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866章

  这一刻。

  最后萦绕在他心里的恐惧也一点点的褪去了,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很轻,缠绕在他身上的束缚都在被斩断。

  他仿佛从山巅一跃而下。

  不是下坠。

  而是上升。

  他像是飞鸟一样向着青空飞去。

  『高贵的灵魂无法被束缚,她自会去寻找自由。』

  于是,顾为经真的就这么站开双臂,迈步向前,似是拥抱他面前的画板,拥抱他的命运,拥抱这……

  人间的喧嚣。

  “豪哥,陈老板,陈生林,去看啊,听啊,听着人间的喧嚣。我感受到了勇气,我感受到了爱,爱有些时候说起来又空洞,又无聊,但它,我感受到了它就在那里。”

  “而你感受到了么?豪哥,听听这人间的喧嚣吧,你可曾得到了片刻的温暖?”

  顾为经大笑的问道。

  “你以为我画的是什么?你以为我画的是你的画像,你以为我画的是你的死亡么?”

  “不。”

  “我画的——是我自己的死亡。”

  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画家乔尔乔内,在年轻时代曾费了很大心思,去研究“色彩错位”的技法。

  他要为当时罗马城里的大主顾,画一幅会挂在宫殿正厅里的油画。

  于是乔尔乔内画出了一幅“会变”的油画。

  说起来原理并不复杂。

  客人离这幅画越远,外界的光照越黑,受色彩对比度的关系,整幅画的整体色调看上去就会越暗,画面的氛围就会变的阴郁。

  反之。

  客人离这幅画越近,看得越清晰,那么整幅画就会越暖,画上人物那些眉眼的细节就会变得越清晰,整幅画的氛围就会变得越发明亮。

  不同的客人,在画面上看到的东西往往是不同的。

  陈生林确实是一个极有艺术天赋的人,他看到了这幅《人间喧嚣》,便立刻联想到了那幅《礼佛护法图》。

  两者相似。

  却又不同。

  曹老的那幅《礼佛护法图》是妙笔生花水平的作品,他画的是佛的千面。

  不管是什么人,什么观众,他们在看到这幅画的时候,都会感受到“佛意”,感受到“希望”。

  这是佛的千面一心。

  而顾为经的这幅《人间喧嚣》也是妙笔生花层次的作品,而他画的是人的千面。

  不同的人,不同的观众,在看到这幅画的时候,看到隐藏在混沌之中的面孔,看到那一张张注视你的脸。

  便会感受到不同的东西,不同的情绪。

  这是人的千人千面。

第691章 卷末尾声:命运航班(四)

  那一张张脸。

  那一只只的眼眸。

  这命运的注视。

  这人间的喧嚣。

  豪哥恐惧这个世界,他认为这个世界是阴暗的,是没有光明的,陈生林教顾为经画下那幅《阳光下的好运孤儿院》的时候,他认为来自圣母玛利亚的暗光会永远笼罩着这片土地,这是命运无法逃脱的诅咒。

  一切人都只是命运的傀儡。

  所以。

  豪哥在这幅画,在那些芸芸众生的注视中感受到了恐惧。

  他在光暗交错之中,随着思想的延伸,随着心的延伸,他觉得看到了一张苦痛的,惊惶的,不安的,垂死的脸。

  他看到了恐惧。

  光头仇视这个世界,他习惯了用暴力说话,他习惯了欺男霸女,习惯用拳头碾碎小人物的尊严。

  所以。

  这个世界也在仇视着他。

  他的心思远远没有豪哥细腻,他并不懂艺术品,也并不懂欣赏印象派。

  但好的艺术品无需欣赏,可以只用心去感悟。

  他的感触远远比豪哥更简单,也要比陈生林更加直接。

  他只是本能的讨厌这幅画,讨厌那些阴沉沉的色彩,讨厌那些冰冷的,注视着他的眼神。

  他捏紧了拳头,手放在腰带上的配枪,却无法让那些画上的脸,那些画上的人低下头去。

  所以……

  这个把洛可可当成春宫图来喜欢的壮汉,本能的厌恶那些阴森森的调子,厌恶这种画法,他觉得这幅画分明是对他们的挑衅与敌视。

  他难以抑制的觉得这幅画画的很是“放肆”。

  而顾为经。

  顾为经爱这个世界。

  就算命运真的对他不好,可这个世界也真的有很多爱他的人,有那么多那么可爱的人。

  有秃头的爷爷,有童趣的曹老先生,有嘴巴超毒的金发阿姨,有对他很好的树懒先生,有胖胖的,圆滚滚的酒井大叔……

  有对他说,别害怕,我就在这里的蔻蔻小姐。

  这个世界有那么多可以去爱的人。

  所以。

  顾为经在人间喧嚣中听到温暖,感受到了勇气。

  这个世界这么的充满热意,他好希望、好希望能幸幸福福的和可爱的人,和爱他的人,一起长命百岁。

  但是。

  如果走下去的代价是让自己变得陌生,是让那些曾充满热意的看着自己的眼神变得陌生,让自己没有办法再用充满热意的眼神看着他们。

  那么。

  顾为经也可以尝试着去大着胆子,尝试着像那位画上的《奥菲利亚》一样,哼着歌,平静的躺进溪流之中。

  画上的是属于他的死亡。

  也是属于他的抗争。

  陈生林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一件事情。

  这幅画从不是《命运审判》,从不是《地狱烈焰》,从不是《天使的愤怒》或者别的什么。

  这幅画是《人间喧嚣》。

  它是关于人间的画。

  顾为经是在用画笔迎接一场风暴,而非想用画笔去召唤一场风暴。

  “豪哥,你错了,这幅画不是我对命运的召唤……”顾为经顿了顿,把手掌里那颗致命的毒药握在手心。

  “这幅画。”

