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上楼梯,冼耀文问道:“林可萍拿着行李?”
“一大一小两个皮箱。”
下到最后一段楼梯,入眼地上两个橘黄色的皮箱,林可萍抱着孩子站在皮箱边上,左边脸颊红润、轻微肿胀,右边脸颊泛白、萎靡,两边脸颊一结合,透露出此刻林可萍的身体状况欠佳,且不久前刚挨了巴掌。
来到楼下与林可萍面对面,不等她开口,冼耀文先一步语气温柔地说道:“林女士要走?”
顷刻间,林可萍的眼泪如珍珠般滑落,泛出淡淡的光泽,当珍珠连成长串,她摇了摇头,“过不下去了。”
“今天大年三十,有地方去吗?”
林可萍先是点点头,紧接着又摇头。
“林女士来找我,想必认为我可以帮到你,需要什么帮助你尽管开口,能帮的我一定帮。”
冼耀文话音刚落,林可萍便看向手中的襁褓。
如此作态,冼耀文便知林可萍不是来借点路费这么简单。
当下的人会生、敢生,兄弟姊妹五六个稀松平常,加上夭折的概率蛮高,家长与子女的亲情往往不见得有多深,抛弃一个孩子并不会过于沉重。
楚人美大概要被抛弃了。
林可萍看着襁褓掉了一会眼泪,然后一咬牙下定决心,“冼先生,我……”
“林女士,孩子有亲爹。”
林可萍一张嘴,冼耀文已经知道他对了,实在不乐意听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的话。
林可萍一脸怨恨道:“还不如没有,人美跟着她爹就完了。”
“你自己养不活她?”
林可萍摇摇头,“我都不知道怎么养活自己,我想再找个男人嫁了,带,带个……”
林可萍羞于将后面的话说出口。
冼耀文摆了摆手,“林女士,十分抱歉,孩子有亲生父亲,你和楚先生的关系也没有理清楚,我不能留下孩子。”
说着,冼耀文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个塞进襁褓里,一个塞到林可萍手里,随即又掏出两百元钱,再次塞到林可萍手里。
“旅馆还在营业,你先找个住处待几天,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以后要怎么办,过了初五,你可以再来找我,如果你还是抱着找个男人嫁的想法,我可以帮你物色一个好的。”
“谢谢。”
“不用客气,林女士,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看着林可萍离开,冼耀文在脑子里拉了拉手里的武装人员名单,林可萍虽说带着一个拖油瓶,但凭其姿色配一个吃刀口饭的绰绰有余。
说到底,林可萍落到如今的田地,根源还是在于他,先是被他算计用来给苏丽珍磨练心智,后又是因为他,楚天岚才会沾赌,再然后,一家人差点死在他手里,还有他许下的关于楚人美的承诺,如此种种,他绝对有义务安置林可萍。
“林可萍给你做媳妇,你要吗?”
“不要,我不喜欢这样的。”谢湛然干脆地说道。
冼耀文呵呵一笑,“这两天问一问知道她的兄弟,谁想要,我会安排。”
“明白。”
回到楼上,接着玩成语接龙,一直玩到冼耀武回来,放了串鞭炮,一家人围桌而坐。
人多,桌子显得小了,何况还要留出几个位子给没有到场的岑佩佩、蔡金满、费宝树、齐玮文、水仙何薏心,以及冼氏祖宗,就没给冼骞芝安排位子,小丫头坐冼耀文大腿上。
宣布动筷后,冼耀文成了小丫头的夹菜机器,由她遥控指挥,指哪夹哪,不带走空的。
因为再糟糕的殖民政府也会做点收买民心的事,糟糕的香港皇家警察在万家团圆的时候,也要坚守岗位守护千家万户,冼耀武晚上还得执勤巡逻,年夜饭吃的速度自然得稍微放快些。
等小丫头吃得差不多,冼耀文能顾着自己吃时,他吃了一口菜,转脸对冼耀武说道:“年前给兄弟们搞过福利吗?”
“年前几天一直混编巡逻,没机会。”
“今晚还混编吗?”
“单独。”
“今晚可以搞点福利,早上经过北河街,我看到几个楼里有吃过年饭的,可以去扫一扫。”
冼耀武迟疑了一下,“有些吃过年饭的也有拜码头,不好扫。”
冼耀文淡淡一笑道:“吃过年饭的屁股都不干净,冲进去什么都别说,把人分开打,一个不打脸,其他几个把脸打成猪头。
能撬开不打脸那个的嘴最好,撬不开,打一顿后,让他们互相见见,然后假作放不打脸的那个走,后面不需要我多说吧?”
冼耀武嘿嘿一笑,“跟我们以前在沙头角一样?”
