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蜗牛和田螺都有。”
“田螺,谢谢。”冼耀文看向许本华,说道:“许生想吃什么请自便。”
“我照旧。”
范玉美琪冲几人轻轻颔首,随即离开。
“许生,这位老板娘的白话和普通话都说得这么好,为什么你说不好?”
许本华羞赧一笑,“我是客家人,家里不说白话,很小又被送去巴黎念书,没进过华文学校,白话还是从巴黎回来后学的。”
“许生的家族在这里好几代了?”
“我家的家谱上记载来越南的第一代祖先在毛文龙账下当差,毛文龙被袁崇焕斩杀后,我祖先害怕被牵连,借道朝鲜来了越南定居。”
“那是好久了。”
东南亚三代之内的华人大多讲究叶落归根,下南洋是生活所迫,南洋是他们赚钱的地方,等老了就会衣锦还乡修坟打棺从容等死,而对儿女的教育,有条件会送回中国念书,条件不足也会送进华文学校接受中文教育。
像许本华这种,估计家里是走“融入”路线的,许家人的越南话和法语十有八九都说得贼溜。
咖啡上桌后,冼耀文呷了一口后又说道:“许生,堤岸都有哪些戏院?”
许本华想了想,说道:“最早的一家戏院是加诗诺戏院,前些年拆掉改建成平安戏院;第二间戏院是皇后戏院,原来的老板是印度人,经常放印度片,后来卖给了华人,这两家戏院都在总督芳街,街上还有另外两家戏院中国戏院、娱乐戏院。
娱乐戏院好像隶属于越华影业公司,老板可能和香港那边有关系,粤语片总会在娱乐戏院先上映,我都在这家戏院看粤语片。
中国戏院的老板是福建人,经常上映夏语片。
巴黎街上有一间同乐戏院,前些年邀请薛觉先过来登台,可惜薛觉先在太白楼饮宴时与企堂发生误会,受到酒楼工会的抵制,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水兵街有一间中华戏院,既放电影又演粤剧,年纪大的人喜欢光顾,是一间很热闹的戏院。
新马路有一间华声戏院,专门放一些老片子,票价比较便宜。
八里桥街有一间飞龙戏院,不放映电影,专门上演越南传统古剧,没什么人捧场,生意很寡淡。
古都街有两间戏院,新光戏院、太平戏院。
大光明巷……其实是福建巷,六年前一个海南人经营谷米生意红红火火,就想着开创另一项生意,他在福建巷买了一块地,盖了一片房子,开了一间大光明戏院,大家就改叫福建巷为大光明巷。
参办街有一间新大陆戏院,潘富仙街有一间丽声戏院,打石街有一间三多戏院,老板姓卢,有点小气,常常拿着一根竹条站在戏院门口驱赶掹衫尾的小孩,没有人情味。”
冼耀文会心一笑。
“拉架街有一间豪华戏院,阮廌街有一间安乐戏院,还有一间就是我们刚刚去过的大世界,堤岸就这么多戏院。”
冼耀文淡笑一声,“没想到许生这么了解堤岸的戏院。”
“冼生,我喜欢看电影,而且前不久刚帮影业公司打过一场债务纠纷官司,案件需要我对堤岸的戏院有所了解。”许本华淡淡地说道。
“原来如此,看来我问对人了。”冼耀文略一沉吟,说道:“许生,我打算在堤岸开一家电影发行公司,主营电影发行,另外也要给我在香港的影业公司招募演员。
我想再麻烦你帮我物色一位经理,另外,注册以及后面的法务工作也要麻烦你。”
许本华颔了颔首,“没问题。”
冼耀文从邮件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许本华边上,“里面有一张50万法郎的现金本票,就当是我请许生帮忙的预付款,许生先收着,若是不够,将来寄账单给我。”
许本华不做作,再次颔首便打开信封,拿出本票检查了一遍,随后利索地打了一张收条,签上自己的大名。
冼耀文放好收条,在许本华的评价栏里,将满意两个字又稍稍描粗一点。
聊过闲篇,他又将心思放回度蜜月这一正事上,同蔡金满小声说话,一只手放在桌子下面玩玩小指。
当吃食上桌,或许是堤岸吃晚饭的正点到了,店里一下子涌进十几个人,刚才的空桌前转眼都坐了人,晚一步进来的一个越南姑娘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目光对准许本华,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迈步走了过来。
“许生。”
“阮小姐,没有位子了吗?”许本华嘴里说着,眼睛四下看了看。
越南姑娘轻蹙眉尖,“是啊,没位子了。”
许本华看向冼耀文,说道:“冼生,这位是我的熟人阮氏梅英小姐。”
“阮小姐,你好,我是冼耀文,如果不介意,可以跟我们一起坐。”冼耀文机械性地承接许本华的潜台词,脑子却是在高速运转破解对“阮氏梅英”这个名字及名字主人面庞的熟悉感。
“我不介意,谢谢冼生。”阮氏梅英颔首致意,从隔壁一桌搬了一张凳子,坐在许本华身旁,又对冼耀文说道:“冼生是来堤岸旅游的?”
