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813章

  视频有两分钟左右的长度。

  屏幕中顾林坐在一个封闭室内的凳子上,披头散发的,背后则摆放着一台电视机,电视机上正无声播放着中午时分的新闻节目。

  她从外面看上去没受什么伤,只是很狼狈,脸色苍白的也和死人差不多,肉眼可见已经恐惧到了骨头里。

  至于堂姐恐惧的原因也是一目了然的。

  视频拍摄的镜头里,正有一个看不见正脸的男人拿着手枪对着她的脑袋。

  “念。”男人用缅语说道。

  顾林嘴唇哆嗦的念着手中纸条上的文字。

  内容大意是她现在很饿,已经很长时间没吃饭,没喝水了,她在外面欠了钱,希望家人能帮她把钱还上。

  钱到账,对面就放人。

  “有报警了么?”

  女保镖把酒井胜子从窗边拉开,自己朝窗户外张望了片刻,然后把窗帘拉紧,将手里的泰瑟枪抽了出来放在桌上,顺便问道。

  顾为经摇摇头。

  蔻蔻也摇摇头。

  顾为经摇头的意思是,家人暂时还没有报警。

  蔻蔻摇头的意思是,报警也未必有用。

  这种事情……懂得都懂。

  如果她爸爸还是警界的高管,也许此刻报警还有些意义,但是现在,那就真的只是个纯粹的心理安慰了。

  距离顾林失踪此刻已经超过一天一夜了,这么长的时间,人还在不在仰光都说不定了,而在有些地方,就算她父亲还是警督,照样屁用不顶。

  视频里。

  对方连不要报警这事情提都没提,摆明了人家根本就不在乎你报不报警。

  随意好了。

  蔻蔻递给顾为经一杯热咖啡,忧虑的看着他,什么也没有说。

  “对方要多少钱?”酒井小姐听不懂缅语,轻声问道。

  “一百万。”

  回答的是旁边的女保镖,她看了顾为经一眼,然后又补充道:“美元。”

  酒井胜子的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一百万美元当然是个非常大的数字,是普通缅甸人不吃不喝打工一千年也挣不到的钱,“大艺术家”顾老头出去卖血卖腰子卖器官,都凑不到这个数。

  但对酒井胜子来说,还在能够接受的范围内。

  顾为经的堂姐被绑架了当然是一件让人分外担心的事情,事情似乎也没到完全无法解决的那幅田地。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所有办法都试过了,真的找不到顾林。

  一百万美元的赎金,给了,其实也就给了。

  都不说她爸爸妈妈。

  酒井胜子和安娜比,那可能穷的都没法看,然而以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的财富观来讲,酒井小姐自己就是个富的流油的小富婆。

  这些年她的零花钱,包括所签的东京画廊少年艺术家合同,每季度按时给她打的各种创作津贴,零零碎碎的全加起来,她私人账户里起码也有大几十万美元了。

  “别担心,会有办法的。”

  酒井胜子让自己笑了,试图安慰着顾为经。

  然而。

  她发现。

  画室里除了酒井胜子自己,其他人脸上都没有任何的笑意,连故作轻松挤出来的强颜欢笑都没有。

  顾为经没笑。

  阿莱大叔和女保镖没有笑。

  连蔻蔻也没有笑。

第658章 《教父》

  “对方很专业。”

  阿莱大叔把手机上的视频往回倒,指向视频背景里电视机所正播放着的午间新闻。

  播放午间新闻的原因肯定不是因为绑匪一边录勒索视频的时候,还一边在那里分心关注着时政大事。

  所有电视台节目播放的时间都是固定的。

  对方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证明这个视频不是提前录好的,起码可以表明在新闻播出的时候,顾林肯定还活着。

  这只是一个小细节。

  然而初出茅庐的绑架犯往往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只有经验丰富的江湖老手,才会对所有流程都此般驾轻就熟。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酒井胜子问道。

  “对警方破案来说,面对专业的绑匪当然是坏事,但对家属来说,看情况。”女保镖回答道。

  保镖的工作内容包含在这种情况下,为雇主提供专业的建议,她接受过相关的专业培训。

  “家属和警察不一样,他们最在乎的是被绑架人员的安全,而非法律、正义或者其他什么的。无奈向歹徒妥协让他们得偿所愿是司法尊严的耻辱,但对家属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可行的选项。有些专业的绑架团伙,包括海盗什么的,他们长年从事相关的犯罪活动,所以会比较注重,注重……”

  她斟酌着措辞。

  “营造品牌形象。”阿莱大叔以他惯有的冷幽默说道。

  “呃,对,也可以这么形容,他们会注重犯罪集团的品牌形象。”保镖女士耸了下肩膀,“他们都有自己固定的犯罪模式,常常会在本地多次作案。因此,为了保证每一次绑到高价值肉票,家属都会方心乖乖给钱。这些专业的绑架团伙也许会愿意去讲‘诚信’一些,只要收到钱,就会立刻放人。”

  酒井胜子点点头。

  女保镖看出了她神色中的含义,苦笑的摇摇头。“您没明白我的意思,我说的是有些专业犯罪集团会注意所谓的‘规矩’,但这里是缅甸。”

  “什么意思?这里是缅甸,缅甸就不一样了么?”胜子小姐不解。

  “犯罪集团愿意讲诚信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们都是道德良好的好市民,或者义薄云天的江湖大哥。他们狡猾,他们为非作歹,他们无恶不作。罪犯唯一的道德就是没有道德。他们愿意去讲诚信的原因只是因为有来自警方,有来自暴力机关的压力。绑匪不想让绝望的家属去寻求警方的帮助,尽可能的避免不必要的对抗和冲突。所以,他们才愿意讲一些基础的‘诚信’。”阿莱大叔说道。

