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城门灯光下,怀表反射着古铜色的光芒,格外刺眼。
这是文磊的“定情信物”。
随后任重又信步去了郑甜小队小院所在的巷子。
他没往里走,只是从小院门口漫无目的地经过。
大门敞开着,里面给翻得乱七八糟,椅子东倒西歪,停靠在内的电驱摩托早已不翼而飞。
职业队已经来这里找过了,扑了个空。
还有支陌生的职业队正一边吆五喝六,一边往里面搬东西,似是打算入住。
在这整个过程里,任重又听到很多东西。
这些人在感叹着。
真可惜,明明郑甜小队已有腾飞之势,怎么这么倒霉,出门狩猎竟会不幸碰上四级墟兽,全军覆灭了。
太遗憾了。
在听到这消息时,任重的步伐丝毫不见停顿,但也没加速。
他的步子走得很稳。
果然如此。
走漏消息的,正是郑甜,应该是她临死前徒劳的遗言。
但可惜了。
郑甜很聪明,是个老练的拾荒队长,也很懂灵活变通,更没什么原则,能屈能伸。
照理说,郑甜这般人在这世界应该能活得很好。
但她只是一个决策失误,就落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在“普查官”傍身的加持下,她对现实做出了错判。
她膨胀了,以至于下意识忽略了职业队的狠辣。
林望旗下挂靠的半职业队里一个二级职业者都没有,并不是偶然,是必然。
以前一定发生过很多次类似的“意外”。
只是林望等人的手脚很赶紧。
每个人心里都会怀疑,但却都没有证据,也更没人看胡乱猜疑指责。
哪怕是在私底下交流,也不敢。
这些天里,郑甜一定暴露了很多东西。
每次给贝立辉打秋风时,郑甜小队只给他捞了点蝇头微利。
但每一个傍晚,小队在资源回收公司都大获丰收。
郑甜的账户挂靠在林望的名下,资金周转绕不开林望的眼睛。
这种所谓的“秘密”,其实并不存在。
郑甜应该也知道这点,但她大意了。
至于任重夜间行动的狩猎收获,是他自己以散人账户,承受了30%采购税而售出,看样子应该没被发现。
否则林望不会忍到今天,早动手了。
如果不出所料,在星火资源公司的眼中,职业队也依然只不过是工具人而已。
郑甜曾说过,林望等人不是公民,那么他们在公民中的中上层阶级,也就是企业主眼里,其实还是工具。
另外,为了升阶,郑甜小队在镇子里四处搜罗所需资源,动作很大,野心“昭然若揭”。
早在昨天之前,林望十有八九已经在琢磨怎么拾掇手下这只不听话的挂靠队伍。
昨天在白骨山谷的狩猎里,郑甜的行为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种种迹象串联在一起,导致今天林望小队执行常规操作,消除隐患,扼杀萌芽。
林望不需要不那么听话,有想法的工具人。
天赋什么的,无所谓,他又不是培养接班人,只是奴役而已。
林望也只是要维护自己在拾荒队里的统治地位而已。
很合理,合这世道的理。
只是刚好任重今天咸鱼没参加狩猎,便幸运地成了漏网之鱼。
随后林望便以私人名义在荒人中公布了他这漏网之鱼“冒充普查官”的事实,并发起赏金为10贡献点的悬赏。
悬赏令里公布了一些任重的个人信息,譬如大体的容貌特征与装甲造型。
不少荒人对赏金趋之若鹜,所以今晚街面上的人多了许多,倒是有种过年般的热闹。
但也有部分荒人对此不抱幻想,只将此事当成闲聊的谈资。
任重又从这些荒人口中听到,“假冒普查官”这事并不小。
很多人都知道普查官是个独立于协会普通行政职能的神秘职务,担负着悄悄行走,监察各个城镇发展情况的职责。
普查官的意见将在年度普查中起到关键作用。
不同普查官有不同行事风格。
有人喜欢高调张扬,有人喜欢隐姓埋名。
