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黑饭”,吴老四向来讲究,白饭可以三天不吃,肉糜也能凑合,“黑饭”可不行,一顿都不能落,会死人的。
待烟泡烤好,置入烟盘,吴老四端起矮几上的小茶壶,啜一口浓茶,闭上眼皮,养起神来。
嗡嗡嗡……
苍蝇仿佛看不过眼,扇翅膀的频率加大,不时落在吴老四的鼻梁上,弄得他不厌其烦,只能静候机会,待苍蝇停着不动,他抬手猛拍,苍蝇鸡贼得很,感触到掌风,嗡的一声,飞到别处,他的巴掌却落在鼻梁上。
“册那,疼……”
吴老四叫出声来,人也弹了起来。
诙谐的滑稽戏引得隔壁的癞头鼋咯咯直笑。
“有什么好笑,哈~啾!”
又是一个喷嚏,吴老四不得不把包裹着黏黏糊糊的手帕再拿出来,挑拣不怎么黏糊的角角再擤一次鼻涕。
烦透了,这个世上除了大烟,没有一样东西是可爱的,就是养活他的老婆也是一样,一天给我八块钱吸大烟,五块钱吃饭,还有五块钱零花,也不见她出去做事,哪儿来的钱?
婊子,就是一个婊子,我头上早绿油油了吧。
哈呸,该死的婊子。
癞头鼋这个经常共榻却令他憎厌的搭子,令他憎厌的苍蝇,还有令他恶心的绿油油,三者加在一起,吴老四居然失了继续在烟档泡着的心思,等轮到,又抽了一筒,他离开了烟档。
英皇道上,丽池花园的两端,有不少舞厅,大抵同湾仔的舞厅差不多,规模极小,有的只不过一层楼的面积,但厅不在大,可摸即行,上这种舞厅的准客户,也不是冲着跳舞去的。
离着丽池花园不远,有一间小舞厅叫天上人间,吴老四最近也是这里的常客,一进舞厅就找了被他摸熟的舞女,进入昏暗的舞池蹦嚓嚓。
“大姐,就是他。”
舞厅的一隅,盘英冲吴老四努了努嘴。
齐玮文乜斜眼睛朝着吴老四打量了一阵,眉头一蹙,抓起桌上的墨镜戴上,不发一言,起身往外走,高跟鞋橐橐。
盘英跟上。
出了舞厅,上车,车轮滚动,出了英皇道,驶上春秧街,停在一栋唐楼下。
高跟鞋橐橐,拾级而上。
停在三楼,敲响了房门。屋内一间梗房里,一张床上,一只手往枕头下一摸,一只马牌撸子出现在手里,大拇指一抠打开保险,枪放在最顺手的位置,眼睛依然闭着,凝神倾听外面的动静。
嘎吱,门被打开。
“你们找谁?”
这是李太的声音。
“我们找金丽花。”
居然是找她的,等等,声音有点熟悉,应该在哪里听到过。
双眼睁开,抓住枪,身体翻滚,轻巧地落在地上,再次翻滚,双手持枪,身体与房门呈三十度角,枪口微微向上,正对房门。
“找陈太呀,她昨晚上打了一夜牌,早上刚回来,这会儿还没起呢。”
“这位太太,你帮我去看看丽花起来了没有,她青浦的姨妈托我给她带个口信,很急。”
“这样啊,你们等等,我去看……”
不等外面的李太将话说完,“金丽花”已经从地上起来,关掉保险,放好枪,掸掉身上的灰,从容地打开房门,映入一只悬在半空欲叩门的手。
“陈太,你起来啦,有人找你。”
“李太,我听见了,谢谢侬。”金丽花回着话,目光看向那个熟悉的声音。
五分钟后,楼下的车厢里,齐玮文和金丽花紧紧拥抱。
“大姐,你没死太好了。”
“景琛,你都没死,我怎么可能会死。”
“三八年的时候,大家都说你已经壮烈殉国。”
齐玮文云淡风轻道:“执行一个特殊任务,景琛,我现在叫齐玮文。”
金丽花松开齐玮文,抹掉眼角的泪花,轻笑一声,“大姐,我现在叫金丽花。”
齐玮文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递给金丽花,给自己点上一支,吸了一口说道:“金励华还活得好好的,现在是宝安公安局侦查处处长,抓了不少我们过去的熟人。”
金丽花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烟圈,轻轻颔首,“我听说了。”
“他有孩子了,一儿一女。”
金丽花点头。
“吴老四怎么回事?”
