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冼耀文和开心果偶尔调笑几句,大多数时间是跟周芷兰聊皮鞋店。
店已经开张,也有客人光顾,但都被高昂的价格吓走,周芷兰有点心慌。冼耀文劝她别慌,生意不着急,继续打磨手艺,等待时机,时机一到,他会带客人过来。
高定不是取个名这么简单,得有高超的手艺顶着,凭周芷兰目前的手艺,还撑不起高定二字,得去祖师爷的国度意大利网罗几个老鞋匠过来。
高定是冼耀文制定的长期战略,五年出苗头,十年见雏形,二十年上轨道,急不来,也不用急,他早做好贴补五年的心理准备。
奢侈品对社会的附加值低,带动不了多少就业,不涉及民生,这就意味着政权不会重视这个行业,顶多是眼热加收一笔奢侈品消费税,背后的老板爱谁谁,就算是将这个行业垄断,也没人会主动跳出来叽歪反垄断。
垄断是不可能垄断的,冼耀文的既定目标是所有奢侈品的消费,他都能分一杯羹。说白了,朱丽叶品牌管理自我发展壮大之余,还会四下出击,入股其他奢侈品牌。
值此一众奢侈品牌正处于发展萌芽阶段,他又岂能不把握住机会。
……
第二天。
冼耀文自己开车出门,车子行驶到东京街,钻进一条岔道停了下来。
稍等片刻,戴老板钻进了副驾驶。
“一切平安,号码帮在深水埗扩张地盘,前几天晚上都有火拼。”
“打谁?”
“秤钩。”
“呵,柿子会挑软的捏呀。”
秤钩是粤东社的俗称,三十年代中期成立的社团,初期的主要成员来自和胜的和字头分支和胜义,到如今没多少年头,却可以称为夕阳社团,在深水埗的地盘主要是石硖尾一带。
“他们打他们的,不惊扰到家里就行。既然没事,你们几个轮流放两天假。”
“Got。”
上午,他到了中华制衣,在办公室看了一会报表,然后到处转了转,一切运行正常,郑致平把厂子管理得井井有条。再观察一段时间,他大概就可以放手生产环节的事务。
第320章 敌现,好运来七寸被打
十点左右,冼耀文来到弥敦道。
钟林已经将人事科从中华制衣独立出来,挂了HK咨询的牌子,办公室就在传销公司楼上,并占了底楼的门面。
无论是战略咨询、审计、税务及法律等服务,都不是轻易能上手的,HK咨询刚刚挂牌,跑去其他公司说要给人家提供战略咨询、制定公司发展路线,人家不拿笤帚赶人才怪。
没有知名人物坐镇,HK咨询只能从小处入手,这不底楼的门面开了一家职业介绍所,做的是给人介绍工作的买卖。
业务流程很简单,先去外面搜集各种招聘信息,手里握着一些岗位需求,然后坐等求职者自己撞上门来,交10港币的介绍费,工作人员会亲切地询问求职者会什么,并按照求职者擅长的给出一条信息,某某茶餐厅缺一个洗碗的,求职者屁颠屁颠过去见工。
若是一次成功,一单生意完成,若是不成功,求职者可以回来再拿一条信息,再次去新地方见工。
一般来说,第二次的岗位会比第一次的差,如果还有第三次,那就更差,活重薪水低,是个人都要。三次还没成功,多数求职者自己会害臊,不好意思再找上门,单子就算不完美地结束,遇到难缠的,视情况继续给信息或退钱。
说白了,职介所赚的就是信息费。
冼耀文到的时候,职介所外面站着不少人,有单人,也有两三个人一起,站边上听了几耳朵,他就听到小聪明劲在沸腾——三个人凑钱,一个人去拿信息,三个人一起去见工。
会心一笑,往店里瞅了一眼,冲里面在指导工作人员的钟林招了招手。
钟林看见招呼,来到冼耀文身前,“先生。”
“老钟,生意还好吗?”
“包了几个新厂的招工,生意还不错,就是要给五至七块不等的回扣,赚得不多。”
“群招的单子好做,有三港币的赚头也不少了。赚钱是其次,重要的是锻炼队伍,把HK的名声打出去。”
钟林点了点头,“我在几个寮屋区和油麻地火车站都设了点,还找了变戏法卖艺的,让他们帮忙打广告。”
冼耀文乐道:“你这主意不错,还可以让人跑一跑廉价旅馆、笼屋,住在那里的人都有一点来钱的门道,却又不怎么稳定,正是我们最匹配的客户。”
钟林蹙眉道:“先生,那两个地方住着不少吃手艺饭的,这种人介绍出去,容易砸我们招牌。”
“你没说错,只是担心过度,偷惯了的人,有几个能从良老老实实靠卖力气赚钱,遇到的概率还是低的。不过呢,一些容易接触财物的岗位,还是多留一个心眼,是个贼就比一般人精明,怕只怕他们放长线钓大鱼,也玩一手打入内部的计谋,出了事我们的责任就大了。”
“我会小心。”
“《求职报》准备得怎么样了?”