“对,你就是当初的我,不要出面,等着和可能会出现的码头讲道理。”冼耀文夹了一点韭黄虎肉丝炒年糕到冼骞芝的菜碟里,随即放下筷子,“讲道理,有道理之时,只需摆事实,没道理之时,重点就在讲。
你将来是大状,要在法庭上为当事人辩护,除了法律条文,最好再学习一下辩证法。
苏格拉底的反诘法,以黑格尔为代表的唯心辩证法,马克思和恩格斯的唯物辩证法,都应该学透,等你融会贯通,大概就能了解何为正反我有理,何为歪理真理化。”
冼耀武迷迷糊糊道:“大哥,你说得听着有点玄妙。”
“不懂自然觉得玄妙,懂了就不会这么觉得。”冼耀文头一侧,在冼耀武耳边轻声说道:“你啊,不要只学我找女人,也学学我多看书。”
冼耀武嘿嘿一笑,“知道了。”
冼耀文端起酒杯碰了碰冼耀武的酒杯,呷了一口,接着吃菜。
年夜饭五点开吃,六点出头一点食讫,冼耀武出门执勤,女人们去苏丽珍那里玩牌,冼耀文带着冼骞芝上天台摆开露天电影院。
当晚,只有冼耀文还记得守岁之后该睡觉,女人们玩疯了,打牌打了个通宵,撑着吃了正月初一的新年第一顿才各自去睡觉。
正月初一,冼耀文主要陪伴冼骞芝,白天上街玩遍所有适合小朋友玩的,晚上小丫头睡他的卧室,睡在他和柳婉卿中间。
正月初二,到周家。
周懋臣在医院,周孝桓大概故意不在,一起吃饭的人只有凌君如这个长辈以及周孝赟一家,正妻廖可欣、长子周毓铭。
周孝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女人同样有一堆,子女不少,只不过周懋臣不允许他将姨太太带回周家,只能安置在外面。
在周家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吃了顿午饭,下午到医院陪周懋臣一会。
正月初三,无年可拜了。
冼家在香港只有亲家没亲戚,但别人家多少有几个亲戚,去给朋友拜年得往后延延,这时候去只能沦为恶客。
上午,冼耀文到蓝塘道别墅坐了坐,中午留在别墅吃饭,还在主卧小憩了一会,差不多三点,他离开别墅,前往辉浓台。
当然不是去柳宅,而是去张爱玲的住所。
龙学美滞留在堤岸打江山,过年都没回来,他很有必要尽快给她提供一点助力。
还是那扇门,叩响之后等了许久,门被打开一道90公分的缝,因为门只有这么宽,这条缝也可以叫门户洞开。
张爱玲站在那里,经过精心打扮,一身精美的旗袍,左手手腕上戴了个镯子,耳朵上戴着宝石耳环,额头处的发梢可以看见水雾,应该是打扮收尾时过于着急,没注意到这一丝细节。
当一个女人为了一个男人精心打扮,代表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冼耀文淡笑一声,别在背后的左手拿了出来,露出手上的鲜花,张爱玲见着鲜花,眼眸里波光荡漾。
递上鲜花,说道:“张小姐,可以转租我半张床吗?”
第510章 张爱玲之沉沦
辉浓台一栋楼里,郑月英正在一位代理商家做客兼收账。
所谓代理商就是帮她出货的下线,这种下线她有不少,平时都是由手下联络,唯独这个下线都是由她自己联络,倒不是因为这个下线出货量特别大,而是身份比较特殊。
这位下线叫佘爱珍,曾经是上海滩知名的女流氓头子,亡夫是可治小儿夜哭的吴四宝,姘头包括汪伪治下中国银行副行长、出自小港李家的李祖莱,以及会写点文章,在吴四宝葬礼上对着佘爱珍拍胸脯要给吴四宝报仇的胡兰成。
佘爱珍于1945年以汉奸罪入狱,1949年上海解放前夕赶上了一些人最后捞一把的机遇,花钱保释出狱,一溜烟跑来了香港。
佘爱珍出自商贾之家,跟着吴四宝期间钱没少捞,但吴四宝是被李士群狗咬狗咬死的,还在汪伪治下时就得小心翼翼使钱保命,抗战胜利后成了汉奸,更是得四处疏通关系,两番折腾下来,等她到了香港,手里已经没有多少大子,自然得想着做点买卖。
郑月英自从接了李裁法的生意,为了博干股股东的欢心,想尽办法打开销路,好给股东们多分钱,因为没有一个实力强劲的社团给她做靠山,她没能力争地盘开烟档,只能另辟蹊径,专攻嫌弃烟档环境的高端客户。
要说这种高端客户,北角是最多的,上海过来的这群人,以前爱抽几口的人不少,追龙的也大有人在,当初李裁法就是拿下了这块市场,才有能力留下大笔浮财福泽冼耀文几人。
郑月英在重新开拓这块市场时,认识了急需开源的佘爱珍,双方一拍即合,达成了合作关系。
佘爱珍住所的客厅,佘爱珍抽着烟,对刚点完钱的郑月英说道:“三万七千两百,月英妹子,没错吧?”
