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868章

  但此刻,不可一世的豪哥脆弱的像是一位婴儿,而十八岁的年轻人,站在阳光下,却仿佛是一位巨人。

  这轻抚被沾湿的额头的一幕,真像是在教父给他的教子赐福啊。

  在教堂所举办的洗礼仪式里。

  会有牧师用圣水洗去一个人身上的罪恶,会有成年的长辈站在新生儿身边,替他宣誓入教,抚摸他的额头,做新生儿教育方面的监护人。

  他或她从此便会成为孩子的教父或教母。

  在基督教的世界中,这是一种神圣的契约关系,甚至不弱于血脉。

  而长辈在成为孩子的教父的时候,往往会说出一些祝福的吉祥话,比如“她会长命百岁”或者“他会出人头地”的。

  但这一次。

  “我不相信神明,但我希望死后有地狱,去容纳你这样的人存在。陈生林,你是个坏人。”

  教父在孩子身边耳语。

  “如果人口调查里有坏人这一项,你就得规矩的在这一栏上填上记号。如果护照上要填职业,你就要写我是个坏人(注)。如果世界上有地狱,你要得乖乖去地狱。如果地狱有十八层,那么你就要去第十八层。”

  “如果这个世界上的地狱是西式的,那么你就要去泡硫磺泉。如果这个世界上地狱是东方式样的,那么,你就要去被掏舌头,被扔下油锅。如果恰巧地狱是东西合壁的融合式样的,那么你就要既去泡硫黄泉,又要被扔下油锅。如果恰巧这个世界上没有地狱。”

  “那么,你就算恰巧交了好运了。但你依然要在临死前,受到恐惧无尽的折磨。”

  顾为经不是在替新生儿预言他们的人生。

  顾为经是在替陈生林,宣读他命运的判决。

  “陈生林。你的父母为你取名叫大火,他们希望你能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用幸福照亮这个世界,但是没有,你只给这里带来灾难和不幸。你本来可以成为了一名优秀的画家,前途无量,青史留名,也许比我在艺术道路上走的更远,让我可望而不可及。又也许你会缺乏一点点运气,没有成为多么光华璀璨的大师,但你也可以成为一名庸碌的,善良的,勇敢的普通人。”

  “但这些都没有发生。”

  “但这也永远都不再会发生了。你说你要给我三百万美元,你说这钱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毫无风险,天衣无缝。不,你可以把钱洗的干净,洗的不怕人查,但这永远永远不是清清白白的钱。你可以把自己洗成参议员,但你也永远永远洗不干净自己身上的泥泞。你无法洗干净自己。”

  “你这辈子也许赢了一次又一次,也许你已经可以买下能买下的一切。也许……”

  顾为经一字一顿的说道。

  “但是,陈生林。”

  “如果你真正最想要的东西,是说着Life is so beautiful从容的坦然的死去,那么——”

  “请等下辈子吧。”

  绘画是艺术家手中的枪,或许有些人能够点化恶人,顾为经的能力不够,他只能逼迫对方。

  他却还是勇敢的把枪顶在了豪哥头上。

  逼迫对方面对自己的丑陋。

  逼迫着陈生林做出最终的选择。

第692章 卷末尾声:命运航班(五)

  “那——那顾先生,你说,我该怎么做呢?”

  陈生林拉住了顾为经的手,轻声询问道。

  人生中的第一次。

  他这样开口,去询问别人自己的命运。

  就仿佛小说里,马里奥·普佐笔下,向教父寻求帮助的无助面包师。

  在男人的“拳击场”上,一个人无论多么弱小,他被打倒,总会有站起来的机会。

  而一个人无论有多么强大,他被击败,却都会露出如婴儿般脆弱和迷茫的那一面。

  陈生林就这样被击败了。

  顾为经从身后按住了中年男人的肩膀。

  他望着窗外的薰衣草田,思考了片刻。

  “陈先生。你从泰国请过来了金佛,你日日烧香,你夜夜念经。你不停的糊弄自己手上没有沾过血,但在生命的最后,你有考虑过真正的做一次忏悔么?”

  “忏悔。”

  陈生林重复着这句话,似乎这个词让他如此陌生,又让他感到如此的恐惧。

  顾为经手按着陈生林的肩膀,很认真的点着头。

  这非同情。

  而是审视。

  是严肃。

  他似乎知道一个人在这种时刻,需要勇气与支持。

  “对,不是用支票来收买人心,不是用黄金来装点大佛。甚至不是向命运忏悔,不,命运是不会售卖赎罪券的。但你仍然有机会,哪怕一生只有一次的,真正的忏悔,对着自己忏悔,从灵魂上厌弃自己,哪怕一生只有一次的,去发自内心的做一些,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好的事情。”

  “在人生的最后,去拥抱自己……最后的新生。哪怕一生仅有一次的,去真正感受一下生命的价码。”

  年轻人在豪哥的耳边轻声说道。

  陈生林又一次的沉默了。

  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顾为经也不催促,就站在豪哥的身边温和的等待着,一只手始终搭在对方的肩膀之上。

