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冼耀文没有多说什么,在管理岗位待久了,威严和气势自然会养出来,唯唯诺诺、气势不足的区瑞云不会持续太久,只希望将来她能保持初心。
离开长城毛织后,冼耀文带着周若云又去了三分厂金得利、公众四方街工地和友谊商场工地。
一圈巡视下来,时间已过饭点,但两人并未就近医肚饿,周若云神神秘秘地将路指向元朗屏山唐人新村。
唐人新村非原住村落,只是近些年有人到村址所在处开荒,慢慢聚居的人变多,形成了村落,于是就有了唐人新村这个村名,意为华人新的聚居地。
唐人新村的住户不多,且基本是家资颇丰又向往农夫三泉有点田的人家,市区有点买卖,乡下办个农场,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在周若云的指引下,车子停在一个农场的门口。
下了车,入眼一座古朴的院门,延伸出去是一片黄木香花的篱笆,煞是美丽。
黄木香花耐寒不耐热,江浙一带分布比较多,岭南并不见野生,在香港能看见只能说明是主人精心种植,且主人很可能与江苏有渊源。
黄木香花做篱笆,江苏多见,浙江通常会选择木槿做篱笆。
冼耀文对主人身份有所猜测后,便转脸看向做深呼吸的周若云,“你把我带到农场,是打算吃农家饭?”
周若云冲他神秘一笑,“你看过张恨水的《虎贲万岁》吗?”
“没看过,我只看过《金粉世家》,看完就怀疑张恨水是照着我写的金燕西。”
“你是金燕西,那我是冷清秋?”周若云娇笑道。
“不,你是金府的那个丫头。”
“讨厌。”周若云啐了一口,又问道:“你到底有没有看过?”
“的确没有。”冼耀文摇头道:“但在报纸上看过关于这本书的故事。”
“那你一定听过一书定情的故事咯?”
闻言,冼耀文朝院门瞟了一眼,又看一眼黄木香花,问道:“这里是苏州小姐的住所?”
当年常德会战,余程万率第五十七师喋血孤城,打出了虎贲之威名,第五十七师作战实乃英勇。不过余程万领的是死守常德的命令,喊的是“誓与常德共存亡”的口号,最终却是带着硕果仅存的二百残兵突围,这显然是违抗了命令。
当时正值开罗会议期间,常德会战的消息落到老罗(罗斯福)的耳朵里,大概是老蒋为了争取美援,在老罗面前吹了牛,余程万不给力让他把牛皮吹破了,战后差点崩了余程万。
个中内情,冼耀文不是太清楚,只听说抗战末期余程万找张恨水定制了命题作文《虎贲万岁》,到底是为了祭奠手下还是为己正名不详。
《虎贲万岁》借着抗战胜利的东风,倒是蛮畅销,一位苏州小姐吴冰看过书后,对大英雄余程万心生爱意,这是位敢爱的主,居然主动托人说媒,恰逢余太太过世不久,苏州小姐成了新任余太太。
这是报纸上的说法,冼耀文是不信的,就他所知,余程万的原配夫人邝琼华一直活得好好的。他之所以知道也是巧合,邝琼华的小女与冼玉珍是同校同学,一个住深水埗,一个住尖沙咀,都是司机载着过同一片海、上同一间学校,两小日渐熟识。
辞旧迎新之说可见扯淡,也不奇怪,十个美丽的爱情故事一一深挖,不说九个半,至少有八个半的真实内核是男盗女娼。
“嗯。”周若云点点头,“余吴冰夫人就住在这里。”
“你跟她认识?”
“不认识,只是见过一面。”
“哦,这里对外营业?”
“余将军有个弟弟叫余兆炳,跟着余将军从军,一直在伙房负责烹调军队伙食,练了一手好厨艺,他在农场后面开了一家饭庄,我们在农场选食材,然后拿到饭庄去做。”
“这种方式还挺新鲜。”冼耀文淡笑道。
周若云拉了拉冼耀文的手,“走啦,我肚子好饿。”
两人进入院门,顿时豁然开朗,迎面是一个小湖,湖边矗立着假山,一股苏州园林风。
周若云指了指假山,说道:“这个假山是照着拙政园里的假山做的,好看是好看,就是有点小家子气。”
“你去过苏州?”
