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你们走恩塞纳达港吧,我的一个美国做航运的朋友在那里有一艘符合你要求的不记名船只。”
黎曼图尔笑了,陈剑秋也笑了。
这位墨西哥“科学派”的领军人物,是有自己的做事准则的。
公事公办,私事,那就私办。
一个月后,一艘蒸汽船从沙漠边缘的恩塞纳达港起航了。
船上装载着两百余名华人士兵,十挺马克沁重机枪和数不清的子弹,以及,一些黄金。
他们沿着墨西哥的海岸线一路向南航行。
不到一个月,船便看见了南美洲的海岸线。
“你们之前也经常走这条线吗?”站在船头的陈剑秋问着一旁的船长。
船长是一个大胡子的美国人,名叫里基·戴维斯。
他这一路上和陈剑秋聊得还挺开心,不过基本上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在那个时候,巴拿马运河还没有建成,走西海岸这条线,还不直接去加州的,多半和硝石走私有关。
而能带着两百多号全副武装的士兵到处跑的,也不是什么善类。
所以,两个人都心照不宣,没有说太多。
“是啊,一直走这条线。”船长看着远处的港口和在天空中飞翔的海鸟,说道。
“走私的硝石吧?”陈剑秋石破天惊地说道。
如果是其他人,船长要么死不承认,要么直接翻脸。
不过面对船上的那两百多号士兵,他还是得掂量掂量。
更何况,这人给的还不少。
戴维斯船长还是没有直接承认,只是嘿嘿一笑。
“从恩塞纳达北上,然后在蒂华纳附近穿越国境线进入加州吗?”陈剑秋既像是在问船长,又像是在自问自答。
船长还是没回话。
“你这次来也想搞点硝石,要不你以后帮我运一点吧?”陈剑秋打趣道。
“给钱,我们什么都运。”船长意味深长地说道。
“诶,你说走华雷斯怎么样?”陈剑秋转过了头,问道。
“恩塞纳达到华雷斯路不好走,没有直接进加州方便。”船长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陈剑秋看了船长一眼。
看样子这货懒得装了。
“那你说修建一条从恩塞纳达到华雷斯的铁路怎么样?”陈剑秋继续着自己的设想。
“那就可以了。”船长点点头,“不过铁路公司又不是你家开的,说在哪修就在哪修啊。”
“万一明年修了呢?”
“嘿嘿,要不然咱们打个赌怎么样,要是明年修了啊,我免费替你运一年硝石!要是你输了,你来我船上当一年船员,怎么样?”詹姆斯船长冲着陈剑秋呵呵一笑。
这个年轻人,真的是年轻,爱幻想。
“好啊。”陈剑秋答应道,脸上挂着莫名的笑容。
船长转过身去,向着船舱走去。
他的声音飘了过来。
“陈先生,船快靠岸了,前面就是港口伊基克了,你和你的人可以准备下船了。”
陈剑秋从包里掏出了双筒望远镜,看向了远处的这个港口。
从远处看,这个港口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多战火的影响。
港口中停靠的船只不算多,也不算少,有和他们一样的蒸汽轮船,也有高高挂起风帆的木制帆船。
他们的桅杆从远处看,鳞次栉比地连城了一片。
船只逐渐靠近了码头。
蒸汽汽笛声、码头上的喧嚣声,都一并传入了陈剑秋的耳朵。
其中,有些熟悉的语言,点亮了陈剑秋和船上其他人的心。
人生有三大喜事:
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现在,让他们倍感亲切的,是对面码头上,那些黄色皮肤的脸。
第三百四十三章 腰别唢呐的男人
船只泊停在了码头上。
陈剑秋率先下了船,随后是卡米拉、张大年、牛三以及肖恩等人。
码头上忙碌的华工们起先没有注意到这艘船。
可当他们发现从这艘船上下来的人大多是黄皮肤后,手上的工作停住了,纷纷向这边投来了目光。
他们起先都有些疑惑和警惕。
因为他们每个人的身后,都背着枪。
但当他们发现这些下来的人脑袋后面并没有辫子后,精神便略微松弛了一点。
“我找翁德容,翁帅。”陈剑秋走到一个领头的华工的面前,对他说道。
“你们是?”华工看了眼陈剑秋,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那些士兵们。
他从这些人的身上感到了一丝亲切,但一时间又不敢太过相信。
“我们从美国来。”陈剑秋笑着说道,“应翁帅邀请前来相见。”
“那你们等下。”
华工转过身,对着身边的一个小伙子低声说了些什么。
随后便只见那个小伙子撒开腿,向着港口外跑去。
陈剑秋示意后面的人把箱子赶紧从船上卸下来,另外把马也都牵下来。
而他自己,则和那个华工头领在码头上攀谈起来。
