蔻蔻只是用手指,摆弄着后台送来一束鲜花,点点头,平淡的说道:“是啊,是很棒。”
她知道,当然会很棒了。
她脑海里一次次的回想着十八岁的那个夏天,那位年轻人沐浴在旭日的光辉里,说出:“如果命运真的非要拿手枪顶着我的脑袋,逼我去成为你,逼我去做一个坏人,那么……我会直视命运的眼睛,去告诉祂。就请开枪吧,我做好准备了,你可以杀死我了。”时的脸。
那高贵的,无所畏惧的尊严。
这当然会很棒了。
这是蔻蔻小姐人生中,所见过的最棒,最有吸引力的一幕图画。
巴兰钦说,最好的芭蕾舞不是有身体延伸出的欲望与情感,而是由心灵所自然生长出的欲望与情感。
相比那些最顶级的芭蕾舞首席。
她的动作没有那么标准,身材不够精简,跳跃旋转没有那么标准,没有办法靠着一支脚的足尖点地,便完成整整十圈的立足旋转。
但这些。
都不关键。
她甚至为此特意削减了传统《天鹅湖》的演出里,表现天鹅公主在湖水的波涛中,挣扎着挥舞着手臂,用舞者柔弱的肢体动作来表现天鹅在湖面中濒临死亡时的绝望感的桥段。
蔻蔻精简了那些复杂的高难度舞蹈动作。
该用流畅的,舒缓的,庄严的身体线条,来表现天鹅公主平静的走入湖水的勇气。
表现直面死亡的尊严。
这种演绎成功的征服了评论家。
蔻蔻当然能征服评论家。
因为她是勇敢的人,她有一颗天鹅的心,她也见过勇敢的人,见过一颗天鹅的心。
所以。
她向着全场的观众,展示了她们。
她并不在乎那些评论家们是否喜欢她的舞,也并不在意是否真的半个巴黎的人都像经纪人所说的“在社交网络上讨论着她”。
蔻蔻只是在向曾经在西河会馆里的,在豪哥面前,在命运面前,无助的,弱小的他们致敬。
真正的天鹅之美,并不一定需要复杂的肢体动作来演绎。
也许。
他可以连跳舞都只会在那里乱晃。
只需要一幅画。
只需要平静的面对黑社会的老大,说出“在你过往的人生中,在黑暗的地下世界里,这句话被一次又一次的验证了。但我今天,我要这里,我要站在这阳光下,我要去告诉你,不是这样的。世界上很多品格,有很多亲情,有很多爱,很多善良,比金钱要更加重要,也要比子弹更有力量。”的勇气。
这就足够了。
平凡的勇气。
普通人的勇气。
高贵的勇气。
邪恶的巫师诅咒正义的公主,但邪恶的巫师不能够打败正义公主,不能够去束缚正义的公主。
因为高贵的灵魂无法被束缚。
蔻蔻是一个极其骄傲的女孩子,她古灵精怪,又千变万化。
男人很难猜到她的心。
蔻蔻喜欢你,她就会跑过来抱着你,会牵着小鹿,在远处的森林里,在树林的枝丫边,探出头来,偷偷盯着你看。
她会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陪你走到最后。
蔻蔻不喜欢你,忽然对你厌倦了,她就会看都不看你一眼,头也不回的骑着小鹿蹦蹦跳跳的离开。
蔻蔻后来也遇到了很多看上去“光彩夺目”的男孩子,演艺圈是名利场,这里永远是不会缺乏帅哥和有钱人的。
他们有的娇柔,有的英挺,有的弱柳扶风薄脆如晶莹白雪,有的卧推能轻易的推200磅。
但他们没有一个,能有顾为经的宁静,能有他的强大。
他内心的强大。
这样的人,蔻蔻是要摆在心口里,笑着看的。
这样的人。
蔻蔻也是愿意给他跳一辈子的舞的。
第690章 卷末尾声:命运航班(三)
“陈先生,你知道阿莱么?就是那位跟在我身边的‘助理’先生。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不是么。”
顾为经淡淡的询问道。
“他是个缉毒警察。他也是一个从小乡村出来的人,一步步的往上爬,用自己的努力改变了自己的人生。他的生活一步一步的向好,直到很多年前,他从距离权力中心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坠落。”
“那通打到他手机上,让他放行毒品卡车的电话摧毁了他的职业生涯,摧毁了他坚持的信念,甚至直接摧毁了他的人生。”
顾为经回想着阿莱大叔和他说过的话,讲述过的故事。
“阿莱大叔一直都和我说,他不是一个真正勇敢的人,他其实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没有勇气像英雄一样,把这件事捅破天去,他没有勇气去查这到底是谁的货,他甚至没有勇气把那批海洛因扣押下来,他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了那些愿意相信自己的手下考虑。”
“他所能做到的事情,就是把卡车开到原始丛林里,浇上汽油全部烧掉。就当这件事完全没有发生过,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到沙子里,希望大人物把他忘掉。”
陈生林当然知道顾为经说的是谁。
他调查过顾为经,对顾为经身边出现的很多人的信息都了如指掌,这才能对他的堂姐布下了准确圈套。
那位叫阿莱的跛脚男人的履历,他曾细细的看过,他了解对方的人生,了解对方一步步的晋升,了解他如何成为一名高级军官,如何走向权力场的中心。
他也了解那无比黑色幽默的结局。
甚至……
陈生林知道阿莱大叔,要比顾为经认识那位仰光的好运孤儿院的看门人还要早。
在人家最风光的年代,在阿莱大叔开着军用吉普车从长街上开过,卫兵朝他立正敬礼的岁月里。
陈生林还在地下世界的“创业期”,还在亲自奔波找中间人做局卖假画呢。
那时的阿莱中校。
可是陈生林想认识却根本没有资格去结识的“大人物”。
所以。
他当然也知道这件事的走向。
开玩笑。
你烧了人家价值上亿美元的海洛因,人家大佬怎么会因为你跑去当鸵鸟就放过你呢?