“是的。”冼耀文示意蔡金满,“我和夫人搭乘飞机回香港,在西贡停靠一天。阮小姐在药房工作吗?”
阮氏梅英下意识抬起手闻了闻衣袖,“我身上的药味很重?”
冼耀文淡笑道:“阮小姐大概闻不出来,就像我会抽烟,却不容易闻出自己衣服上的烟味。”
“这样啊。冼生猜对了,我在附近的罗塞尔药房工作。”
叮!
“阮文绍时期,南越特种部队十九连上尉陈小春……阮氏梅英,阮文绍,两口子,有点可惜,如果是陈丽春就更棒了。”
信息在脑中一闪而过,旋即,冼耀文示意桌上的菜,“阮小姐,请随意。”
“谢谢。”
阮氏梅英没有客套,从筷筒里抽了一套餐具,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切好的春卷。
随后,冼耀文也夹了一块春卷到蔡金满的汤匙里,“这就是杂志上说的越南脍卷,试试有没有说得那么好吃。”
蔡金满美滋滋地拿起汤匙,嘴里说道:“老爷,你也吃。”
“嗯。”
冼耀文给自己夹了一块春卷,放入匙羹再往嘴里送,细嚼慢咽后问蔡金满,“好吃吗?”
蔡金满点点头,“好吃,但没有我期待的那么好吃。”
“可以理解,我们在飞机上看的那本杂志是航空公司专门为旅客准备的,不写得夸张一点,怎么吸引旅客下一回坐飞机到越南来旅行。”
“冼生,你们觉得春卷不好吃吗?”阮氏梅英忽然改用普通话问道。
冼耀文笑着赞道:“阮小姐的普通话说得真好。”
“我在华文学校接受过教育。”
“原来如此。”冼耀文恍然大悟道:“阮小姐你听错了,我和太太都觉得春卷好吃,只是旅行杂志上把春卷描绘成龙肉,我们心里有落差。”
阮氏梅英轻笑道:“这样啊,春卷虽然好吃,但肯定没法和龙肉比。”
“阮小姐吃过龙肉?”
“我是乖孩子,没吃过龙肉。”阮氏梅英莞尔一笑。
“我替你惋惜,龙肉很好吃,我小时候隔三五天就能吃一回,永远吃不腻。”
阮氏梅英捂嘴笑道:“冼生,你真风趣。”
“谢谢夸赞。”
冼耀文拿起筷子给蔡金满夹了一块煎饼,很自然地结束与阮氏梅英的攀谈。老婆坐在身侧,不顾及老婆,只顾着跟其他女性有说有笑,太不合适。
可惜能留在越南的时间太短,没机会循序渐进与阮氏梅英建立友谊。
晚餐在不咸不淡中继续,大部分时间是冼耀文和蔡金满,阮氏梅英和许本华单聊,偶尔照顾餐桌礼仪才会一起聊上一两句,冼耀文的耳朵一直竖着,监听一切有用的信息。
从接收到的谈话内容得知,许本华和阮氏梅英属于酒肉朋友,两人都是这家店的常客,遇见的次数多了,也就相熟起来,能坐在一起说说话,但也只是保持在相熟阶段,对彼此的了解好像并不深,交谈只是泛泛,是人们最喜欢聊的毫无营养的话题。
晚餐还未结束时,阮氏梅英要回药房,先一步离开,剩下三人继续不紧不慢地吃,但直到食物消灭完,也不见煮蜗牛上桌,坐着消食时,范玉美琪端着托盘再次过来。
将两份煮蜗牛和三份蘸汁放于桌上时,她对冼耀文笑道:“先生吃得开心吗?”
“非常开心,只是没想到煮蜗牛是餐后甜点。”
范玉美琪将托盘立起抱于前胸,云淡风轻地说道:“越南的气候会让人懒洋洋,做什么都是慢吞吞,这样很好,可以感受生活,感受这个世界,你们华人太快,太快。”
“老板娘,受教了。”
范玉美琪轻轻颔首,抱着托盘不疾不徐离开。
“冼生,我小时候喜欢来这里是因为东西好吃,工作后还来,是因为在这里可以慢下来。”许本华拿起一颗田螺,用竹签挑出螺肉,在蘸汁中一蘸,将螺肉送入嘴里。
“忙碌中的慢生活。”
冼耀文如法炮制,将蘸了蘸汁的螺肉送入蔡金满嘴里。
“是的。”许本华颔了颔首,“平时不是忙于工作,就是忙于家庭,我很后悔听从父亲的安排早早结婚,十六岁有了第一个孩子,二十岁的时候,我已经是七个孩子的父亲,现在大大小小十六个,在家里我只能是父亲、丈夫。
在外面,我是许律师,是许家的长子长孙,只有在这里,我才是许本华。”
冼耀文轻笑道:“本华,一个太太大概来不及四年给你生六个孩子。”
许本华用自嘲的语气说道:“我有七位太太,孩子其实有十九个,负笈巴黎十五年,我学会了法兰西人的浪漫。”
冼耀文轻轻颔首,“想要,还要,要得太多自然要付出代价,你的烦恼,我几年以后大概会体会到。”
许本华会心一笑,“几个?”