“已经定好15号发行第一期报纸,那天是黄道吉日,讨个吉利。”
“样刊呢,定下了?”
“定下了。”钟林点头道:“所有刊登的招聘信息都和用人单位打过招呼,不会出现过期的情况。”
“嗯。”冼耀文颔首,“只有招聘信息太过单调,招一两个初级编辑,让他们学习美国杂志《读者文摘》里励志故事的精髓,编立足于香港的励志故事。
在工厂里努力工作五六年,受到老板的肯定升到了主管,升职加薪又收获爱情;在茶餐厅勤勤恳恳洗碗三年,被老板的女儿看上,不但继承了岳父的茶餐厅,还在这基础上开了两家分店。
总之,文章的核心思想是勤劳肯干,不耍滑头,一定能迎来幸福。文章的版面不用太多,每一期半版就好了,正好用来给求职者等车、等待见工时消磨时间。
啊,第一期已经定下就算了,从第二期开始。”
钟林稍稍犹豫后,说道:“编辑放在哪边?”
“你这边,十三幺那边除了印刷和发行,不用牵扯太深。”
“好的。”
“我让你找的人有眉目了吗?”
“只在吊颈岭打听到两个河南人做过档发,但做过的时间不长,当老师傅都不够资格,更别说当厂长。”
冼耀文摆了摆手,“找不到就算了,只能花点钱下单去国外找。你联系一下几大咨询公司,比较一下哪家在法国的业务开展得比较好,我要的人在法国比较容易找到。改天拿份协议给我签,算是我给HK下了一单。”
“收费标准怎么定?”钟林小心翼翼地问道。
冼耀文轻笑道:“抄作业。”
“明白。”
与钟林聊完,冼耀文上楼进了传销公司的办公室。
林醒良见到他,就把他请到收音机边上,“先生,等下会播一个广告,你听了就明白。”
冼耀文闻言,立马就明白好运来有竞争对手了。
凝神倾听,广播里的节目主持人没一会儿就讲完故事,切入了广告环节。
“穿金得利,交好运,金得利衬衣,成功男人的标配。金得利,派好运,金得利衬衣举行优惠大酬宾,买两件送一件,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广告一结束,不等冼耀文发问,林醒良便说道:“广告从昨天开始,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昨天我联系不到先生。”
冼耀文轻轻颔首,“我在天上。哪家?”
林醒良寒着脸说道:“长江布业旗下的长江制衣。”
“周家?”冼耀文抚着下巴,笑道:“真有意思,周懋臣一把年纪活到狗肚子身上了,不打一声招呼,合作伙伴变竞争对手,没规矩了啊。”
“先生,可能不是周懋臣,7号的报纸上有一篇文章说周懋臣病了,已经在医院住了五六天。”
“报纸。”
林醒良一溜烟的功夫为冼耀文取来报纸。
冼耀文拿过报纸,将文章逐字逐句看了一遍,内容和林醒良说得差不离,但文章没配图,字眼也不够坚定,不像报道,更像是一篇八卦文。
将报纸递回给林醒良,冼耀文撂下一句“一个小时后回来”,人匆匆离开。
半个小时后,黄大仙祠啬色园牌坊边上,齐玮文站到冼耀文身侧。
“两件事,第一件,我想知道周懋臣真病假病,第二件,周懋臣为什么会病,是不是因为周家兄弟争家产。”
“周孝桓出了名的败家子,他会是周孝赟的对手?”
“装傻充愣是老掉牙的戏码,用过的人不在少数,不差周孝桓一个。”
“周家和你有仇?”
“以前没有,从昨天开始有了。”
“要快?”
