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阉为奴,充当车夫马镫,受尽折辱,生不如死!”
“他那些妃嫔公主,尽为赵构玩物!”
“朕若投降,便是将身家性命,将李氏列祖列宗的颜面,将尔等的身家前程,一并交到那暴君手中,任其宰割!”
“这便是你们为朕、为社稷想出的好主意?!”
他的咆哮在殿中回荡,带着穷途末路的疯狂。
群臣被他的暴怒吓得噤若寒蝉,纷纷伏地。
然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良久,那位提议归附的老臣再次缓缓抬头,老泪纵横,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悲哀与决然:“陛下……”
“正因知晓金主下场,方知此刻请降,与城破国亡、力竭被擒之时再降,乃天渊之别啊!”
“金主顽抗到底,致使上京化为焦土,宗室屠戮殆尽,故遭此奇耻大辱。”
“若陛下能审时度势,主动去帝号,献舆图,举国内附,以示恭顺无武,或可……”
“或可换来宋主一丝宽容,保全宗族,得享富贵……”
“若待岳飞兵临城下,火器轰破宫门,那时……便真是万事皆休了……”
“请陛下三思!”又有数名大臣叩首,声音带着哀恳。越来越多的人默默伏低身体,态度不言而喻。
李仁孝看着殿下几乎一边倒的请降之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力量仿佛都被抽空了。
他颓然坐回龙椅,胸口剧烈起伏,眼中交织着不甘、恐惧、愤怒与深深的无力。
他知道这些臣子未必全无私心,但话中道理,他却无法反驳。
金国的例子血淋淋地摆在眼前,宋军的新式战法和推进速度更让他胆寒。
顽抗,真的有希望吗?
可投降……
那赵构的凶名和对待俘虏的手段……
“退……退下!都给朕退下!”他烦躁地挥挥手,声音疲惫不堪,“此事……容朕再思量……”
“臣等告退……”群臣如蒙大赦,连忙行礼,躬身退出大殿,只留下满室的压抑和皇帝沉重的呼吸。
殿内只剩下李仁孝和侍立在一旁、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老太监野利忠。
野利忠佝偻着背,脸上皱纹如沟壑纵横,眼中满是忧色。
“陛下……”野利忠挪动脚步,靠近御阶,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带着锥心刺骨的寒意。
“老奴……老奴还听闻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李仁孝闭着眼,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坊间……还有从宋地回来的商贾隐约提及,那宋主赵构……似乎……似乎有一样癖好。”
“最是……最是钟意身份尊贵、曾有夫家的妇人……金国后宫妃嫔、宗室贵女,凡有姿色者,几乎尽数被其收纳……”
“陛下,若真到了那一步,这后宫诸位娘娘、公主殿下们……”
“够了!”李仁孝猛地睁开眼,厉声打断,脸色已是一片惨白,嘴唇哆嗦着,却再说不出斥责的话。
野利忠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恐惧、最无法接受的角落。
他自己的妃嫔,他娇养的女儿们……
像金国那些女人一样,被送入宋宫,侍奉仇敌?
不!
绝对不行!
这个设想带来的巨大耻辱和恐惧,甚至压过了对自身命运的担忧。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投降的念头,因为这新的、更加不堪的顾虑,而变得愈发沉重和难以抉择。
或许……或许应该再观望一下?
宋军那火器,当真无敌?
边关还有十万大军,还有险要城寨……
就在他心乱如麻、进退维谷之际,殿门外传来侍卫急促而惶恐的禀报声:
“启禀陛下!八百里加急!环庆路、盐州路最新军报!”
李仁孝心头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下:“呈……呈上来!”
侍卫进殿,将一个加急奏报匣子高举过头顶。
野利忠连忙上前接过,检查火漆无误,颤抖着打开,取出里面一份被汗水、血渍浸染得字迹模糊的绢帛,双手捧着,送到李仁孝面前。
李仁孝深吸一口气,一把抓过,迫不及待地展开。目光急速扫过那些仓促而潦草、却透着无边绝望的字句。
下一刻,他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在了龙椅上。
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急剧收缩,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最恐怖的景象。
捏着绢帛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带动得整份军报都哗啦作响。
绢帛上,寥寥数语,却字字如惊雷,炸得他魂飞魄散:
“六月乙未,宋将岳飞,以火枪阵前驱,会战于灵州川。”
“我十万边军精锐据河列阵,未及交锋,即遭弹雨覆盖,死伤无算,阵列溃散……”
“宋军乘势掩杀,我军大溃,被斩俘者七万余……灵州当日陷落。”
“其后五日,宋军分兵疾进,沿途州县城寨,或因惧其火器之威望风请降,或稍作抵抗即被火枪击破……”
“盐、夏、银、绥、静、宥、灵、威、龙、石、洪、定、顺、安、兰……等二十七城,相继易帜……”
“宋军其势如燎原,不可向迩。”
“臣等泣血上奏,伏乞陛下早作圣断……”
一天!