“没错。”郑月英拍了拍手里的钱,装进自己包里,随即拿起茶几上的烟盒,取出一支点上,“佘姐,最近的生意好了不少。”
“过年了,大家都想吃好一点。”佘爱珍云淡风轻道。
佘爱珍打小就是美人胚子,十四岁时已是亭亭玉立,如今年龄五十有一,看着却与三十五六差不多,端庄秀丽、落落大方,按后世的说法,她长着一张国泰民安脸。
郑月英与佘爱珍亲近,跟佘爱珍的长相不无关系,郑月英想自己够资格称为一方大佬,但气质之优雅离佘爱珍相去甚远。
“明天是不是多送一点货?”
“比平时翻一倍吧。”
“好。”郑月英端起茶盏,看向墙上挂着的一幅画,问道:“这是张大千的作品?”
佘爱珍循声在画上瞥了一眼,“一位故人送的。”
郑月英心说,“故人指的是李祖莱吧?”
郑月英跟着冼耀文的时间不长,行事作风却是受到冼耀文的影响,她摸过佘爱珍的底子,自是知道佘爱珍曾经的姘头李祖莱。
李祖莱于1948年带着表哥的原小妾、自己现在的妻子李德英来到香港,一边在堂哥李祖永的永华影业上班,一边借着姑母李秋君的关系,成了张大千的经纪人,专职张大千的书画事宜。
就是这层关系,李祖莱拿出一幅张大千的画送人不稀奇,何况是送给佘爱珍。
就郑月英查到的信息分析,佘爱珍和李祖莱这对姘头之间可能没多少感情,两人大概是因为利益关系和共同的敌人李士群才走到一起,搞不好两人互相捏着对方的把柄。
当然,郑月英并不关心这些信息,倒是对张大千的画有点兴趣,曾经先生无意中说起过张大千,说是张大千的画早就被炒起来,不少达官贵人都持有他的画,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张大千的画贬值。
可以收藏几幅张大千的画,将来一定会升值,如果张大千能早死几年,死得离奇一点,升值的空间会更大。
“我不可能一辈子卖烟,是不是买一批张大千的画放着,然后找人干掉他?”郑月英的念头刚起,随即又想道:“还是改日去拜会先生,听听他的意见。”
“月英妹子喜欢画?”见郑月英分神,佘爱珍又说道。
“喜欢,却是不懂,看不出好坏。”
张爱玲这边。
听见冼耀文直白冒失的语言,她僵在那里,不知所措。
冼耀文手往后一伸,一个油纸袋放进他手心,他将手别在背后,往门里迈一步,闲着的手搭住张爱玲的小肩,轻轻一拽,张爱玲入他半怀,往前一送,两人踏进屋内。
身后,凭空出现一只手将门带上。
张爱玲羞涩,想推开带着她前行的人,张爱玲沉醉,想沉沦在带着她前行的人怀里。
她犹豫,她自相矛盾。
她被带到书桌旁,她被按在椅子上,她手里的花被拿走,她回答了剪刀放在哪。
他拿走了书桌上的玻璃花瓶,他去了洗手间,他大概去插花。
他留了一个油纸袋在书桌,油纸袋被汤水浸透,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油斑,里面的气味跑了出来,她抽了抽鼻子,没错,是臭豆腐的味道。
他居然知道?
她吞咽两下口水,转脸望向卫生间,恰好,他拿着花瓶出来,她的眼神连忙躲闪。
他的脚步声来到书桌前,将花瓶摆在桌面,扯开油纸袋的袋口,温柔磁性的声音响起,“如果你跟记者说的话是真的,你是喜欢吃臭豆腐的,吃吧,绍兴臭豆腐。”
他说完,没问她,拿走了桌面的稿纸,屁股放上桌角,阅读她刚写的文字。
他好高,居然没踮脚。
她偷偷看向他的大腿,修身的裤子将他的大腿轮廓映了出来。
真好看!
此念头刚升起,她就暗暗自责,“张爱玲,这么直白庸俗的文字是你该说的?”
不能再看,还是吃臭豆腐。
她捻起竹签,扎实一块臭豆腐,蘸着汤水摩挲几下,挑起臭豆腐,另一只手虚捧着送到嘴边,一张嘴,咬住三分之一。
“嗯~老香老香咯!”
她无疑是个吃货,臭豆腐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她沉浸于臭时,冼耀文放下稿纸,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西富恩特斯细支雪茄以及埃文斯化妆盒煤油打火机放在桌面,然后取出雪茄袋,又从化妆盒里取出小巧的煤油打火机,给自己点上一支。
默默吸着,待张爱玲吃完最后一点臭豆腐,他取出手帕递了过去,张爱玲略一迟疑,接过去,摊开再摊开,用两对折手帕擦拭嘴唇,然后,对折再对折,将变脏的部分掩住,手帕放于桌面。
一只手掩住嘴,张爱玲用余光注意冼耀文,小心翼翼啜几下牙花,待嘴里清爽,她的目光看向雪茄和化妆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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