“越快越好。”
“收买佣人、医生最快,要花点钱。”
“我只要快。”
“有步话机了,我让人给你送一部过去。”
齐玮文说完,转身就走。
又是半个小时过去,冼耀文嚼着雪糕,回到传销公司的办公室,不慌不忙地坐到大班桌的对面,将捎带的一块雪糕递给林醒良。
“阿良,做生意难免会遇到竞争对手,没有金得利,也会有亨得利、金利来,这没什么大不了。就是只有一台家用缝纫机的夫妻店,没准过些年也会对好运来造成重大威胁,我们不可能说不许他们做衣服,想尽办法挤垮他们。
金得利的广告是有点恶心,摆明了是学我们,我猜金得利不仅广告会学我们,就是其他做法也会大差不差地抄过去用。”
冼耀文啜干净木棒上的雪糕,将木棒扔到烟灰缸里,搓了搓手,接着说道:“金得利这个时候冒出来,算是打中我们七寸了,好运来品牌的知名度刚刚打开,还没有在消费者心目中形成特殊的情愫,很容易被另外一个品牌替代,如果金得利背后站着一位聪明人,金得利的定价应该跟好运来一样。”
林醒良黑着脸说道:“不仅价格一样,门店的模式也差不多,金得利港岛的柜台在先施百货,九龙这边还没有。”
冼耀文颔了颔首,“应该也快了,估计离我们不会太远,在国货公司边上找一找,肯定能找到。一个品牌突兀的降价是大忌,很大的可能品牌会掉价,品牌形象受损,已经买过好运来,并对品牌有一定好感度的顾客,很可能产生逆反心理,从喜欢到憎恶,且无法再次扭转。
买两件送一件,金得利这一招厉害了,开业大酬宾让利销售,消费者能理解,过了时间不再优惠,消费者也能理解,最多是没有优惠不买,不至于恨上金得利,我们可就被动了。”
冼耀文摇了摇头,“这次竞争,我们胜也好败也罢,一定会有损失。阿良,公司有多少现金?”
“六千多。”
“不够,去银行取三万,订几桌鱼翅席好好招待报社的人,吃好喝好,一人518的大红包。如果没猜错,报纸上做文章会是金得利策略中的一环。”
冼耀文目光一凛,“我不介意报纸上有夸金得利的报道,但不想看到关于好运来的负面新闻,告诉那些握笔杆的,该吃就吃,该拿就拿,从今往后,他们就是如来佛祖,逢年过节我们都会有孝敬。”
“先生,要不要威胁一下?”
“威胁只会落人口实,非智者所为,还是说个旧闻吧,我记得七月中旬的《工商日报》上有篇文章,说一个佣人因为东家克扣了几元钱,砍了东家七八刀,还好没砍中要害。把报纸找出来看一遍,适当夸张,都是舞文弄墨的行家,能听懂。”
冼耀文在桌面敲击几下,“这件事今天就办,只要报纸上没消息,无论事态怎么发展,影响都不会太大。”
“先生,周家实力雄厚,人面又广,如果肯下血本,我们未必能阻止报社刊登消息。”
冼耀文淡淡一笑,“下血本就是一心置我于死地,那就不是商业竞争,而是生死大仇,事情反而简单了,周家做初一,就不能怪我冼某人做十五。
如果金得利是周懋臣在主事,老派思想,没有万全的把握,不会把事情做绝。周懋臣是老狐狸,不可能不摸我的底细,他清楚废了好运来也打不死我,会顾忌我的反扑。
如果是周孝赟或周孝桓在主事,我不介意把他们其中一位视为满清阿哥,就当一回包衣奴才,立一次从龙之功。”
见冼耀文底气十足,林醒良的心情也安定下来,他笑着说道:“周家的小子哪有资格和先生相提并论。”
冼耀文摆了摆手,“狮子搏兔,亦用全力。金得利不会是好运来唯一的竞争对手,也不可能是最强的竞争对手,这次既是渡劫,也是练兵,不入火坑,焉能凤凰涅槃,放下包袱,干它。”
“干它。”
十二点整点,冼耀文离开传销公司,在路边打了个电话,上了一艘九龙仓附近的疍家食船。
停泊岸边稍等片刻,等来了刘荣驹。
泛舟出海,几道疍家海鲜上桌,用海马泡制的疍家酒入杯。
冼耀文举杯,“十三幺,作价五百万,要不要?”
“那份咸湿报是冼生的?”刘荣驹诧异道。
冼耀文嗤笑道:“不用装不知道,我不信刘生你猜不到。”
刘荣驹举杯微笑回应,“我的确猜到了,《十三幺》和《福报》日进斗金,冼生怎么舍得卖掉?”
“我之所以创建十三幺,是为了给好运来打广告,现在它的使命完成了,而我又爱惜羽毛,不想让人知道我和十三幺有关系,卖掉是最好的选择。
短则四五年,长则五六年就能回本的好生意,与其便宜别人,不如便宜刘生,由你来接手,回本的时间还能缩短四五成吧?”
“最多三成。”
“那也不差了,要吗?”
“要,先给三百万,剩下两百万半年付清。”
“东福和拿不出五百万?”
“我自己买。”
冼耀文吹了声口哨,“大富豪啊。”
“冼生不要嘲笑我,我哪敢跟你比钱多。”刘荣驹轻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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