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单云岫与唐括晚棠依言缓缓抬头,露出姣好的面容。
她们脸上薄施脂粉,眉眼描画得精致,眼中带着敬畏、期盼,以及一丝努力掩饰的紧张,盈盈望向上方的陆左。
陆左看了她们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观你二人气度,如此品貌,进退有仪,不似寻常宫女。是何人?”
徒单云岫心中一紧,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狂跳的心,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柔顺,却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哀婉与期盼:“回陛下,奴婢徒单云岫(唐括晚棠),原是……”
“原是金国旧宫嫔御。”
“蒙天恩浩荡,未加罪责,得以暂居宫掖。”
“今日……”
“今日斗胆前来侍奉陛下用膳,实是感念陛下不杀之恩,又见陛下为国事辛劳,身边侍奉之人或有不足……”
她顿了顿,偷偷抬眼,见陆左神色平静,并无不悦,才鼓起勇气,继续道,声音越发低柔,近乎哀求:
“奴婢们自知身份微贱,又是亡国之人,本不该有此妄想。”
“但……”
“但求陛下开恩,若能允准奴婢二人留在陛下身边,做些端茶递水、铺床叠被的微末小事,早晚侍奉,以报陛下万一……”
“奴婢们便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只求……”
“只求能有个安稳的栖身之所,不至漂泊无依……”
说罢,两人再次深深拜伏下去,额头触地,姿态卑微到了极点,却也将最能激起男子怜惜的柔弱姿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们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完颜雪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垂着眼,玉轮搁在膝上,不知在想什么。
陆左的目光,再次扫过伏地的两名女子,那精心修饰的脖颈,微微颤抖的肩膀,以及话语中那份小心翼翼的讨好与孤注一掷的投靠。
片刻,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榻边小几上的书卷,语气平淡无波:
“粥放下吧。”
“你们,”他顿了顿,目光并未离开书页,“暂且留在外间伺候。”
没有明确的承诺,但“留在外间伺候”这几个字,对徒单云岫和唐括晚棠而言,不啻于天籁之音!
这意味着一只脚,已经踏进了这间象征着权力与庇护的暖阁!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两人喜出望外,声音都带着激动的颤音,又重重磕了个头,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将食盘轻放在旁边的紫檀圆桌上。
然后垂手敛目,恭敬地退到暖阁与外间相隔的珠帘之外,垂首肃立。
彼此交换了一个充满希望与庆幸的眼神。
暖阁内,粥香袅袅。
陆左仿佛已将方才的小插曲抛诸脑后,继续翻阅他的书卷。
完颜雪重新拿起玉轮,动作却比先前更轻、更缓,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所有复杂的情绪。
殿外,寒风依旧在呼啸,夜色彻底笼罩了上京城,也笼罩了这座换了主人的宫殿,以及其中各怀心思、挣扎求存的人们。
第299章 迁都金陵,火枪问世
江南的春,来得比北地早,也来得更缠绵。
细雨如丝,无声浸润着新都金陵的粉墙黛瓦、亭台楼阁。
皇城依钟山,临大江,气象恢弘,虽不及昔日汴梁的百年积淀,也不似上京的粗犷雄浑,却自有一番龙盘虎踞、吞吐天地的崭新气象。
此处,是大宋在扫平北疆、根基稍稳后,陆左力排众议,毅然选定的新都。
背靠富庶东南,前控大江天堑,更兼漕运便利,于他心中那份远超时代的蓝图中,此地才是未来帝国辐射四方的真正心脏。
兴隆殿,新宫主殿之一,此刻殿门洞开,疏朗的春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花香穿堂而入,拂动殿内明黄色的帷幔。
陆左并未端坐于那象征至高权力的龙椅,而是负手立于殿前高高的汉白玉栏杆旁,极目远眺。
烟雨空濛中,远处的钟山如黛,蜿蜒的城墙轮廓隐现,更远处,浩荡长江如一条奔腾的玉带,水汽与天光相接,苍茫无际。
脚下的宫城,井然有序,新的官署、营房、仓廪正在陆续兴建,夯土与木石敲击之声隐约可闻,充满了蓬勃的生气。
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眼前的景致,投向了更辽远的时间和空间。
一年了……
自克复上京,班师回朝,已整整一年。
这一年,非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懈怠。
迁都金陵,稳定朝局,安抚新附的北地万民,将缴获自金国的海量财富、工匠、图册化为己用,更以铁腕手段,借北伐大胜之威,强力推进了各项新政。
官营工坊的扩张,新式学堂的设立,驰道的修筑……
尤其是军工体系,在上结合他超越时代的“点拨”,正在悄然发生质的蜕变。
岳飞、韩世忠、杨铁心等人,正以那些历经血火淬炼的北伐老兵为骨干,在江北、淮南,大规模招募、编练着全新的军队。
装备、操典、战法,皆在革新。
西夏的使者年前曾来试探,态度暧昧。
吐蕃诸部听闻金国覆灭,遣使称臣者众,但亦不乏心怀叵测者。
更远的草原蒙古诸部,似乎在混乱中诞生了新的枭雄,隐约传来不驯的消息。
至于东瀛、高丽,乃至那些尚在懵懂中的西域城邦、欧陆蛮邦……
在他眼中,不过是迟早要纳入版图、或至少需以绝对武力慑服的棋子。
火候差不多了。
内部初步整合,新军正在成型,经济民生也在他强力推动下向战时轨道倾斜。
剩下的,便是“横扫六合,一统寰宇”的终极画卷。
就在这时......
