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要奏章,你可先行批阅,附上意见,紧急者八百里加急送朕行在。”
“若有重大变故,无法决断,可寻飞鸽传书于朕。”
李清照深深一礼:“臣妾领旨。”
“必当恪尽职守,稳定朝局,等候陛下归来。”
“请陛下……务必珍重圣体,万事小心。”
陆左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起身换上玄色常服,离开御书房。
十名同样便装、却气息精悍沉稳的护卫已悄然在侧殿等候。
而在更远处,皇城司最精锐的三百名“暗卫”,早已化整为零,提前布控在出京的各条道路和嵩山方向,。
.....
下午,应天府正阳门外。
此处是进出城门要道,人流如织,布告墙前总是围着不少识字或不识字、听热闹的人。
工部的吏员敲着锣,引来注意后,将一张盖着工部鲜红大印、墨迹未干的大幅布告贴了上去。
很快,人群顿时好奇地围拢上来。
有识字的秀才摇头晃脑地念着:“为兴利惠工,广开财源。”
“特设皇家玻璃制造总局,准民间资本入股,依出资额享有相应售卖权或优先采买权……”
“嘶,玻璃?”
“是不是就是那暖棚用的‘明瓦’?”
“玻璃?听着新鲜!”
“暖棚用的那个?那可是宝贝!冬天能种出菜来的!”
“招商入股?啥意思?”
“能让咱们老百姓也出钱?”
“百姓自可出钱,但数额不可低于十两。”
“售卖权?”
“就是说,谁得了这权,就能卖这玻璃?”
“肯定啊!”
“这玻璃能造暖棚,肯定还有别的用处,这买卖……了不得!”
人群议论纷纷,惊叹者有之,羡慕者有之,盘算者亦有之。
一个穿着体面蓝缎袍子、约莫五十岁的中年男子,原本只是路过,听到“玻璃”、“暖棚”等字眼,顿时停下了脚步,挤到前面。
他仔细将布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眼皮连连跳动。
此人是江南有名的大丝绸商“裕丰号”东家周世昌在京城的大管家,姓吴,名福。
东家周世昌生意做得极大,丝绸、茶叶、漕运皆有涉足,消息极为灵通。
暖棚冬菜卖出天价的消息,今早刚通过铺子里的伙计传回府中,东家还啧啧称奇,吩咐留意这“玻璃”的动向。
没想到,工部的公告这么快就出来了!
而且,竟是允许民间入股,还能拿到售卖权!
吴福的心怦怦直跳。
他跟着东家多年,太清楚这里面蕴含的巨大商机了!
这绝非仅仅是一个新奇的货物,这很可能是一个能诞生新豪商的行业!
而且是由工部牵头、皇帝默许的官方新财路!
他再也待不住,也顾不上再去办原本的差事,转身拨开人群,几乎是跑着朝周府在京城置办的大宅方向奔去。
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一字不差地禀报给东家!
晚一步,可能就被其他嗅觉同样灵敏的巨贾抢了先机!
这玻璃之利,裕丰号必须分一杯羹,而且,要尽可能分到大的一杯!
布告墙前,人群依旧围得水泄不通,关于“玻璃”和“招商”的议论声,如同投入湖面的涟漪,以城门为中心,向着整座应天府,更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一场由朝廷主导、资本追逐的新利益游戏,悄然拉开了序幕。
……
城南,周府。
这座五进的大宅院门脸并不张扬,内里却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雅致与富庶。
正厅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温暖如春。
家主周世昌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留着三缕修剪整齐的短须,穿着家常的沉香色直缀,正悠闲地逗弄着架上一只绿毛鹦鹉。
吴福几乎是喘着气奔进厅来,顾不上擦汗,便将正阳门布告的内容和自己的判断,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末了补充道:
“东家,这可是天大的机会!”
“玻璃那东西,您也听说了,暖棚种菜,神乎其神!”
“工部这是要放开让咱们一起发财啊!”
“咱们‘裕丰号’要是能拿下一两个府的售卖权,这生意……”
周世昌逗弄鹦鹉的手停了下来,转过身,微微皱起眉头:“吴福,你看真切了?”
“布告上写的是‘售卖专营权’,还是……‘售卖权’?”
吴福一愣,回想了一下,肯定道:“是‘售卖权’!还有‘优先采购权’。”
“那秀才念得清楚,小的也看得分明,确是‘售卖权’,并无‘专营’二字。”
“售卖权……而非专营权……”周世昌低声重复,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呵,朝廷……这是既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啊。”
他转过身,看着一脸不解的吴福:“吴福,你想想,若只是‘售卖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出得起那份‘股本’,谁都能从工部的玻璃坊进货,然后拉到市面上去卖。”
“苏杭的可以去卖,两淮的也可以去卖,甚至临安的也能贩到应天来。”
“到时候,这玻璃还稀罕吗?”