“原来掩饰身份,后来搭伙过日子。”
“有感情?”
“亲情。”
“跟着我做老本行,不为国家,为个人。”
“为谁?”
“我男人,高待遇,不会没命,做几年可以退。”
“香港?”
“新加坡。”
“吴老四?”
“按月给他送钱。”
……
芽笼士乃的马来巴刹。
花了一个多小时,冼耀文把整个巴刹逛了一个遍,手里提着一堆东西。
芽笼士乃是马来人的聚居区,毫无疑问,马来巴刹是马来人的巴刹,主要说马来语。一个好消息,他买了一堆东西,没有哪一个摊贩被他逼着祭出英语,只有放慢语速以及重复表达,就简单交流的目标来说,他出师了。
芽笼。
联源咖啡店,五脚基上的桌子。
桌子边上有一公仔书架,靠着墙,一张矮板凳上坐一肥头大耳的老头,梗着脖子用白话版三字经骂着拉长脖子看霸王书的小孩。花五分钱租了两本男盗女娼的公仔书,冼耀文蹲于板凳上,喝一口冰咖啡,翻看公仔书上的插图。
文字不用看,“啊,啊……”,“嗯,嗯……”,还他妈分两三行,不能再敷衍了。
翻了七八页,忽然,老头的骂声消失了,换之老人斑聚合的笑容,好奇之下回头一望,只见老头从书架背后抽出一本杂志递给一个青年,青年接过去,快速翻了几页,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递给老头一张叻币,面额五元,老头没找零。
惊鸿一瞥,冼耀文看见杂志封面的格蕾丝·凯莉,以及耀眼的字体“PLAY BOY”,估算一下早十年前官方宣布停止流通,但在华人社区依然在使用的叻币与马币之间的汇率,得出老头的售价大概是发行价的两倍,他会心一笑。
转回头,继续品味公仔书,未几,眼前一暗,他的阳光被人偷走大半。随即,阳光被还回,鼻孔里冲入两道热辣滚烫的气息。
闻着香风,他未抬头,只是对着公仔书说道:“路上顺利吗?”
“一切顺利。”
冼耀文抬头看向没有说话的那道滚烫,一张偏中性的脸,清冷打扮,飒爽英姿,“谢景琛,人如其名。个是绝世宝,何必问西琛。”
“我改名字了,现在叫范文芳。”谢景琛淡淡一笑。
“范文芳这个名字好,很有新加坡气息,听到名字能把家世勾勒出来,守着杂货铺的父亲,为人洗旧衣的母亲。”冼耀文指了指街对面的纽约理发店和广顺昌洗衣店,“这条街很老,却是物换星移,店主每隔几年就会换一茬,正好方便你融入。”
随即又指了指桌子,“这家咖啡店开了六七年了,也是时候换一换店主,你把店还有店屋一起顶下来,咖啡店的招牌换成‘塞纳河畔·左岸’,先在这里待下来,其他的后面再说。”
“明白。”
冼耀文迟疑了一下,又说道:“给你准备的经费很充足,不需要你自筹,在香港做过的事,不要轻易再出手。”
谢景琛不工作,却养着一个道友,一点不愁钱花,皆因她有一手不错的偷盗本事,找准一只肥羊下手,一次所获能管一个月甚至几个月的花销。
范文芳莞尔一笑,“有人养,我何必呢。”
“再会。”
在桌上放下一张钞票,冼耀文带着盘英离开,留范文芳一人在原地坐着。
驱车来到大世界的门口,坐在车里,冼耀文指了指大门,“里面有三家歌台,夜花园、百乐门、桃花江,数百乐门最为不景气,正是歌台好做的时候,生意却做不起来,我想老板应该有了转手的意思,你去把它顶下来,招牌换成明星。
找几个过得去的歌伶在这里驻场,香港那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你安排一个明星歌伶过来表演,生意基本能撑起来,你借着这个平台多认识一些人。
这件事对你来说,没难度吧?”