“比你多。”
“冼生今年贵庚?”
“耀文。”
“耀文今年几岁?”
“按阳历算离二十岁只剩几天。”
“哈哈哈,你的烦恼会比我多。”许本华畅快地笑道。
冼耀文摊了摊手,“不要幸灾乐祸,你应该做个巨人,让我站在你的肩膀上。”
“不好,我想等着看你笑话,也没有心得可以和你分享。”
“范玉美琪对你好像有点特别,祝你和她能够开花结果,失去最后一片净土。”冼耀文恶趣味地说道。
“你不是祝福我,是在诅咒我。”
冼耀文耸耸肩,接过蔡金满递给他的竹签,送入嘴里前说道:“本华再给我分享一点堤岸富商的故事,我喜欢听。”
“耀文有想法在堤岸大动作?”
“也许。”
“耀文知道黎世光吗?”
“听说过,黎家在香港是大家族,黎家四兄弟三十年代投资股票欠下巨债,两个自戕,一个也已过世,黎世光当年跑到堤岸来躲债了?”
“黎世光的欠债大概已经还清,他现在是堤岸的富商之一,就是他的女儿黎婉琪当年在堤岸也经营一间小赌场,生意做得非常红火,人称十姑娘,后来嫁给一个印尼姓叶的,跟着去了香港。”
“叶德力,在黄仲涵家族的建源公司当经理,通晓英、法、德、荷、马来语多种语言,又会说多种方言,他是我们的同道中人,在香港蛮有名的。不过本华你搞错了,叶德力娶的应该是十一姑娘黎婉婉。”
第439章 一五计划
许本华歉意地说道:“记混了。”
“没关系,请继续。”
“子女太多很麻烦,我经常混淆自己孩子的名字。”许本华感慨地说了一句,随即进入正题,“黎世光当年来堤岸,借住在富商翁典南府上,沉寂了一段时间,不清楚是通过谁的介绍,和国府派来越南负责打通中越运输路线的专员认识,参与了此事。
当时海防的抗战物资堆积如山,却没有足够的卡车运到昆明,急需开辟第二运输路线,先用船运至西贡,再由西贡装载火车运抵昆明。
想开辟路线需要总督许可,好像黎世光在说服总督一事上发挥了重大作用,后来他就成为负责运输物资的商行西贡中法快运社的经理,有了一条便捷的运输通道,就是运送抗战物资也有机会大把赚钱,在日军占领西贡之前,黎世光大概已经赚了不少。
日占时期,翁典南和东洋人做生意,很是赚了一笔,黎世光大概也参与其中,不过没听到什么风声。后来国军进入越南接受日军投降,在西贡设立了军统站负责查处汉奸并没收汉奸产业。”
许本华脸上露出讥讽之色,“当时西贡军统站的站长是尹凤藻,借着肃奸的便宜,随意给人扣汉奸的帽子,侵吞家产,对真正的汉奸却是接受贿赂轻轻放过,尹凤藻在西贡至少捞了数百万美元的好处,讽刺的是尹凤藻居然一点事没有,现在还在西贡担任台湾驻西贡的总领事。”
冼耀文呵呵一笑,“四五年和四六年两年时间,国府到处都在接收敌伪资产,给党国交一笔,给上头送一笔,与同仁分润一二,让下面吃点甜头,这都是公开的秘密。
你拿,我也拿,从上到下都有拿,该追究谁,又能追究谁?
汉奸?呵呵,除了那些名气甚大,证据确凿的,剩下的那些是人是鬼真不好说,一本糊涂账。
黎世光有没有跟东洋人做生意我不知道,但他留在香港的大儿子黎鸿燊却是证据确凿和日军一起做过生意,他的第一笔财就是靠日军发的。
外面传言后来他又跟一个有地位的葡萄牙人和华人小妾生的女儿一见钟情,借着老婆的关系,拿到了纺织品配额的垄断权,又是狠赚了一笔,现在好像在做煤油生意。”
许本华嬉笑道:“好一个一见钟情,看得真精准。”
冼耀文摆了摆手,“本华你也不用笑话,令夫人的家世总不会是乡间佃户吧。含着金汤匙出生,做过大少爷,也落魄过,尝尽人间冷暖,一心想回到做大少爷的往日,乃至更上层楼,工于心计一点,可以理解。
就看他以后如何对待助他飞黄腾达的糟糠妻,如果善待,这个人还是可以的。”
许本华轻笑道:“后面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有点怪。”
冼耀文淡笑一声,“不用奇怪,我的花心和你的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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