从华工头领的话中他了解到,这里原先属于秘鲁,但在翁德容带着大伙儿起义之后,智利的军队很快也打到了这里。
但是秘鲁的军队,仍然伺机在对这里进行反击,所以,伊基克的归属,仍未可知。
虽然战争仍在继续,不过这里的硝石矿仍在生产,并从这个港口运往整个世界。
这也是目前智利的主要经济来源。
他们的话题,也逐渐扩展到了各自的经历以及风土人情。
随着聊天的深入,他们之间的隔阂,也在逐渐消散,华工头领对陈剑秋的信任,也在逐渐增强。
“这里气候什么的,都还算好,就是不下雨!”华工头领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笑呵呵地说道。
“我们的地方也不怎么下雨。”陈剑秋想起了罗斯威尔。
正当他们打算继续聊天的时候,一群头戴头巾,穿着褐色衣服的人出现在码头外面。
这些人急匆匆地向着这个方向赶来。
他们的手上,也拿着枪。
陈剑秋抬起了头,向着他们的方向望去。
他们中领头的人,是一个留着胡子,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的人。
他步伐稳健,目光有神。
最与众不同的,是他的腰间,别着一把唢呐。
而这个腰间别着唢呐的小伙子,也正看向这里。
“徐头领,就是这些人。”他身边前去报信的那个华工,指着站在码头上的陈剑秋和他身后的一大群人说道。
然而,这个姓徐的头领眉头紧锁。
码头上的那群人都穿着清一色的黑衣布衣,身后背着的枪从远处看上去型号也是统一的,枪管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金属的光泽。
美国来的?
他怎么不太相信呢。
这世道,人心不古;这片大陆,弱肉强食。
就算他们不是清廷的人,如果是来抢地盘的呢?那怎么办?
带着这些担心,徐头领来到了陈剑秋的面前。
陈剑秋没说话。
因为他察觉出了眼前这个人身上的敌意。
徐头领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一片,面色更是阴沉了,而他身后那些拿着枪的褐衣士兵,双手也牢牢攥着枪,有点紧张。
他深吸了一口气,刚准备说话,却听得一声半是叫骂,半是调侃从陈剑秋的身后传来:
“徐阿九!你长能耐了?现在也当头领带兵了!哭丧个脸干嘛?”
徐头领酝酿了一路的话被这一声给憋了回去,他被骂得有些愣。
但当他的目光看向陈剑秋的身后,找到那个骂他的人之后,徐阿九呆住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满是惊喜地喊道:
“大年叔!怎么是你?”
陈大年叉着个腰,咧着嘴,一副倚老卖老的样子:“还不赶紧过来给老子好好看看?”
徐阿九赶紧走上前来,给了陈大年一个拥抱:
“大年叔,我还以为你死了。”
“死个屁,硬朗着呢。”陈大年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道,“翁德容没告诉你吗?”
徐阿九摇了摇头:“我也是刚想起来,翁帅他只说和美国的故人联系上了,可从来没说过是你啊。”
张大年瞥了一眼徐阿九腰间的唢呐,笑着问道:“这么多年了,这叮铃咣当的破玩意儿还在吹呢啊?”
“嗯啊。”徐阿九抓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道。
陈剑秋站在一边,看着故人重逢,没有说话,也没有丝毫不悦的意思。
他知道张大年这人就这样。
可一旁的牛三却觉得有些不对,于是便咳嗽了一声。
张大年这才想起来,连拍自己的脑袋。
连忙拉着一旁的徐阿九,跑到陈剑秋的面前,扑通跪了下去。
“这是英王之后,也是我们现在的少主。”张大年拉着徐阿九也要跪,却被陈剑秋托住了。
“在坐的,都是我的长辈,这些繁文缛节,不必讲究。”陈剑秋说道,“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华商而已。”
“等下见了翁帅,也不可提此事。”他强调到。
陈剑秋不太想用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来压人。
离了那片故土,早已是物是人非。
若是心里有他,哪怕不提这事,翁德容也会和他走到一条道上;
若是心里不服他,就算是明面上客气,那私下里不说拥兵自重,到最后,也会分道扬镳。
陈剑秋还是更相信实力。
要不然的话,他也不会带上身后的这两百号人和十挺马克沁。
他不是朱三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