仅仅一天!
十万边军主力灰飞烟灭!
数日之内,连下二十七城!
这已不是战争,这简直是摧枯拉朽的横扫!
是彻头彻尾的、令人绝望的碾压!
“哐当……”
绢帛从李仁孝无力的手中滑落,飘落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软软地靠向椅背,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望着大殿幽深的穹顶,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一丝侥幸,最后一点观望的勇气,在这份残酷到极致的战报面前,被彻底碾得粉碎。
抵抗?
用什么抵抗?
将士的血肉之躯,能挡得住那如同雷神咆哮般的弹雨吗?
兴庆府的城墙,能比灵州川的十万大军更坚固吗?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巨大的悲哀和认命般的绝望,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许久,他才缓缓地看向一旁同样面无人色、浑身发抖的老太监野利忠:
“去……传朕旨意……”
“召……刚刚退朝的所有大臣……回来……”
“重新……议事……”
第304章 以正天道!以祭亡魂!
金陵皇宫,文华殿。
时值盛夏午后,窗外蝉鸣聒噪,殿内却因放置了冰鉴而颇为凉爽。
陆左斜倚在临窗的凉榻上,手中拿着一份刚由兵部加急送来的奏章。是岳飞自西夏前线发回的。
他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力透纸背、充满金戈铁马之气的文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好家伙……
他心中暗暗咋舌。奏报中详细叙述了灵州川一战击溃西夏十万边军主力,其后分兵略地,西夏境内州县城寨或降或破,几无像样抵抗。
如今大军已逼近西夏都城兴庆府,西夏皇帝李仁孝连发数道请降国书,愿去帝号,举国内附,只求保全宗庙性命。
这才一个多月……
陆左放下奏章,望向殿外被烈日晒得有些发白的宫墙。
他知道“神机一式”会带来代差优势,但没想到优势如此碾压,西夏的抵抗意志崩溃得如此之快。
看来,冷兵器时代的军事思维和城防体系,在初步成型的近代火力面前,确实不堪一击。
吐蕃那边韩世忠进展似乎也极为顺利,捷报频传。
照这个速度……
他心中那幅“天下一统”的蓝图,轮廓愈发清晰,进程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快。
扫平西夏、收伏吐蕃之后,北方的草原诸部,西域的绿洲城邦,乃至更遥远的南方、东方……
似乎都已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目标。
一种掌控历史洪流奔向预定方向的快意,混合着对更广阔天地的期待,在他胸中涌动。
他收敛心神,对侍立在榻边、正为他轻轻打扇的李清照道:“拟旨。”
李清照立刻放下纨扇,走到一旁的书案前,铺开御用绢帛,提起朱笔。
“着征西大将军岳飞,受降之后,妥善处置西夏归附事宜。”
“原西夏国主李仁孝,及其直系宗族男丁,并后宫妃嫔、未嫁公主、郡主等一应女眷,皆需造册分明,选派得力人马,严加看管,押送京师,听候发落。”
“沿途务必确保无虞,不得有失。”
他口述旨意,语气平淡,如同在吩咐一件寻常公务。
李清照笔下如飞,娟秀的字迹落在绢上。
然而,当她写到“后宫妃嫔、未嫁公主、郡主等一应女眷”时,笔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一缕极淡的、复杂的情绪从她清丽的眉眼间掠过。
陛下……
她心中无声地叹息。
文韬武略,天纵神武,挽狂澜于既倒,开盛世之新篇,古之明君雄主,莫过于此。
可偏偏在这女色之事上……
唉。
她很快收敛心神,陛下终究是陛下,他的功业足以掩盖这点“私德有亏”。
……
与此同时,吐蕃高原。
这里的天,蓝得近乎刺眼,阳光炽烈,但空气却清冷稀薄。
韩世忠的大军一路西进,势如破竹,已连下十数座大小城寨、寺院庄园。
此刻,他正临时驻跸于一座刚刚归附的、原属某地方豪酋的坚固碉楼府邸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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