“四年前去过,那里的园林好漂亮,每一个我都喜欢。”
“都喜欢可不行,你要是喜欢耦园、退思园,我还有能力在香港给你复刻一个出来,要是拙政园,我怕力有不逮。”
周若云双眼一亮,抓着冼耀文的手说道:“你要给我造园林?”
“香港之东,有一海角名曰云角,云角之上,有一游乐场名曰云园,云园之南,有一园林名曰若园。
若园建于公元1951年,占地约5万呎。大门南向,上竖刻‘若园’两个大字,进内为一池塘,围以石栏,间以望柱。池正中垒有假山石,凿空玲珑,整个池塘宛如一大盆景,池中满栽荷花,借此比喻女主人出淤泥而不染。
池中游弋金银鲤鱼,与荷花相映成趣;园东首植有名木、翠竹,间以假山、石笋之类,一条黑白卵石小径通往深处。西面为花圃,四季花卉不断,尤以兰菊为著。
另有琴房、茶室、凉亭、何仙姑家庙等建筑,最高处为云台,三层,位于园之北端,窗户四蔽,倚栏纵眺,一园之景尽绘眼前,是中秋赏月最佳之处。
现代著名诗人冼耀文曾为若园赋诗一首,名曰《若园·南波湾》,一云二云三四云,五六七八九十云,千云万云无数云,伴唐风吹周若云。”
周若云嬉笑道:“若园好美,诗好丑,你把郑板桥的诗改成这样,不怕他晚上来找你吗?”
冼耀文故意打了个冷颤,“你不要吓我,大清谁不知道文人皆好色,郑板桥更是色中饿鬼,见到我这种美男子,他一定会色眯眯地说:一件两件三四件,遇见老郑都得脱。”
闻言,周若云瞬间捧腹大笑,笑了好一会才捂着肚子说道:“真讨厌,你别逗我笑了,肚子笑疼了。”
“好好好,不逗你了。”
冼耀文上前帮周若云顺了顺气,等她气顺,两人绕过假山往农场内走去。
农场应该是开辟不久,假山之后,可以看见稀疏种植的湘妃竹和各类花丛,还未成气候,尚未表现出主人想要的意境,犹如西湖,风景不足人文凑,眼下的风景也只能靠发展的眼光自行脑补。
穿过尚未完工的鹅卵石小径,两人来到一道栅栏边上,透过栅栏可以看见菜园,两三亩的样子,最近处种着密集的矮脚青,几十年后会被称为上海青,此时还是幼苗状态,长成再吃为矮脚青,现在摘了吃为鸡毛菜。
矮脚青旁边种着番薯,观叶子的稀疏程度,主要为了吃番薯藤,番薯大概只属于搭头;番薯边上是三垄辣椒,只见老叶挂在杆上,不见嫩芽,可见和番薯一样,吃的也是叶子。
来不及往深处看,一个妇女已经迎了过来,跟周若云客套两句,就引着两人走入菜园,在一个竹子修剪枝丫而成的挂物架上取了两个元宝形状的菜篮子,分发给两人后,说了声请自便。
周若云拉着冼耀文掠过鸡毛菜,直奔番薯藤,脚步轻快,犹如一个奔向玩具的小女孩。
来到一丛藤前,她掐了一个嫩头,亮给冼耀文看,“你跟我一样,只掐这种嫩头,老的不好吃。”
“哦。”
冼耀文没有煞风景地提醒周若云自己是乡下来的,蹲下身,挑着嫩头下手,掐了几个,折了两根嫩藤,剥掉五分之四周长的皮,只留一丝,随后将嫩藤按照一公分、半公分左右的长度折断,挖掉半公分长的藤肉,一个番薯藤耳坠成型。
如法炮制,做了两个,挂在周若云的耳垂上。
“好看吗?”周若云拨弄一下番薯叶,甚是欣喜。
“好看。”
“我还要个项链。”
“嗯。”
冼耀文选了一根长藤,两边留皮,藤肉一分为二,一条项链便诞生。
迎着周若云期待的目光,戴在她的脖子上,周若云拨弄一下番薯叶吊坠,自己上手将叶子撕成心形,然后傻呵呵地亮给冼耀文看。
冼耀文回以笑容,给自己做了一条手链,登对人儿腻歪了好一会,才想起要吃饭。
掐番薯嫩头,掐辣椒嫩叶,掐萝卜叶,剥芋艿杆,采撷可食用的玫瑰花瓣,菜园里种的菜不怎么正经,吃法更不正经。
采够了蔬菜,周若云带着冼耀文穿过一片休耕的稻田,来到一片人工挖掘的水塘边,指着一个竹片编织的网箱说道:“余夫人从江苏运过来的龙池鲫鱼,一共没有几尾,限量的,我们只能捞一尾。”
“哦,这边养不活吗?”