“价格还能由着卖主定吗?”
吴福张了张嘴,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
“不能专营,便无垄断之利。”周世昌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大家都能卖,竞争一起,利润必薄。”
“更何况,这玻璃的方子、工坊,全捏在工部手里,他们说产多少,卖什么价给咱们,咱们都得受着。”
“今日你能十两银子进货,明日他工部成本降了,或者为了筹更多钱,八两就放给别家,你手里的货还值钱吗?”
他走回主位坐下,端起温度正好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朝廷此举,看似让利于民,实则是空手套白狼。”
“他们缺钱,缺北伐的军饷,缺推行新政的耗费,又不想再从百姓身上加赋。”
“便弄出这玻璃的噱头,再用那暖棚冬菜造势,勾着咱们这些‘逐利之徒’掏腰包,帮他们垫付前期工坊扩张的巨资。”
“等咱们的钱变成了他们的窑炉、工匠、原料,这玻璃买卖能不能赚,能赚多少,可就由不得咱们了。”
吴福听得冷汗涔涔,方才的激动和发热的头脑瞬间冷却下来:“东家明见!”
“是小的糊涂,只看到利,没看透这里面的关窍!”
“那……咱们‘裕丰号’……”
“不出。”周世昌抿了口茶:“至少,现在不出。”
“不但我们不出,你私下传话给相熟的几家,陈记绸缎庄的刘东家,通海船行的赵老板,都透个风。”
“这工部想用个‘售卖权’就圈走咱们的真金白银,当咱们是傻子不成?”
“咱们都不出钱,你看朝廷着不着急?”
“这玻璃买卖若想做大,离不开咱们这些真正有渠道、有实力的商号。”
“等到他们发现招不来商,集不了资,工部那摊子铺不下去的时候……”
他放下茶盏,眼中精光一闪:“到时候,该着急的就是他们了。”
“想要钱?”
“行啊,拿真正的‘专营权’来换!”
“一府乃至一路的独家售卖权,定好分成,立好规矩,咱们才肯下重注。”
“现在?”
“哼!”
第268章 售卖权
与此同时,城西,一间经营南北杂货、口碑颇佳的“刘记货栈”后堂。
货栈东家刘掌柜是个五十来岁、面相憨厚却眼神清明的中年人。
他也在傍晚听到了风声,特意让儿子去抄了一份布告内容回来。
此刻,布告抄件就摊在桌上,他与两个合伙经营多年的老友,开脂粉铺的孙掌柜,做粮食生意的钱掌柜,围坐在一起,就着一壶浊酒,几碟花生蚕豆,低声商议。
“十两银子就能参一股,还能优先拿货去卖……”
钱掌柜捏着抄件:“老刘,老孙,你们说,这买卖……做得做不得?”
孙掌柜比较谨慎,捋着胡须道:“玻璃是个新东西,冬天种菜是神奇,可谁知道是不是就这一阵风?”
“万一工部那坊子办砸了,或者这玻璃没那么好用,咱们这十两银子虽不多,可也是血汗钱。”
“再者,这‘售卖权’……听着好听,可谁都能买,咱们小门小户的,拼得过那些豪商?”
刘掌柜沉吟道:“孙老弟的顾虑在理。”
“不过,我琢磨着,这事儿是工部牵头,陛下默许的,总不会纯粹是骗局。”
“那暖棚的菜,你我虽没抢到,可多少人都亲眼见了,做不得假。”
“这玻璃,必有它的用处。”
“至于售卖权……正因为谁都能买,才给了咱们机会。”
“那些真正的大佬,眼界高,胃口大,瞧不上这点‘售卖权’,他们想要的是‘专营’,是垄断。”
“工部现在不给,他们多半在观望。”
“这不正是咱们的机会?”
他压低声音:“咱们不图垄断一府一路,就在这应天府,在咱们熟悉的几条街坊,做这玻璃买卖。”
“咱们本钱小,但路子熟,人面广,街坊邻居信得过。”
“工部的玻璃出来,甭管是做成窗户的平板,还是杯碗器皿,咱们就进点货,在铺子里捎带着卖,或者给相熟的人家推荐。”
“赚多赚少不说,关键是占个先!”
“万一这玻璃以后真成了大行市,咱们就是最早一批经手的!”
钱掌柜听得有些意动:“老刘说得在理!”
“咱们不跟那些巨鳄争大海,就在自家池塘边捞点小鱼虾,稳妥!”
“占个先机总是好的!”
孙掌柜想了想,也缓缓点头:“就当赌一把,赌这玻璃,能成个气候。”
“就算赌输了,也不伤筋动骨。”
“那……咱们三家,就凑个份子,去工部登记一下?”
“我看行!”
刘掌柜拍板:“明天一早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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