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是木匠皇帝 第53章

正值黄昏,王化贞远眺广宁方向,见暮色茫茫,又闻鸿雁哀鸣,耳边回荡着辽地的铁蹄滚滚。

须臾,他又转身望着天子的京师,前方一片灰暗的乌云席卷而来,觉有猛雷阵阵,一如他此时的境遇。

现在的他,看清了一切,反而放松下来。

自万历年间起,辽事一坏于清、抚,再坏于辽、沈,三坏于广宁。

一坏为危局,二坏为败局,再坏,就要成了残局。

所幸,熊廷弼经辽有方,在广宁、沈阳之间,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力保辽阳未失。

后方,又有毛文龙深受皇恩,率东江军虎骑出岛,掳奴酋第五子,收复义州。

这才没有让如今的辽事败局,变成一发而不可收拾的残局。

王化贞既庆幸,又后悔。

庆幸的是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造成最大的破坏,后悔的是,他一意孤行,致使广宁二十余万军民倾覆。

刘渠、罗一贯……这些忠勇的人,都因他的命令而战死,这份罪责,他自知难辞其咎。

带着这样沉重却又放松的心情,王化贞伴着黄昏的暗淡阳光,缓缓进入了山海关。

……

起初,原兵部尚书张鹤鸣被关押刑部。

然刑部审了几日,毫无头绪,其意在包庇张之罪。

于是,魏忠贤前往乾清宫,在皇帝面前煽风点火,蛊惑视听,终究将人改押到了东厂门下。

消息一出,朝野沸腾。

东厂,独立于三法司之上,不受律法、制度约束,只尊皇命,其大牢位于东华门以北。

与受理天下刑案的刑部、大理寺相比,这里更让人感觉毛骨悚然,这里审问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兵部侍郎孙居相、御史冯显高等人,还有无数的监生、士子,凡是进了东厂大牢的,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张鹤鸣失魂落魄地被番子押往大牢,路上,看见院中石阶上,赫然印着一块血色人形。

相传,此为兵部侍郎孙居相被捉拿入狱时竭力反抗,受番子拷掠后所留。

看见这个,张鹤鸣更是双腿一软,被番子一左一右夹了进去。

“尔可知犯了何罪!”

问话的,是魏忠贤的外甥侄傅应星,现在的他,已位居东厂三大档头之一,以凶狠、阴毒著称,主理拷掠。

面对番子的凶神恶煞,张鹤鸣此时反应过来。

若他想要无罪,就得嘴硬到底。

一旦要是没撑住招了,不仅株连昔日与自己交好的东林诸贤,更是会牵连家室。

只见他一改方才惊惧的神情,草草一跪,便站起身来,回道:“我乃兵部尚书,能有何罪!”

傅应星抽出马鞭,在手中不断试着,发出啪、啪的声响,随后冷笑道:

“尔主事兵部,未得皇命,与王化贞结党营私,擅自出击,今致失地陷城,功罪一体并察,难辞其责。”

“如今进了东厂,是非自会分明!”

傅应星心中明白,张鹤鸣这是想宁死不屈。

不过东厂大牢里审问过这么多人,有过这个想法的岂又在少数?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招!

再不济,一手拷死画押也还是行的。

之所以审问,那是因为他想和这个昔日间威风八面的二品尚书好好玩玩。

看着一个故作硬气的人,在自己脚下渐渐颤抖,变得绝望,傅应星最喜欢这个变态的快感。

想到这里,他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张鹤鸣仍然嘴硬:“那王化贞咎由自取,一意孤行,与我何干!”

傅应星大怒:“尔为兵部尚书,这非是尔有什么才能,这是皇上圣明。”

“这才几个月的功夫,三岔河兵败,西平堡失陷,皆是尔纵容那王化贞所致!”

“我为守西平堡的罗将军心痛,我也为沙岭之战的刘征、刘式章心痛,他们怎么就死在你这样的庸才手上?”

说着,傅应星冷笑几声,一鞭子抽打过去,道:

“张鹤鸣,尔根本不知兵事。”

“自任兵部以来,尔未曾出过一条安顿边疆之策,分兵刻意挑拨是非,与虎谋皮,行卖国之举。”

“事已至此,尔又推卸责任,让那王化贞做替罪羔羊。已进了东厂,强词分辨,又有何意义?”

“这里可不是刑部,罪、就是罪。”

闻言,张鹤鸣心跳一滞,不详的感觉陡然而生,下意识问:

“什么卖国之举?”

“哈哈哈——”

傅应星看鬼一样盯了他一阵,忽地大笑几声,却并未明说。

“尔在朝堂,从未领兵,却非要插手兵事,做了这个尚书,可是如了你的意?”

“尔父、尔兄、尔女,皆要死于此祸,三族上下,一体斩绝,尔可信否?”

听见这话,张鹤鸣陡然间明白,张口大喊:

“你、你要污我通虏!?”