“不清楚,可能不长在龙池湖,龙池鲫鱼就没有那么美味了吧。”
“嗯,你来选。”
周若云拿起边上的抄网,怕伤着游在一块的鲫鱼,选择对一条独游的下手,水浅、网箱不大,一抄一个准,鲫鱼入抄网,她将抄网举起递到冼耀文身前,嘚瑟道:“我捞鱼厉不厉害?”
“厉害。”冼耀文竖起大拇指。
周若云傲娇地说道:“还不将本大王捞的鲫鱼抬出来。”
“诺。”
冼耀文一抱拳,左右脚往两边一跨,身子下蹲,做出举重物的姿态,左手掌托着右手背,暗运一口气,掌心试探性托了托鲫鱼,随即大叫一声“起”,脚尖扎进泥里,手腕青筋暴露,鲫鱼却是纹丝未动。
面露尴尬之色,他冲周若云抱拳道:“回禀大王,此鱼重达七两三钱,非人力可撼动,义贞不才,实在抬不动。”
“程咬金,你真是太冇用了,区区一尾鲫鱼,还要本大王亲自抬,左右,摘掉程咬金顶戴花翎,发配岭南。”话音刚落,周若云自己忍不住先笑起来。
“嗻,遵老佛爷懿旨。”
“哈哈哈,不玩了,快点把鱼拿出来。”
两人闹了一番,冼耀文用一根杂草拎着鱼,跟着周若云走向下一个水塘。
挑鸭子,选鸡,上猪圈看了眼淮安黑猪,周若云带着冼耀文将整个农场转了一遍,随后从另一个院门出去,看见了一栋别墅,周若云介绍别墅名为华苑,是吴冰住的地方。
绕过别墅,来到一处岭南风格的宅院前,门头上书虎贲,跨门槛而进,入眼明亮的院子,中央摆着三张大圆桌,既旧又破,也不知哪淘换来的,跟新起的宅子一点不协调。
不过,冼耀文不得不说今天算是见识到了,从农场到饭庄,经营理念都挺超前,放几十年后一定是门庭若市,如果地面不那么干净,让鸡进来拉几泡屎,招牌改成白切鸡,客人吃了一定赞不绝口,连连夸赞鸡有鸡味。
放到当下,肯买账的人不会多,只能走高端路线,大概只有周若云这种向往田园风光又自带滤镜的大小姐才会光顾,吃上十来顿,估摸着农场和饭庄的本钱都出来了。
在正中的桌前坐下,一个伙计端着茶壶上来招呼,冼耀文扫了一眼,发现茶壶的壶嘴有缺口,再扫一眼桌上的茶盏,也是个个有缺,甚至有两个还锔过,且锔钉边上用花色做了掩饰,将锔瓷从修补小道上升到艺术大道,一股浓烈的追求陋室效果的刻意扑面而来。
等周若云和伙计交流结束,伙计拎着两个菜篮离开,冼耀文捧起一个锔过的茶盏说道:“这个饭庄也是吴冰主事?”
“好像是的。”周若云从冼耀文手里拿走茶盏,转着端详片刻,“这里什么都好,就是餐具不好,太刻意,一点自然之感都没有。”
冼耀文淡笑道:“只要菜做得好吃就行。”
周若云压低声音说道:“余夫人可是大美人,你不想见见?”
“你呀,下次不要问我这种无聊问题,看似有想和不想两个答案,其实在你心里只有不想这一个答案。”
周若云莞尔一笑,“不要把我想得这么小气,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想看也不是罪过。”
冼耀文摆了摆手,“还是算了吧,别人的如夫人,不看也罢。”
“真不要看?”周若云似笑非笑道:“余夫人是真正的大美女哦。”
“有小道消息称,余程万驻守云南期间上下其手,搜刮了不少,这才有能力在香港置办家业。”
周若云迷糊道:“这很奇怪吗?有几个国民党高官不贪?”