“先生,我要做的就是经营好歌台?”盘英问道。
“第一步是这样,后面你可能要回马来亚。去芽笼士乃看看,买下一栋店屋,以后你住在那里,重新融入马来人的圈子。”
“懂了。”
“再会。”
将盘英留在大世界门口,冼耀文又去了麦唐纳大厦。
相会过来组建HK咨询新加坡分公司的钟林,两人好好聊了聊新加坡的工作安排,纽曼、温曼、伊特曼,这曼那曼一堆,却多是空有司名,连个装公章的皮包都没有,也是时候一个个搭建起来。
聊完工作,冼耀文给HK咨询(新加坡)下了未开门的第一单,给金满堂服饰找一个熟悉当地的副厂长。
下午五点。
冼耀文来到莱佛士酒店,叩响了一间客房的房门。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穿着女式偏白领风格衬衣、女式修身西裤的南云惠子映入眼帘。
“会长。”
见到冼耀文,南云惠子连忙鞠躬。
“嗯,进去。”
冼耀文颔了颔首,从南云惠子让出的位置进入客房,随即站定,从头到脚打量南云惠子。
南云惠子身上穿的衣服在当下能找到相似的,却没有一模一样的,这是冼耀文结合21世纪女性白领服饰和酒店前台制服所设计出的服装,追求的就是修身。
不看不知道,南云惠子的身材比上次所见要丰满许多,胸围大概有96,腰围55,臀围92,个子没变化,依然是穿上高跟鞋164公分。
来到客厅的沙发就座,冼耀文再次打量坐着的南云惠子后,说道:“惠子,喜欢这种风格的衣服?”
南云惠子微微鞠躬,“会长,我很喜欢。”
“你这样打扮,容易勾起男人的色心,在国外这么穿可以,在东洋还是换回传统穿着。”冼耀文指了指太阳穴,“我要的是你这里,不需要你色诱男人。”
“哈依。”南云惠子两颊羞红,再次鞠躬。
“开始吧。”
“哈依。”
又一次鞠躬,南云惠子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看一眼,继而抬头,目光对着冼耀文双眼的下部,铿锵有力地说道:“会长,大和制衣的厂房选址在东京都东京湾沿岸,是东京市政厅规划的工业团地,土地价格比较便宜。
松田会长以松永商社的名义买下20万坪(1坪≈3.3平方米),土地购买支出1200万円……”
再次听到60円/坪的地价,冼耀文依然不得不感叹便宜,折合港币一呎土地不到2仙,若不是东京市政厅有意恢复京滨工业地带的繁荣,这个价格想都不要想。
听松田芳子说,去签地契的时候,还要签保证书,保证土地用于发展工业企业,并喊口号,诸如要把企业做到何种规模之类的。
东京市政厅对土地的开发有严格规定,一年之内必须开始开发,三年之内土地上要有企业运作,不然土地收回。
而且,如果企业的年营业额持续三年都很低,不仅收回扶持,还要被清退;相反,如果企业发展速度飞快,年营业额芝麻开花节节高,税收上会几何倍减免。
如果是外向型企业,在减免税收的基础上,还会有出口补贴,理论上各种扶持政策结合起来,可以实现不仅不用交税,还能每年拿补贴。
当然,这仅仅是理论上,实际上没人会去惦记这个钱,一是实际操作时会产生“无形开支”,拿到的好处未必比付出的多,二是钱并不好拿,条条框框不少,拿了钱就有桎梏。
“为了获得购买大面积土地的资格,额外支出1096.85万円,其中1000万円为现金支出,96.85万円为社交支出;另,从商社库房提取总计价值172.4万円的高级礼品。
会长,以上是购买工业团地的所有支出,共计2469.25万円。”
冼耀文颔了颔首,“继续。”
“大和制衣的厂房于11月6日开始建设,预计1951年1月15日完工,工厂的建设规划在会长提供的图纸上进行本地化修改,会长,东京湾处在地震带……”
冼耀文摆了摆手,“不用解释,我了解,继续。”
“大和制衣的社长第一候选人为石津健介,他出生于一个富商家庭,毕业于明治大学商学部。不仅擅长运动,还擅长尖端娱乐,在明治大学就读期间,他创办了摩托车俱乐部、汽车俱乐部和航空俱乐部,还喜欢滑冰、骑马和滑水。
他还喜欢穿名贵的西服,每年在服装上的开支巨大,过着享受当时最新潮流和习俗的学生生活。
从明治大学毕业后,他接手了父母的纸张批发商的管理工作。他以建造和操作滑翔机为爱好,还担任陆军飞行员的训练教官。
1939年,与妻儿移居天津租界,从事服装行业。太平洋战争结束后,他为毕业于美国东海岸名牌大学的美国士兵担任翻译,了解到发挥传统优势的常春藤时尚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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