐一顿。

  买不起,实在是买不起。

  与其便宜那些该死的资本家、葛朗台,倒不如在九龙发起一次拆迁致富活动,穷人乍富成了拆一代、拆二代,心性不足以把握财富,稍作引导,便会在庄闲上寻求刺激,在斩龙的康庄大道上尽情撒欢。

  由此,一场电闪雷鸣般迅捷的财富二次分配革命爆发,财富流向擅长平均分配的组织,与即使当上财团领袖,依然不忘无产阶级初心的人手里。

  方便成本回收是他倾向九龙的原因之一,原因之二是九龙更适合打造“吃喝休闲购物”一条龙消费带。

  吃可以打造美食中心,也可以沿着深水埗码头一线打造夜宵大排档长廊;喝可以打造酒吧聚集地,酒吧无需交通便利,只要有酒有妞,有随时可过海的渡轮,港岛的客人不会嫌路远。

  休闲不用说,除了针对水兵的西环,大部分鸡档都在九龙集中,而且,他早已在上海大厦项目里埋下了凤楼的“凤舞九天”,这一块他不碰,但可以通过商业集聚效应引导他人参与进来。

  ITS以飞行为切入点,接着落地建立汽车俱乐部,然后入水建立游艇俱乐部,将自己的兴趣喜好融入人脉圈扩展行为中,并顺势铺垫高端休闲模式。

  冼耀文在制定友谊影业的发展方向时,已将其纳入旅游大计划考虑,影片、主题公园以及明星,在某种意义上,都被他视作旅游产品进行考虑。

  “Miss.李,‘噱头’这个词可能不太恰当,我想用‘炒作’更合适。”谢丽尔淡声说道。

  “炒作?这个词很新鲜,顺便说一句,布朗女士你的中文很好。”

  谢丽尔莞尔一笑,“告诉我炒作这个词的人,说这个词出自《红楼梦》,并不是什么新鲜词。”

  “是吗?”

第557章 都是狠人

  谢丽尔没有纠结李霞卿下意识地提问,而是说道:“Miss.李,有人告诉我‘女性独立的基础是人格独立,人格独立的前提是经济独立’。

  有些女人不愿意相夫教子,在婚礼中特立独行,追求独立,公开登报宣告离婚事宜,以宣示女性和男性的平等。”

  李霞卿脸色微变,心中愤懑,眼前的洋婆子指着和尚骂秃驴。

  “有些女人带着女性独立的姿态飞上蓝天,成了女飞行家,看似成为其他女性学习的楷模,但是,她们未必清楚成为女飞行家的前提是一位富有的爸爸、一位殷实的丈夫,投胎好、嫁得好,才有资格谈女性独立。”

  李霞卿感到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脸颊稍稍涨红,下唇卷进嘴里牙齿轻咬,嘴角因愤懑而微微颤抖,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整理脸上的表情,她成功了,仅剩胸脯的起伏毫不犹豫地出卖她的真实心情。

  “布朗女士说话够尖酸、够直接。”

  谢丽尔让侍应送上一个空酒杯,拿起酒瓶给李霞卿倒了杯酒,将酒送到李霞卿身前,轻笑一声道:“来香港之前,我通过烟囱,做过纺织女工,最体面的一份工作是在一家不好不坏的餐厅做侍应生。

  那时候,我每天都很期待晚上下班,厨师会把客人剩下的食物重新加热做出一桌大餐,我会吃很多,偶尔还能喝到客人的剩酒。”

  李霞卿被谢丽尔的话题吸引,放下愤懑,全神贯注聆听。

  “有一天,有个人告诉我‘跟我去香港,我会给你一个更好的平台’。当时,我不明白什么是平台,我只知道待遇很丰厚,我来了香港。

  然后,那个人又告诉我‘想在平台上站稳,需要你付出大于其他人十倍的努力’。”

  谢丽尔摊了摊手,“我从六岁开始在假期工作赚钱,一直很努力工作,从未懈怠,但我不知道蛋糕、巧克力的味道,我对美好生活充满向往,所以我不怕辛苦。”

  谢丽尔端起酒杯轻轻摇晃,“如今,我有一份不错的收入,靠能力和忠诚获得,我成了经济独立的独立女性,却不会有报纸报道我是优秀女性、独立女性,这种待遇只属于Miss.李你这样的‘独立女性’。

  你有话题性,可以促进报纸销量,这也是我邀请你加入ITS的原因之一。”

  “其他原因呢?”