  “但这里是缅甸,本地警方对类似的案件是出了名的无力。每年会有数以万计的类似的案件发生,所以,这里的犯罪集团形成了另外一种产业模式。他们根本不在乎警方的搜查,也不靠‘诚信’赚钱,他们靠家属的绝望赚钱。”

  “对这些人来说,手里的人质就是关在窖子里的肉猪。”

  “他们漫天要价,开口就是一百万美元,不在乎家属给不给的起,也不在乎家属能给多少。慢慢的放血而已,也许家属能给五万,也许能给十五万。但即使你真的给了一百万美元,对方也未必会老实放人。”

  阿莱大叔低头看着窗台,窗台上的石板倒映着他墨晶色的眼瞳。

  “或许他们会把肉猪转手卖给其它的‘绑架园区’,也或许他们自己过两天,就会再次打来电话,继续要求家属打钱。你会听到电话那端,家人哭着诉说自己有多么痛苦,乞求你按绑匪说的去做。如果你不交钱,或者挂断电话。你很快就能收到家人被鞭打,被关入水牢,被拔掉指甲,或者被轮流侵犯的视频。”

  “十万,五万,一万,甚至是两三千块钱,都可以。无论家属打的钱多还是少,只要每次都能给钱就行了,他们会这么慢慢的,如同给肉猪放血一般,在漫长的折磨中,在家属的绝望中,缓缓的吸干一个家庭的血。”

  酒井胜子明白阿莱大叔是什么意思了。

  对方的开价多少并无意义。

  因为这就像是一些私立医院里,家人给躺在ICU里插管的植物人孩子砸钱一样。

  迷茫无助、空耗钱财且绝望的撕心裂肺。

  每个人都清楚的知道,放手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可父母就是狠不下心来,告诉医生拔下食饲管,看着他一点点的被“饿”死。

  那真是无法用言语所形容的绝望。

  人们看着病床上那张削瘦的,古瘦如柴的,又无比熟悉的脸。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内心的最深处,应该盼望着他“坚持住,再抱抱爸爸妈妈”,还是“死的快些”。

  就算不考虑金钱。

  他们也不知道,到底哪一种对孩子更好。

  只能一日日徒然着,挣扎着,用那万分之一奇迹发生的空洞概率,在心中欺骗着自己还有希望。

  人是靠着希望才能活下去的?

  不是么。

  这种绑架团伙也是一样,他们榨取的就是一个家庭的希望,将它们抽干,露出绝望的河床。

  到最后,其实家属也都已经麻木了。

  可是你的孩子在电话那端哭着求你,在被人扇耳光,在那里乞求着说“妈妈,妈妈,我好痛。”的时候,你真的忍心挂断电话么。

  他们明知道这是一个无底洞,却还是机械的把筹来的款项打过去。

  几万,几千,或者几百。

  双方都清楚,这笔钱打过去,也不能让他们把人放回来。家属们也许都已经不盼着这些了,他们只是希望,这几百美元,能让孩子吃上一两顿饭,睡两三个不被侵扰的安生觉。

  仅此而已。

  到了最后的最后,也许家属们终于不再接到电话了,也许是真的放弃了,也许是被彻底榨干了。

  然后……这个人就彻底没有消息了。

  没准是死了。

  没准成为了国际上千万的被贩卖人口的一环,成为了雏妓、劳工或者在体内运输毒品的人骡。

  没准更糟。

  ……

  顾为经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的盯着手机,像是已经出了神。

  太突兀了。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出事呢?只要再等等,再等一周,不,只要再等几天时间。他们就坐着飞机开始新的人生了。

  他的堂姐会去英国读大学,他的爷爷会去当他心心念念的“顾大画家”,而顾为经自己则会和胜子一起,坐飞机飞去新加坡参加画展。

  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国际双年展,没准也是命运的转折点。

  如果运气够好的话,他也许会成为曹老的关门弟子。

  如果运气够好的话,他也许明年能在阿布扎比的卢浮宫开一场私人的画展。

  阿布扎比的卢浮宫也算是卢浮宫,这是很多画家一生都只能仰望而无法触及的荣誉。

  而他还只有十八岁,到那时,也只有十九岁。

  如果运气够好,一切顺利的话……也许等到了八十岁时,他回望自己的一生的时候,他会发现自己也成为了曹老那样艺术界受人敬重的泰山北斗,成为足以载入美术史的大画家。

  哦,对了,仿佛是命运给他的礼物。

  他今天来到画室,便收到了《亚洲艺术》发来样刊,他和胜子的论文发表在了期刊封面上。

  若是不出意外的话,能写出这样的一篇论文,也许连曹老知道后都会对他刮目相看。

  布朗爵士曾经以“根本不懂何为艺术”来攻击侦探猫,但有了这样一篇AHCI级别的封面论文打底。

  哪怕在严肃的艺术学界。

  不说和布朗爵士平起平坐,可从此之后,顾为经这个名字,也能算是“一号人物”了。

  这些都是他小时候的梦想,不是么?

  曾经这样的人生,是顾为经只在睡梦中才敢幻想的事物,可到如今,仿佛一切终于开始变的触手可及了。

  酒井小姐说,要让你的心去告诉自己,我准备好了。

  就在今天早晨起床的时候,顾为经看着窗外仰光河的雨雾,刚刚觉得他可以对着窗户里的自己,平静的说出“嘿,顾为经,我准备好了。”

  而当他在画室里从航空邮袋中取出论文的样刊的第一刻,他也有那么一瞬间被喜悦充斥着脑海,认为他已经从Nobody,变成了Somebody。

  是时候了。

  他准备好了去面对新的生活,新的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