第409章 家族委员会
“不是贪不贪的问题,就我从报纸上所知,隐居在香港的国民党前将领不少,要举例随便可以说出二三十个,不管这些人是因为什么问题而下野,或被免职,或主动辞职被批准,大多有一个正式的程序,只要不主动碰政治,政治也不会轻易找上他们。
比如关麟征,我在报纸上只见过他的名字一次,就是他刚来香港的时候,后面再没见过。名字不出现在报纸上,说明他够低调,没参与过任何有影响力的活动。
像他这种,估计是真的打算和过去告别,安心当个普通人。
又比如卫立煌,来了香港后没怎么消停,他的名字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报纸上,不管是政治言论还是商业投资,都蛮高调。
报纸上还说,他身边聚集了几十个先后去投奔他的旧部,若是低调,这就是常见的熟人间抱团取暖,没什么大不了,现在却是高调,那就不能以抱团取暖视之,而是要理解为一股政治力量。
我听说卫立煌原来在南京已经被软禁等待裁决,十之八九会被枪决,要不是后来上了内战战争罪犯名单,也不会有机会化装逃出南京。”
冼耀文摆了摆手,“算了,不细说,总之,卫立煌这么高调,只能说还未甘于平凡,对政治且抱有想法。我们是生意人,离这种想法很大,手头却没能量的人远一点不会错,好事没你份,坏事别想幸免。”
周若云呵呵笑道:“怎么说起他,我们和他又没关系。”
“卫立煌在台湾那边差不多把路已经走绝了,他要动起来,会往哪里动,自然不用多说。我听说余程万和卫立煌私交不错,而且余程万是去台湾述职的路上偷溜到香港的,要认真论起来,26军军长的身份,他可是一直没卸下,军法从事对他都还管用。”
周若云贴到冼耀文身上说道:“你是说卫立煌一有异动,余程万就会倒霉?”
“没有卫立煌,余程万也容易倒霉,我没有特意打听过,他余大财主的名号已经传到我耳朵里,开米行、开杂货铺,又开了当铺,印子钱放得红红火火。
外面有传言,余大财主有一条腰带,名为一条龙,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戴着,说是腰带里塞着的不是美金就是金条,价值百万,还说余大财主腻了走到哪里都有副官跟着的日子,喜欢独来独往。”
冼耀文给周若云打了个眼色,“我的腰带五元钱三条,戴了快一年了,最近有想法换成十元钱四条的,为了保护腰带,我打算多请七八个保镖。”
周若云捶了冼耀文一下,啐道:“一条腰带塞满黄金也值不了十万,你怎么会相信这种传言。”
“你忘了美金有面额100的?一条腰带塞得下十几万美金,百万之说并非无稽之谈。”
“呃……”周若云愣了愣,“这个我真没想到,可即使塞得下,谁又会天天放这么多美金在身上。”
“真假不重要,有没有人信才重要,余程万在云南搜刮一事,报纸上都登过,绿林英雄不是没脑子,出来发财,又有谁会不挑个软柿子捏,但凡余大财主当众露过财,百万之说就会被当成真的。”
冼耀文冲华苑的方向努了努嘴,“你说吴冰住在这里,你还说吴冰是个真正的大美人。这里地处偏僻,最近的差馆都离着几里地,就是全部出动也没有几个差佬,绝对是下手的好地方,成了财色兼收,不成临死享用一个大美人,不亏。
余大财主可是香港治安的晴雨表,只要他一天不出事,香港的治安就值得信任,说是路不拾遗、画地为牢也不为过。”
周若云面露担忧之色,“你说的不会成真吧?”
“难说。”余光看见伙计捧着托盘过来,冼耀文转移了话题,“过了莲花山、大帽山一线,新界的地皮罕少有贵的,两三毫一呎已经能买到不错的地皮,你去注册一家置业公司,我给你注资,你想买哪里就买哪里,想买多少就买多少,云园和若园现在就可以准备动工。”
说到园林,周若云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住,“你说公司取个什么名字好?”
“你决定。”冼耀文从筷筒里抽了两双筷子,筷头浸到茶盏里涮了涮。
周若云想了一会,说道:“文云置业这个名字好不好?”
“文云叫着虽上口,却不如云文有意境,而且只是改变顺序,不脱离你的想法,你要是真喜欢这两个字,不如叫云文置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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