  “专业能力以及你是李应生先生的女儿。”

  李霞卿思考片刻后说道:“我需要考虑。”

  “Miss.李,你不仅可以加盟ITS,也可以进行投资。”谢丽尔从包里拿了一份文件递给李霞卿,“ITS的计划书,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

  石硖尾。

  风华饭店,一间食客多为赌客的小饭店,开在石硖尾一块较平坦的坡上。

  陆雁苏坐在一张桌前,她的身后站着司机兼保镖韦其倩。

  在她的对面,坐着粤东社分支粤庐的坐馆明觉。

  粤东帮,更正确的称呼应是粤东国术社,简称粤东社或因为粤字的钩而俗称秤钩。

  粤东社于抗战前夕由原和胜义成员成立,香港沦陷后,大部分成员去了羊城,粤东社名存实亡。

  抗战胜利后,部分成员走到一起成立粤东国术社,稍后,以“醒群体育会”的名义活动,并在港澳两地设立会址,在香港发展到二十七个分支,组织庞大,当中包括粤东别墅、发发堂、粤庐等。

  明觉是粤东国术社的最初几人之一,从羊城带了两三个人到深水埗打天下,创立粤庐,成为石硖尾最大的社团势力。

  明觉一直想带着粤庐打出石硖尾,但围绕石硖尾的几条街是14K的地盘,打了几次都铩羽而归,或许什么时候14K就会打进石硖尾,以绝后患。

  陆雁苏不认为粤东社是发展势头正盛的14K的对手,两个势力已经结仇,早晚会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经过一役,粤东社就此消亡也不一定。

  正因为有此认知,当她需要一个临时夜壶时,将目光对准了粤东社。

  陆雁苏的打扮换了,已经不是早上的那身打扮,里面穿了一件黑色无袖紧身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皮草,双手戴着长至手肘的黑色手套。

  她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往明觉的方向一推,“明觉先生,我想请你帮个忙。”

  明觉瞄一眼牛皮纸袋,估计出里面大概有一万块,打开袋口,往里瞅一眼,确定自己的判断,然后瞥一眼陆雁苏,心里很是不爽。

  潮州人、客家人,重男轻女是出了名的,生了女孩扔尿桶里溺死或用粪堵住鼻孔、嘴闷死这种事时有发生,明觉是潮州人和客家人合二为一,骨子里非常传统,很是排斥同女人平等对话,更别说是矮一头。

  不过,千里吃屎只为财,天大地大没有钱大,大丈夫能屈能伸,既要有闷死女童的狠劲,也要有给临水夫人陈靖姑磕头的虔诚,女人是金主,那叫一个法力无边。

  捏着手里沉甸甸的钞票,明觉用大毅力压下不爽,一脸笑呵呵地说道:“陆小姐想办点什么事?”

  陆雁苏从包包里拿出一个红色复古杜穆里埃扁烟盒,打开取出两支带斑点荧光短过滤嘴的香烟,递一支给明觉,自己叼一支点着火。

  轻吸一口,从鼻孔里吐出两道白雾,“事情不难办,晚一点会有人告诉明觉先生。我的生意最近遇到一点麻烦,需要人帮忙处理一些事情,处理完第一件事,明觉先生如果觉得我给得还算公道,我们长做长有。”

  明觉心中生疑,人就在对面坐着,要办什么事不直接说,却要让别人转告,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哪里会明白陆雁苏的考虑,陆雁苏亲自来谈是无奈之举,中丰公司没有够分量又值得绝对信任的人,为了不被证据确凿,她戴了手套不在牛皮纸袋上留指纹,让他人转告,就有了转圜的余地,以保证卷进官司也不会被定罪。

  明觉猜不透,只好说道:“陆小姐请放心,我的兄弟做事向来干净利落。”

  “希望如此。”说着,陆雁苏站起身,“明觉先生,先告辞,下次请你喝酒。”

  三分钟后,陆雁苏两人出了石硖尾范围,驻足于车前。

  陆雁苏回头眺望布满寮屋的土坡,回想刚才是否有纰漏。确定没什么问题,她钻进车里。

  车子驶出,她对韦其倩说道:“送我回办公室后,你去确认一下那几箱乙烯和烂水果有没有问题,记得戴口罩,别打开瓶子,会中毒。”

  “明白。”

  乙烯是一种植物激素,许多水果在成熟过程中会释放乙烯,加速自身的成熟和腐烂。将这些水果与其他水果放在一起,会加速其他水果的成熟和腐烂。

  那帮果栏的东莞佬敢掀甘甜果行的摊子,陆雁苏就敢毁了他们的存货,让他们见识一下知识的力量。

  陆雁苏点上一支新烟,看向窗外,琢磨起自己的安全问题。

  甘甜果行和果栏东莞佬已是针锋相对,打明牌,果栏出了事,矛头直接会指向甘甜果行和她陆雁苏,她不得不小心。

  ……

  时间回到几天前的新加坡,冼耀文接过蔡金满从楼上拿下来的公文包,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晚上要是结束早,我们去看场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