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大兵在伊拉克呆了二十年,也就乱了整整二十年。为什么不说这是不道德的,这是罪该万死的?”
“他们难道真的给中东带来了和平与稳定,带来了秩序,带来了平静、祥和、幸福的生活么。为什么尼米兹和F-18一开来了,这个世界就反而更乱了。不,没准他们根本就不想给这个世界带来秩序,不想带来尊严,不想带来电力、基础投资、医疗与建设。他们甚至没准不想保护自己的国民,他们出兵便只想着去发财。”
“这个世界本质就是这样的。所有战争,所有的混乱,人人都只是为了发财。卖出去的军火,射出去的子弹,也没有高下之分,这就是从林的法则。”
陈生林深深的喘息。
他不明白。
为什么人是不同的,为什么明明大家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可道德的审判却要加诸在他的身上。
只因为他是黑社会,而那些人是国会里的是参议员,欧洲庄园里坐着的是贵族么?
凭什么。
他是如此的愤怒。
陈生林一直是一个儒雅的人,可那天在书房里,说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却失态了。
他质问顾为经。
他惊人的财富不是走正道得来的。
可难道光辉璀璨的伊莲娜家族宝库里惊人的财富,是当圣母玛利亚当来的么?
难道伊莲娜家族账户里的那一连串零,那些遍布世界各地数百万英亩的牧场与田宅,全部都是靠积德行善,靠演讲,靠做好事,靠把别人感动的涕泪横流,哭爹喊娘的送给她们的么?
她们热爱艺术。
他也可以热爱艺术。
他们可以做参议员,做贵族。
他也可以做参议员,做新的贵族。
他们凭什么就不一样!
“小顾先生……我的理想社会,是巴西那样的国家。16年的时候,我去了里约,那里的贫民窟遍布着整个城市,政府和警察的无能让他们对这样地方完全无法管理,所以黑帮便替带了政府,带来了新的秩序。”
“我在那里,见到了黑帮所举办的艺术节,所举办的演唱会,见到了世界各地的游客,在这样的艺术节上他们不用担心安全的问题。我见到了贫民区的小孩子在街边踢球,见到了有艺术家们在墙上做着新艺术风格的装饰涂鸦,还有人在唱着摇滚……”
“这种秩序,难道不好么,这难道……不是在做好事么?”
陈生林转过头来,望着顾为经的脸。
此刻。
他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微弱的光,不属于他这位教父先生的脆弱的光,是让人怜悯的光。
生平第一次的。
顾为经确信,他在豪哥的眼神中,看到了怒火,也看到了近似于乞求般的神采。
他不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而是仿佛在和在秤量一个人的心脏,评判一个人的灵魂的神明说话。
他在乞求着自己的怜悯,他在乞求着自己的赞同,他在乞求着自己的点头。
仿佛这样。
他就可以获得救赎,就可以升起而非坠落,就这么轻飘飘的,一直升到天上去。
而顾为经却摇了摇头。
“陈先生,有没有和您说过,您其实是一个非常缺乏安全感的人?”顾为经望着中年男人的脸,他轻声说道。
“这大概是原生家庭的问题吧,我在好运孤儿院里看到过很多类似的案例。很多从乡下来的孩子,成长期间缺少父母陪伴的孤儿,都会觉得缺少安全感。”
“他们来自匮乏的环境,匮乏物质,或者匮乏父母的关爱。”
“他们总是想要抱住什么,才能入眠。总是想要划着什么,才能获得温暖。”顾为经轻声说道,“豪哥,我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因为我也是在从小便身边没有爸爸妈妈的环境中长大,我也是一个缺少安全感的人。”
心理学家说,一个人的一生,往往都是对童年故事的重复。
童年时代的情感伤痛,往往会伴随着一个人的一生。
比如小时候的残疾如果不加以正确的疏导,便经常会给性格加以敏感,无论他是瘸子塔列朗、独臂人威廉二世还是轮椅侠罗斯福。
(注,三者都有肢体残疾。)
无论他是政坛不倒翁,是德意志的皇帝,还是美利坚的总统。
心里上的伤痛,也是如此。
就像一只小象,小时候被一只铁链所束缚,挣扎着无法离开。
很多年后。
小象的身体已经长成了庞然大物,可它的精神依然受困到原地,无法离开。
“我知道这样子的痛苦。陈老板,你和我说你的梦想是什么。那我也说说我的事情,人们说,在这座城市里,就没有你不知道的事情。我不知道您是否清楚,其实从骨子里,是一个很敏感,很脆弱的人。”
顾为经笑了。
他站在豪哥的身边,两个人的身影几乎一般的高。
“小时候顾林被伯伯、婶婶带出去玩,我会羡慕。学校里同学有什么新的手机,寒暑假能够出国去游学,我也会嫉妒。哦,您是没有见过我听见别人说两句话,就在那里哭哭啼啼的样子,看上去可丢人了。”
“可在这种时候,在此时此刻,我却要远远比您镇定。”
顾为经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粒橙色的胃溶性药丸,放在手心,托着豪哥看。
豪哥的目光盯在年轻人掌心的药丸上。
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镇定剂么?