“明白人。”

“这并非污你,我说你通虏,你就是通虏。”傅应星再度大笑几声,恣意道:

“今日我不再拷掠于你,只是要你明白,得罪厂公,得罪圣上的下场。”

言罢,傅应星望着眼眸逐渐由镇定变得绝望的张鹤鸣,狂笑几声,大声道:

“给我好生招待着,我要他活着看见三族如何被我东厂诛杀。”

言罢,傅应星留下一抹阴笑,消失在大牢。

……

“嘭!”

第二天,张府。

一群番子明目张胆地踹开了大门,为首的一个档头,举着一纸圣旨,道:

“原兵部尚书张鸣鹤,结党营私,通虏陷地,致辽地二十余万军民倾覆,生灵涂炭,罪大恶极!”

“着东厂诛杀三族,抄没全部家产,充入内帑!”

语落,番子们冲入张府。

张鸣鹤的父亲、兄弟,以及儿子、女儿,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都被尽数捉拿出来,拎到菜市口搭好的大台子上,逐一砍下脑袋。

一时之间,血腥四散,百姓争相叫好。

皆称,张鸣鹤丧地辱国,残害了广宁二十余万军民,杀的大快人心。

……

北镇抚司,一名锦衣卫百户风风火火跑回来。

“禀指挥使,东厂已经开始行刑了,半个时辰的功夫,光脑袋就砍了一百多颗!”

外面诛三族的事闹得很大,百姓争相观看,北镇抚司内,一众锦衣卫却愁眉苦脸,十分难受。

刘侨闻言,皱眉道:“不行,这样下去,更不会有我锦衣卫的立足之地了。”

刚从督办司回来的许显纯闻言,面色泛了狠色,道:“王化贞在回京的路上,是我们北镇抚司的人带回来的。”

“东厂已经处理了张鹤鸣,王化贞不能再给他们。”

“指挥使,您要入宫去见皇上,把王化贞留在北镇抚司,审问,行刑,都要让我们来!”

“不然,东厂那帮番子,迟早要跳到我们头上!”

第八十六章 一个倒霉蛋

刘侨转头看他一眼,闷声道:

“要面圣,去找皇上,一个王化贞至于?”

潜意识里,他似乎对面圣颇有抵触,不知是单纯的害怕那位皇帝,还是不想招惹权势滔天的魏氏。

“您这是什么话?”许显纯皱了皱眉头。

“张鹤鸣已经被东厂办了,外头正热火朝天的砍头,王化贞再交给他们,往后谁会知道这京师还有一个北镇抚司?”

“不去和东厂争,日后皇上什么事情都要交给番子去办。到那时候,北镇抚司岂不要居于东厂之下?”

其实他还有半句话没说完,就以目前的厂公魏忠贤来看,手段不知比咱们这位锦衣卫指挥使高明、狠毒了多少。

若仅是居于人下倒也罢了,关键是以魏忠贤那个脾性,不把锦衣卫彻底变成东厂的附属机构,他是不会罢手的。

到了那时,自己可就成别人二狗子了。

“那……我明日去面圣。”刘侨犹豫再三,见众锦衣卫劝的厉害,也还是决心入宫。

许显纯却道:“明日不行,属下接到消息,王化贞明早就要被押到京里,现在就得去!”

“这么急?”刘侨愕然。

许显纯道:“指挥使,您要为弟兄们想想,谁也不想出门在外,被东厂的番子们瞧不起。”

“锦衣卫是锦衣卫,东厂是东厂!”

现在的他,似乎还没有日后去投魏忠贤的想法。

见许显纯等人语气坚定,刘侨深吸几口气,也是站起身道:“好,我现在就去。”

……

傍晚时候,乾清宫两名太监应付完差事,坐在树下偷闲,一人说道:“你听说没有?”

“动静这么大,好多人都知道了。”

另一名太监颇有些幸灾乐祸,道:“为争夺哪一方来处置王化贞,东厂和锦衣卫可是争破了头。”

“你笑什么?”起先那太监诧异地看了一眼他,叹道:

“厂卫本都是为皇爷办事,如今起了争斗,想必皇爷也不好决断。”

那太监收了笑容,低声道:

“东厂大档头傅应星,是当今厂公的外甥,还有如今锦衣卫的指挥使刘侨,都要来面圣。”

“这事儿可算是闹大了。”

起先那太监又道:“嘁,你知道什么。”

“前几个月,北镇抚司许多人犯都挪到了东厂,这是东厂欺人在先,锦衣卫的指挥使忍不住了,这才来争一把。”

正聊着,望见一个人影,小太监道:

“正主来了。”

于是,两名太监忙收敛神色,悄悄走开了。

一路徒步,刘侨那身飞鱼服上沾满了宫内夜间的露水,触手湿润泛凉。

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西暖阁内眯着眼睛的皇帝,深深吸了口气,提声道:

“锦衣卫指挥使刘侨,参见皇上!”

这忽然的一声,将靠在座椅上的朱由校惊醒。

他眼眸微动,淡淡瞥了一眼来者,道:

“你来了,坐吧。”

话音落地,乾清宫的管事太监王朝辅,忙亲自提来一把椅子,放在了刘侨身后。

待后者落座,朱由校打了个哈欠,疲惫地问:“你不常进宫,这次突然要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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