“陛下!陛下!研制出来了!研制出来了!”
一个充满狂喜、因激动而微微变调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一阵急促、甚至有些踉蹡的脚步声,打破了兴隆殿前的宁静。
陆左心念微动,缓缓转身。
只见工部尚书沈该,这位年过五旬、向来以沉稳干练著称的老臣,此刻全然失了平日仪态。
他官袍下摆沾着泥点,帽翅歪斜,一张脸因奔跑和兴奋涨得通红,额头上汗水与雨水混合,也顾不得擦拭。
沈该在陆左面前数步处猛地刹住,勉强稳住身形,深深一揖:
“陛下!天佑大宋!”
“火枪!”
“您画图谕示的那种火枪,匠作坊……”
“墨珩他们,成了!真的成了!”
陆左负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
成了?
他面上神色未变,但眼底深处,却骤然掠过一丝锐利如电的光芒,仿佛平静的深潭下,有岩浆开始奔涌。
“仔细说。”
“是!是!”沈该喘了口气,语速飞快,“墨珩带领匠作坊诸大匠,按照陛下赐下的‘自生火铳’思路,结合新炼的钢材,反复试验。”
“历经数月,已然攻克了簧机、闭气、弹丸与火药一体等诸多难关!”
“就在今晨,最新一批试制品,连续试射百次,无一次炸膛,发发皆响,射程、精度远超以往任何火器!”
“墨珩不敢怠慢,命臣即刻飞报陛下!”
“此刻,匠作坊内,墨珩正持新枪,恭候陛下圣览!”
“好!”
“摆驾,工部匠作坊!”
……
工部直属的“天工院”匠作坊,位于金陵城外东北一处依山傍水、戒备森严的河谷中。
此处原是一处皇庄,被陆左整个划出,高墙深垒,驻有重兵。
细雨暂歇,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和隐约的硫磺、金属气味。
陆左的御辇径直驶入核心区域。
一下车,便看到巨大的工棚前空地上,数十名穿着统一青色短褂、神情激动亢奋的工匠,簇拥着一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双目却炯炯有神的老者。
老者手中,赫然平端着一件造型奇特的金属造物。
其长约四尺余,通体由精钢打造,泛着冷冽的幽光,前有细长枪管,后托木制,中部有一个明显的击发机构和弯月形的金属件。
形制已与他记忆中前世近代燧发枪有七八分相似!
“臣墨珩,率天工院众匠,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墨珩见到陆左,急忙将手中火枪交给身旁弟子,便要下跪。
“免礼。”陆左抬手虚扶,目光已牢牢锁定那支火枪,“枪。”
墨珩会意,立刻双手将火枪再次捧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陛下,此即按陛下神思所绘、谕示要点,历经七百六十三次大小试验,耗钢逾万斤,最终成型的‘神机一式’自生击发火枪!”
“请陛下御览!”
陆左接过,入手沉甸,约莫十斤左右,重心设计合理。
他仔细端详:枪管笔直,内壁光滑,显然是用了新的钻孔和打磨技术。
枪机部位结构紧凑,燧石夹、击锤、药锅、弹簧机构一目了然,虽略显粗糙,但基本原理无误,甚至已经有了简单的照门和准星雏形。
他检查枪机,扳动击锤,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试射成果如何?细细报来。”陆左一边检查,一边问道。
“回陛下!”
墨珩精神大振,如数家珍:“此枪口径三分,使用特制铅弹与定量纸包药筒。”
“最大射程,可达三百二十步以上!”
“百步之内,可穿当前我军制式铁甲!”
“五十步内,精度已相当可观,训练有素的射手,可击中胸靶!”
“更关键者,其装填发射,经反复操练,熟手兵卒,已可在一息半至两息之间完成!”
“远超弓弩上弦之速!”
一息半到两息?
也就是不到十秒一发?
陆左心中一震。
这速度,在他预期之上!
燧发枪的实战价值,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射速。
“可靠性?炸膛问题解决了?”他追问核心。
“已基本解决!”墨珩脸上放出光来,指着枪管:“关键在此!”
“臣等按陛下提示,以坩埚炼出新型钢水,反复锻打,去尽杂质,使管壁厚薄均匀,韧性大增。”
“又经‘硝水’淬火回火,强度远超以往熟铁。”
“试射百发,仅初期有数支因锻打瑕疵微有胀膛,经改进工艺后,近月所产三百支,无一炸膛!”
“所用簧机,亦以新钢制成,反复击发万次,依然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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