“这是蔻蔻小姐给我的药丸,毒药丸,氰化物之类的吧?我不知道具体的成分,但她说吃下去就像睡着了一样,不会受苦,一点也不痛。”
“她在我耳边说——”
顾为经看向女孩:“别害怕,不管要去哪里,她就在我身边。”
听到顾为经掌心的东西竟然是致命的毒药的一瞬间,豪哥便像是触电了一般,立刻便扭过了头,偏过了视线。
“豪哥,你就要死了。而我把这幅画交给你,我也很可能就要死了。我是不怕么?不,我心里怕极了。人世间还有那么美好的事情在等着我,我还有画展等着去参加,还有那么棒的女孩在耳边和我说,她就在我身边。”
“我的生命那么好,我当然怕死了。我才十八岁,现在,此刻,我心里害怕极了。”
“但我依然能站在你身边,面不改色的和你说话。”
“因为我比你勇敢,也要比你坦然。”
第689章 卷末尾声:命运航班(二)
“豪哥,你相信泥泞与混乱,我相信道德与和平,这就是我们的不同。”
——顾为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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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绝非宗教所带来的勇敢和坦然,而是相信所带来的勇敢和坦然。”
顾为经望着陈生林的眼睛。
望着中年男人眸子深处,终于难以再掩藏,再收敛的脆弱的光。
“我相信自己是个好人,我相信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好事。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爱我,我也爱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
顾为经说:“所以,如果这就是我的人生,如果天上不曾降下一道白光将我接走,那我也接受。因为,我已经为了自己的人生原则做到了一切我能做到的事情。”
“我会充满遗憾,但我不会后悔。”
他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阳光下的天空。
“你问我是否宗教带给了我宁静,不,至少在现在,我依然不信佛,我依然没有相信上帝。”
“但我相信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天堂存在,那我就是人间的义人,如果祂不愿意把我接入天国,那么是祂的问题。”
“我相信如果这个世界上有极乐佛国的存在,那我就是高尚的信众,如果祂不愿意把我接入净土,那么也是祂的问题。”
“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没有,死后一切都将化作尘埃,思维将变为宇宙中漂泊的孤寂的废热。那么我也能尝试着让自己大着胆子去接受这一切。我从来不是为了升入天国或者进入净土而做的好事。我从来都不是功过格(注)式的行善者。”
(一种僧侣、道士每天用来记录自己的行为,衡量积攒的福报或者业报损益得失的小账本。做好事则得善功,做坏事则扣除善功。)
顾为经走到他的画架面前,望着椅子上端坐的男人。
“你不懂——”陈生林想要开口。
“不。我懂。也许我不懂黑道教父的道理。”顾为经认真的说道。
“但我相信和平是世界上最可贵,最来之不易的东西,我相信它所代表了艺术永恒的精神,所以我瞧不起任何试图贩卖战争的人。”
“或许我做好事的目的并非百分百的纯粹,或许我知道,我的内心也是有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心思的,但我也知道,我的内心,是真正的想要去帮助那些孤儿院里的小孩子的。当我看到那些小孩子们的脸的时候,我是真的想伸出手,去抱抱他们的。”
“我是这么想的,我也是这么做的,并且我做到了。”
“我相信一个孩子,能够健康的长大,是世界上最正义的事情。这就是我的勇气。”
他凝望着画板上,男人隐藏在光影交界处的双眼。
顾为经和画只隔了极近的距离。
脸对着脸,鼻尖对着鼻尖。
画外人和画中人的视线在柔光和暗夜的交汇处对视。
仿佛能够感受到彼此的呼与吸。
“我相信我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一点点的不同,或许是缈小的,微不足道的不同,但却真实的、向好的不同,我相信有些人的命运,因为我这十八年的人生,变得更好了一点点。我坚信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做了正确的事。”
“我相信——自己的生命是有意义的,所以,我相信我短暂的人生,要比你的人生,要瑰丽百倍。”
陈生林看着年轻人的侧脸。
这真是强大无比的宣言啊,宁静而超脱。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这一刻,连他都要承认,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牛逼、最坚硬、最从容的宣言之一。
「我相信——自己的生命是有意义的,所以,我相信我短暂的人生,要比你的人生,要瑰丽百倍。」
这一刻。
对方的模样,简直璀璨如光。
“我这么好的人生,我这么的瑰丽的人生,可能因为我画了这张画给你,就要结束了。用我的生命去换陈先生您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残年里,每天被空虚、被恐惧,被不安所折磨,所炙烤,值得么?”
顾为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不值得。”
“当然不值得。每个人生命的重量是不一样的,也许社会上不应该有上等人和下等人的区别,但人世间灵魂当然应该要有三六九等。我是好人,你是坏人,我的生命的份量当然应该比你的更重。”
“你比我更有钱,更有权力,更能呼风唤雨。但我……陈先生,我要比你更高贵。”
“蔻蔻小姐告诉我,她愿意用世界上所有的黄金,所有的手链,所有的这些东西,去换她的妈妈再陪她一天。我的生命的每一分钟,都要比你躺在黄金上的所有余生加起来更有意义。”
“所以,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想要的结果是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去新加坡参加画展,我想要的结果是你把我忘到脑后遗忘掉。所以……这六个月来,我一直都在逃。”
顾为经伸出手,抚摸着画框。
“但那天接到你的电话后,我发现我自己逃不了了,我发现自己厌倦了一次次的逃离,所以我来了。”
“我感受到了我心脏的跳动,我知道我应该要来,我觉得我的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但那时,所有的这一切,都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我知道它在我的心口存在,但我还不清楚,它具体是什么。”
顾为经转过身,向蔻蔻招了招手。
“直到那天的晚上,蔻蔻小姐在我面前跳进了湖水中。”
“我便懂了。”
女孩走到男孩的身边,挽起了他的手,轻轻亲吻了一下他的侧脸。
“不怕。”
蔻蔻用眼神说。
“不怕。”
顾为经用眼神平静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