不少小镇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便已经被普查官冷血地打上废弃标签。
简简单单的“废弃”二字,对寄居在这些小镇里的荒人却是灭顶之灾。
普查官的权力是惊人的。
但冒充一事说大却也不大。
毕竟,在这时代里有猎杀者的存在,想破案追捕某人,真不要太容易。
只要证据确凿,由镇长上报,把通缉令上传至猎杀者系统后,嫌疑人哪怕躲去天涯海角也是徒劳。
既然现在人还没抓到,腕表系统里并未出现通缉令,甚至寻找他的人都只知道任重这名字,却没拿到他的照片,以至于他能安然无恙的离开自家小巷,说明镇长马达福并未明确表态。
或许是消息没传到镇长耳中,又或许是他正通过某些渠道核实消息真假。
还有一件事很走运,任重定居的小巷里,只有那少年知道他叫任先生,并且第一时间猜到了别人找的就是他,便立马前来告密。
其他人知道任重这名字,但尚且没能小巷里新来的土豪居民的脸对上号来。
天色渐晚,行走在人群中的任重继续观察着。
越来越多人窜上街面,一是准备去往集中睡眠舱占坑位,二是也想碰碰运气。
任重身处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耳朵里不断响起很多人的念叨。
“去哪了呢。”
“这家伙去哪了呢。”
“妈耶,十个贡献点呢。这要能搞到,那就发财啦!”
“这么多人都在找,也没见着影子,这人该不会已经逃了吧?”
“不可能!镇门口都有人守着,他肯定逃不掉,肯定还在。”
“别灰心!”
“嗯!”
“加油!”
“我们一起加油!”
“好!”
任重心头竟有一丝欣慰。
真没想到,死气沉沉的小镇荒人们竟会因自己而重新爆发出了活力。
看啊,这些人脸上正泛起象征着希望的光辉。
他们看到了改变命运的希望。
仅仅是十个贡献点而已。
唉。
任重又暗叹口气。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绝境。
逃,肯定是逃不掉的。
且不说堵门的职业队员,哪怕真趁夜溜出去了,等明天普查官一事彻底暴露,恼羞成怒的马达福下达正式通缉令,猎杀者一旦启动,自己必死无疑。
他不相信自己能逃脱猎杀者的追杀。
所以,我拼了?
算球。
那也是徒劳。
怎么办呢?
任重又觉得继续呆在街上其实也很危险。
现在荒人们看见他这身颜色与情报不一致的装甲,轻易不敢上来多嘴盘问。
但等过了夜里十点,街上自然没人了。
那找个地方继续藏着?
也没什么意义。
到了明天一早还是得死。
任重长叹口气。
还说今晚成为二级职业者正式起飞呢,没想只一天过去,普天之下自己便已没了容身之地。
这世界果然很有意思啊。
任重仰头望天。
不知不觉已在源星上活到半个月了。
天空双月也从初来时的餐盘满圆变成了两把仿佛长满锯齿的镰刀。
这次我应该是死定了吧。
那该选择怎样的死法?
如果被抓到,会不会给折磨得很惨?
不如干脆点抹脖子?
任重心中完全没想过反抗。
不是他不想,而是因为他是聪明人。
聪明人不容易犯傻,知道什么是可行的,什么是不可能的。
四级职业者不是刀锋螂,更不是晶翼蜓。
敌我力量悬殊太大太大,对方也是有脑子的人,根本不可能找到突破口。
在实力的绝对差距没被拉近之前,再莽一千次一万次,胜算也是零。
再者,万一反抗不成却把人给彻底激怒了,又被抓到,到时候被关起来琢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叫真的凄凉。
到底怎么办呢?
就在任重这般想的时候。
前方不远处却猛地传来喧闹之声。
他抬眼往前望去,刹那间浑身巨震。
一名少年正满头是血的仰面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