陈生林一直都在拿这件事情警醒着自己。
权力的攀登是一次徒手攀岩。
登上峰顶,或坠入深渊。
二选一。
没有攀登到一半就不爬了的说法。
命运从来都不会因为谁想当个好人,而对谁格外的怜悯或垂青。
真可笑,真天真。
他在下令往海洛因上浇汽油的时候,就应该明确的知道自己的结局的——那惨淡的,黯然的结局。
杀人放火金腰带。
修桥补路无尸骸。
这个世界从来如此。
这是野兽的乐园。
在野兽的斗兽场里,要不然做吃人的猛兽,要不然就做被吃的那个。
猛兽食人。
理所当然。
也天经地义。
“阿莱大叔的事情第一次让我意识到了普通人面对社会阴暗面时的绝望与无助。”
顾为经的语气低低的。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画室里漾开,像是凉咂咂的胡琴。
“我已经一再逃了,我已经这么窝囊了,我只是想尽我的本分,我只是想做一个好人,求求您饶了我好不好。”
年轻人轻声述说到,似是在说阿莱大叔,又似是在说他自己。
“我爷爷特别喜欢看武侠小说,我小时候也经常跟着一起看。在武侠小说的世界里,你只要够强,够能打,你往往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对江湖中人来说,大家关心的就是谁最能打,你有神功,你就能大仇得报,能美酒佳人,能快意恩仇。”
“即使你没有能够夺得天下,那你也可以,退一步,去爱江山更爱美人,逍遥自在。”
顾为经笑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又在转瞬间收敛。
“但阿莱大叔的事情告诉我,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即使你一个人能打十个,即使你受过最专业的军事训练,即使你腰上别着枪。可在一通轻飘飘的电话面前,你也只是无法反抗的浮萍,你依旧只是一棵野草。世界有些时候,就是不会有奇迹,就是不会有圣光,就是你是好人但命运就是对你不好。”
“你很能打,但你想找一个去和你一较高下的对手都没有。你手里拿着刀剑,但你无可奈何。”
这些天里,顾为经总是会想起阿莱大叔。
不是想让阿莱大叔保护自己。
这是不可能的。
阿莱大叔很能打。
他能用一把假手枪把吴琴莱吓的差点尿裤子,能在苗昂温面前潇洒的全身而退。
但在豪哥面前,在更大的恶面前,阿莱大叔也没有办法。
他连走到豪哥面前的能力都没有。
在更大的恶面前,他甚至连保护他自己都做不到。
在更大的恶面前,连阿莱大叔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只是一个两鬓斑白的跛子,一个孤儿院里无权无势的看门人。
或者说,当命运的阴暗面如大潮般向你卷来的时候,每个人都是野草……
每个人也都是普通人。
普通人都会有顾虑,都会有懦弱,更是都会觉得无力。
这个世界不是老顾同学最爱看的《倚天屠龙记》。
这个世界是顾为经小时候在箱子里翻出来读的,不是很喜欢的——那英雄好汉们死的死,散的散的《水浒传》。
顾为经小时候那么的讨厌《水浒传》。
他觉得它既有《西游记》里的主角石猴向天庭投降的妥协,又有《三国演义》里的主角刘关张三兄弟最后没有成事的悲剧色彩,还像《红楼梦》一样,最后大家白茫茫一片的真干净。
《水浒传》简直像是某种悲剧的集合。
书中有些桥段会让人出一口恶气,可最终,依旧会有更大的悲剧,更大的无力,更大的妥协涌来。
这太不爽了。
可到了今天,到了现在,顾为经才恍然惊觉……这大概便是生活的本来面目,它的真实模样吧?
生活本来就是不爽的。
生活里。
没有人能成为用双拳双脚打出一切的张无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