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那颗圆滚滚的脑袋,便与脖子分离,斜斜滑落,滚到一旁盛开的菊花丛中,无头的尸身晃了晃,喷涌着鲜血向前扑倒。
温热的血点,溅到了站在稍近处的钱通海脸上。
这位刚才还在高谈阔论“大宋基石”的白胖老者,此刻混身肥肉都在剧烈颤抖,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在原本满是菊香的花园里。
孙茂才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李守业死死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拼命抑制着呕吐的欲望。
赵佑襄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指着杨铁心,手指剧烈颤抖:“你……你……你竟敢……滥杀无辜!”
“我乃世袭永宁伯,太宗皇帝亲封!”
“你一个五品武夫,安敢如此?”
“我要上奏,我要弹劾你!”
“无辜?”
杨铁心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珠,目光如寒冰般刺向赵佑襄:“阻挠朝廷国策,对抗圣旨,讥讽君上,此为不忠。”
“兼并民田,勾结贪官,巧取豪夺,此为不仁。”
“尔等盘踞地方,吸食民髓,还敢自称基石?实乃国之蛀虫!”
他不再看状若疯狂的赵佑襄,目光转向身后肃立的士兵,声音陡然提高,传遍整个花园,甚至压过了远处的骚动:
“陛下有旨:胆敢不卖者,以欺君罔上、阻挠北伐、通敌叛国之罪论处!”
“永宁伯赵佑襄,抗旨不遵,罪证确凿!”
“杀无赦。”
最后一个“赦”字刚落,花园四周早已按捺不住的新军士兵,如同出闸的猛虎,轰然应诺!
“杀!”
刀光如雪,枪影如林。
赵佑襄的怒骂和辩解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与惨叫声中。
他身边的护院、子侄、以及来不及逃开的钱通海、孙茂才,瞬间便被汹涌而上的士兵淹没。
这些新军士兵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下手狠辣无情,根本不管对方是谁,只认杨铁心的军令。
李守业瘫在角落,眼睁睁看着平日趾高气扬的永宁伯被一杆长枪捅穿胸膛,看着钱通海肥胖的身躯被乱刀砍倒,看着孙茂才在绝望的哭嚎中被一刀斩首……
视野里全是飞溅的鲜血、倒伏的尸体、和士兵们冰冷无情的面容。他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几乎要昏厥过去。
周勤和孙敬站在杨铁心侧后方,同样面无人色。
周勤虽早有心理准备,知道陛下手段决绝,却也没想到会是如此酷烈、如此直接的血腥镇压。
杀戮并没有持续太久.....
新军对付这些缺乏有效武装的护院和养尊处优的勋贵子弟,完全是碾压。
不到一刻钟,花园中还能站着的伯府男性,除了那些早已跪地投降、瑟瑟发抖的仆役,已再无活口。
女眷和孩童的哭喊声从内宅隐约传来,但士兵们遵循了杨铁心“只诛首恶,不累妇孺”的默示,并未冲击内宅。
杨铁心收刀入鞘,对身旁一名队正道:“清点尸首,凡赵佑襄直系子弟,及其今日在场共谋抗拒之宾客,皆枭首。”
“得令!”
很快,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被砍下,用长枪挑起。其中赫然包括永宁伯赵佑襄、钱通海、孙茂才那犹带着惊恐与不甘的面孔。
杨铁心看了一眼几乎虚脱的周勤和孙敬,淡淡道:“周主事,孙参军,随我出去。”
他率先转身,向府外走去。士兵们押着幸存的仆役,挑着那十几颗首级,紧随其后。
伯府大门外,早已被闻讯赶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当看到杨铁心一身血气地走出来,身后士兵枪尖上挑着的那一串还在滴血的人头时,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和哗然!
“那是……永宁伯?”
“老天爷!真的杀了!”
“还有钱老爷!孙老爷!”
“朝廷……朝廷动真格的了!”
杨铁心翻身上马,对那名队正下令:“将这些首级,悬于临安四门,曝尸三日。张贴告示,言明其抗旨不遵、阻挠北伐之罪。”
“是!”
士兵们押着俘虏,挑着人头,迈着整齐步伐,朝着城门方向而去。
血迹,从永宁伯府门前,一路滴淌延伸。
周勤和孙敬被人扶上马,两人神情恍惚,仿佛做了一场无比血腥的噩梦。秋风卷着浓郁的血腥味和隐约的菊香,吹过清河坊,吹过临安城。
......
两天后。
临安城,西湖畔,一处隐秘的别院水榭中。
七八个穿着绸缎常服、但脸色都颇为难看的中年或老者聚在一起,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他们是临安府另外几家颇有田产的大户家主,今日秘密聚会,所为正是永宁伯府之事。
“赵伯爷……还有钱老、孙老弟,就这么没了?”
一个山羊胡老者声音发颤,手里捧着的茶盏抖得厉害:“全家男丁一个没留啊!”