  “它是我对命运的回答。”

  或许宗教是精神的麻醉剂,或许神灵是心灵的庇护所,但这个世界上是有人可以不需要麻醉剂就能直面苦痛的,也是有人不需要庇护所,依然可以直挺挺的站在阳光下,站在风雨中的。

  勇敢与皈依无关。

  勇敢只与相信有关。

  顾为经又想起曹老画中的那一张张脸。

  想起行军中的军歌。

  想起风雨中,在即将决堤的洪水中,跳向咆哮的江面的迷彩服人墙。

  他们的脸中,他们的眼神,他们的声音,都有着某种共通的东西,共通的勇气,跨越了宗族、宗教、意识形态的东西。

  曹轩认为这些脸,这些眼神,意味着希望。

  顾为经则认为,这些脸,这些声音,便构成了人间。

  “如果我今天死去了,我倒在这里,我所流的每一滴血,都是在明白的告诉你,我们不一样。”

  顾为经对陈生林说道。

  “我所流的每一滴血,都是在告诉你,你注定无法获得安宁。你将永远受到恐惧的审判,直到你生命中的最后一秒。”

  “直到永恒。”

  “这是恐惧对你的审判,这是你的内心对你的内心的审判。”

  “豪哥,不要装了,你是一个非常缺乏安全感的人。你曾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了,你有这间看不到尽头的庄园,你有前仆后拥的小弟,有遍布街头的打手,账户上有数不清多少个零的美元。”

  “但在今天,在你快要死的这一刻,你突然害怕了。你又变成了那个无助的乡下孩子。因为你发现无论是小弟,打手,金碧辉煌的庄园,还是账户上几十亿的美元,这些东西在死亡面前,都不再能够带给你任何的安全感。”

  “你想要做好事,你烧香,你念佛。你对我这么耐心,你说你喜欢蔻蔻,蔻蔻把档案拍在你脸上,你都不生气。不是因为忽然之间你脱胎换骨,变成了一个好人了。而是因为忽然之间……你发现自己害怕了。”

  顾为经的声音平静而安宁。

  它充斥在陈生林的耳边。

  它压过了呼吸声,压过了他的心跳声,压过了世间的所有嘈杂和喧嚣。

  “如果你发现自己的病好了,如果你还有二十年的寿命好活,那么你就会立刻变回那个恐怖的教父。我拒绝你,你就会砍掉我的手,你就会让人往我爷爷的脸上泼油锅,你就会把阿旺剥了皮放在我的床上。蔻蔻的父亲调查你,你就会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杀了他的女儿,再把一缕头发用信封寄给她的父亲。”

  “这才是正常的你会做出的事情。”

  普通人就是普通人。

  普通人就是无力的,就是渺小的,就是如同草芥浮萍一样无足轻重的。

  普通人无法将相国寺外那么粗的一棵树,一下子就倒拔出来,无法三拳打死镇关西这样的黑社会,更无法去敲上高衙内三百下禅杖。

  但普通人也可以站在钱塘江的岸上。

  对着命运挥舞着禅杖,去做神明般的怒吼,去仰天大笑。

  这不是野兽的愤怒。

  这是人的尊严。

  顾为经挽着蔻蔻的手,把毒丸放在掌中。

  “你很强大,你强大的像是命运,但你却有一颗恐惧的,充满不安全感的,懦弱的内心。我站在这里,我就是在告诉你,我们害怕,但我们不怕。”

  “我们害怕失去彼此,但我们不怕你。”

  “我们将永远在一起。”

  “你……你就是太认真了。”陈生林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年轻人总是把这个世界看得太单纯。”

  中年男人忽然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想到了什么。

  “很多很多年前,我在,我在还是一个很落魄的街头画师的年代。我曾在你家书画铺里见过你爷爷。你爷爷知道了我是个画仿品油画的,他却只是对我笑笑,没有多说什么。”

  “你爷爷就要比你明白真实的社会应该是什么样子的,等再过些年,等你长大了,多经历些事,你也会明白,有些时候——”

  “不。我不知道我爷爷那时怎么想的,但我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一个快要饿死的人从自己家里偷走一颗橘子吃,和让一个人靠偷窃偷成亿万富翁完完全全不是一个概念。”

  “我爷爷可能只是想给你一些善意。可能只是想给你一个学画的机会。给一个落魄的人学习的机会大概不会是什么坏事。但他知道如今你成为了这样的人,我相信他一定会后悔自己的选择的。”

  “豪哥,认清楚一点。不要教父装的把自己的骗过去了,这才是你的本来面目,你是坏人,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