  蔻蔻知道,陈生林最后的选择要到来了。

  女孩很心有灵犀的握紧了布袋里的手枪,蔻蔻不是在戒备陈生林,而是抬起头飞快的扫了一眼画室角落处的光头。

  出乎预料。

  光头什么都没有做。

  蔻蔻看到了光头的手指在发抖,但他依然低垂着脑袋,站在画室的角落处,什么事情都没有做。

  或许他们仍然低估了陈生林的能力,低估了豪哥这位“教父”在帮派里的份量。

  别看他正痛苦的捂着心口,双膝跪地。

  别看他现在脆弱的像一位无助的婴儿。

  但……只要他仍然在这里,只要他仍然坐镇在西河会馆中,只要他仍然还能呼吸。

  那么。

  光头这样的壮汉就永远只有垂手立在旁边,等待着豪哥的命令与吩咐的份。

  蔻蔻紧张的偷偷踮着脚。

  她眼神看向顾为经。

  顾为经一言不发,像是一尊雕塑一样,站在陈生林的身边。

  良久。

  良久。

  在如同一个世纪一般漫长的半分钟以后,陈生林侧过了头,低声说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知道你想要我做什么。忏悔……顾先生,你可能还是不明白,做到我这一步,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甚至就算我去自首,我可能今天就会死去,我更有可能什么事情都没有,就被送回来。”

  “你知道么,如果我愿意,就算我真的自首了。我也能继续住在西河会馆里,过和现在一模一样的日子。就像很多墨西哥、哥伦比亚帮派的老大一样。”

  “但我想,这还是有所不同的。而且你也说了,这是如果你愿意。”

  顾为经对他说道。

  这一次,年轻人的话语中没有嘲讽和讥笑。

  只有温和的鼓励。

  教父一样的鼓励。

  “你也可以愿意,一生仅有一次的,做一些和以前的你……不一样的事情。”

  “你是西河会馆的教父,你是这座城市最有权力的人之一,你是一生从来没有输过的豪哥,如果你愿意,你总是能找到方法,去真正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些的,不是么。你知道你在做恶事。如果你不知道,那么我告诉你,这是不对的。那么,请面对它。像个真正的男人。”

  “去真正的忏悔。”顾为经的声音响在上午的阳光里,也带着阳光般的味道。

  陈生林又沉默了。

  “那我问你,小顾先生,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那么,我……”

  中年人顿了顿,侧过了脸。

  “在生命的最后,我能得到真正的救赎么?”

  “如果这个问题你是问我的,那么很遗憾,我觉得不可以。”顾为经的语气并没有因为陈生林的凝视而有丝毫的动摇。

  “我不相信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我也不相信随便在教堂里找个牧师,找间忏悔室说上两句话,让神父把手放在你的额头上,说句孩子,我宽恕你。就能洗清一个人身上的所有罪恶。就能把一个人从罪人变成义人。”

  顾为经把手放在陈生林的额上。

  “先生,命运是不会售卖赎罪券的。就算真的有神明存在,祂们的救赎也不会如此的廉价。”

  “放下屠刀,立地成了佛。你是成了佛,你去了西方极乐净土,可那些被你的屠刀杀死的人,又怎么办呢?但我同样相信,命运应该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无论他是不是恶人,他是不是罪大恶极。忏悔,总是有意义的。”

  “它不会让你死后得到救赎,但它……或许能让你在生命的最后……去得到一丝的平静与安宁。”

  顾为经的话语落下。

  又是漫长的几乎长达一个世纪的安静。

  陈生林的目光牢牢的,死死的盯着顾为经,像是要在年轻人的身上,找到任何一丝的谎言与欺骗。

  中间有几个瞬间。

  蔻蔻真的确定,陈生林要杀了他,真的要杀了他们。

  最终。

  陈生林目光里的火焰还是暗淡了下去。

  他转头看向蔻蔻,忽然开口。

  “我确实喜欢你,给我你父亲的电话,我要送他一份礼物。”他似是在忏悔,又似在命令。

  又似在用命令的语气忏悔。

  顾为经把手搭在陈生林的额上。

  “哪怕我愿意宽恕你对我个人所做的事情,陈先生。”

  他又摇头。

  教父的小说里,唐只需要挥挥手指就能让一个人去贿赂他的人生,万事皆有价码。

  顾为经不行。

  有些事情就是没有价码。

  它就是无法被贿赂。

  “就算如此,我亦无法拯救你……我只能代表我自己。我没经历过他们的苦,我没有经历过那些血海中的人的苦,我也没有经历过苗昂温的苦——你的本来面目要比你伪装出来的样子,残酷的多的多的多,很多人没有我的幸运。”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他也永远要面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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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床上垂死的男人摇头,示意年轻男人和家人从床边走开。占科·阿班丹多——他是唐的心腹与顾问,柯里昂家族第二个大脑,唐最亲密的伙伴和朋友,他知道唐的所有事情,了解权力的全部结构,他无比聪明也无比奸猾。

  他刚刚和死神跑了一场马拉松,此刻终于被征服,肉体被消耗的只剩下一具骷髅。在临死的前一刻,饱受折磨的阿班丹多用近乎于超人的力量,从枕头上抬起脑袋,眼神发直——“教父,救救我,小时候我们一起在柯里昂村玩耍,现在怎么让我这样死去!”

  “我做了多少恶,我有罪,我害怕下地狱,我好怕!”」

  ——《教父第一部第1章 第一节(有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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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7月10日,上午11:00整。」

  海关闸口以外。

  顾为经坐在登机口旁边的候机座椅上,怀里抱着一只胖胖的狸花猫,抬头望着候机室大厅上的电视。

  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