“首级现在还挂在庆春门上!”
“我昨日路过,都不敢多看!”
另一个圆脸富商模样的人抹着额头的冷汗:“我托人打听了,伯府的田产、店铺,全被官府查封了!”
“说是要充公,纳入那个什么‘官蒜田’!”
“连府邸都贴了封条!”
“疯了!朝廷这是疯了!”
一个脾气暴躁的黑脸汉子低吼道,“永宁伯可是有爵位的!说杀就杀?”
“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坐在上首,一直沉默不语的一位清癯老者终于开口,他是临安府内口碑尚可、田产也多来自正当经营的王家家主王允中。
他叹了口气,声音疲惫:“陛下定的,就是王法。”
“抗旨不遵,阻挠北伐,通敌叛国……这顶顶帽子扣下来,别说一个伯爵,就是亲王,恐怕也担不起。”
他环视众人,缓缓道:“诸位,醒醒吧。”
“今时不同往日了。”
“这位官家,不是仁宗,也不是高宗。”
“他手里有能万军斩将的武功,有刚刚大胜的江淮雄师,还有那支杀气腾腾的新军。”
“他要做的事,看来是绝无转圜了。”
水榭内一片死寂。只有秋风掠过湖面、吹动残荷的瑟瑟声响。
“那……那我们怎么办?”
“难道真要把祖产,按五成的贱价卖给朝廷?那……那不如杀了我!”
“卖?”王允中苦笑摇头:“赵伯爷倒是想‘卖’,可人家给他机会了吗?”
“陛下的意思,恐怕根本不是‘买’,而是要‘收’。”
“区别只在于,我们是自己‘献’上去,还能留点体面和活路,还是像永宁伯府一样,被‘杀’上门,人地两失。”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得到消息,不止临安。”
“附近几个州县,这几日也有大户‘暴毙’,或是‘突然染疾身亡’……”
“死得都颇为蹊跷。据说是江湖手段。”
“你们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众人脸色更是惨白。
这意味着,朝廷不仅明面上动了军队,暗地里还动了更阴狠的刀子!
这是全方位的碾压,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反抗或周旋的余地。
“为今之计……”
王允中深吸一口气:
“唯有断腕求生。主动将家中部分田产,尤其是那些来路不甚清白、或位置适合种蒜的田地整理出来,无偿献给朝廷,充作‘官蒜田’。”
“并且,要公开表态,坚决拥护陛下国策,支持北伐,体恤流民。”
“无偿?”有人失声惊呼。
“对,无偿。”王允中眼神晦暗:“只有无偿,才能表明我们绝非抗拒,而是‘深明大义’、‘主动捐输’。”
“只有这样,或许才能打消朝廷的杀心,保住家族根本和剩余的家业。”
“钱没了,可以再赚。”
“田没了,只要人在,也未必没有将来。”
“可人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和萧瑟的湖面,喃喃道:“这大宋的天……是真的变了。”
“以前的规矩,不作数了。”
“不想被碾碎的,就得学会低头,学会按照新皇帝的规矩来。”
第258章 啊!陛下……
秋意渐浓,寒风一日紧似一日,卷着落叶扫过江淮两岸,也把临安永宁伯府的血腥味,吹向了四面八方。
朝廷低价赎买大户田地的政令,连同永宁伯府满门男丁被屠、人头悬门的骇人消息,如同投入滚油锅里的冷水,瞬间在江南各地炸开了花。
苏州,寒山寺外枫桥畔,一个简陋的茶棚。
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围着方桌,就着粗陶碗里的茶水啃干粮。
一个刚从北边跑船回来的黑瘦汉子唾沫横飞:“俺亲眼见的!”
“临安城庆春门上,一排脑袋!”
“听说都是什么伯爷、老爷,平日里鼻孔朝天的角色!”
“就为着不肯把地卖给朝廷种蒜,全给砍了!”
“带兵的是个姓杨的统制,好家伙,下手那叫一个狠!”
旁边一个老农端着碗的手有些抖,声音却带着压抑的兴奋:“该!砍得好!”
“张老五,你还记得前年旱灾,城西李员外家是生生把你爹传下来的三亩水田给夺了去的。”
“这些大户,心肝都是黑的!”
“朝廷这回总算干了件人事!”
被叫做张老五的汉子眼眶泛红,闷声道:“地要是能回来,哪怕只给朝廷种蒜,十年后能归咱自己……”
“俺娘在河底下,也能合眼了。”
他猛地捶了下桌子:“管他谁杀谁!”
“谁给咱地,让咱活命,谁就是青天!”
茶棚老板,一个独臂的老兵,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嘿然道:
“俺在军营里听来往的兄弟说,陛下在北方杀金狗如切菜,在江南砍这些吸血的蠹虫,怕也是顺手的事儿!”
“这世道,总算有点盼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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