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本周发行的半年期刊中,来自亚洲的年轻学者“顾为经”&“酒井胜子”共同通迅(顾为经和酒井胜子皆为本论文的第一作者)发表的“《The Female Artists Carol Forgotten by Time: The Color Entanglement and Visual Dimension of Dark Tone Impressionist Works》”文章登上了期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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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的门轻轻被敲响。
“艾略特小姐已经在路上了,随行的还有布朗爵士。他们将会在20分钟后到达庄园。”
安娜坐在镜子前抬起脚,方便贴身女仆把丝袜穿在她的腿上。
仆役长走出房间和门外等待的管家交谈了片刻之后,又折返过来,弯腰在她的耳边耳语。
“我明白,带他们去草坪吧,我会在那里见他们。”
安娜平静的说道。
之前吃早饭的时候,管家放在茶几上的那张日程备忘录上,已经注明了布朗爵士上午预约的见面时间。
她知道对方的来意。
《油画》总部大楼门前,杂志创始人老伯爵的雕塑移走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成年人的世界上充满了无奈和互相妥协。
布朗爵士一边身段柔软的邀请安娜重返杂志社,在报纸上发表道歉声明,另一边,仍然在拼命的在杂志社中淡化伊莲娜家族的痕迹,推行他的“缪斯计划”。
前者是他的妥协。
后者是他的态度。
世界上不能有两个教皇。
曾经逼迫欧陆雄主亨利四世在雪地里站了三天三夜以表恭敬和赔罪的教皇格里高利七世自负的说,教皇的权力来自于信众,来自于无所不能的上帝,而非来自于国王。
艺术教皇的权力也应该来自于伟大的缪斯女神,而非一姓之家族。
布朗爵士不在乎将决定杂志社艺术风向的权力暂时的交给安娜。
他相信安娜只会是一个过渡性质的角色。
所以用安娜小姐的个人印记,去取代替换伊莲娜家族在杂志社留下的传统烙印,这是布朗爵士的策略,也是布朗爵士所做出的让步里,不容更改的最后底线。
顺带一提。
从这一点上来说,安娜现在很需要每一次正式场合的曝光来刷“存在感”,所以去纽约的艺博会,也是更加理性的选择。
布朗爵士今天来,就是来商讨雕塑的搬迁事宜的。
安娜没有拒绝。
艾略特秘书不可能永远组织些居民去布朗爵士的面前散步抗议,她同样也必须要做出相应的让步。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安娜并不害怕,她只是有点烦。
“小姐,您是想戴这顶蓝色的头花,还是这只小纱冠?”女仆固定好安娜的头发,将手里的两顶头饰展示给她看。
“都放在桌子上吧,一会儿在说。你们现在都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安娜摇摇头。
女仆把头饰放在一边,就和仆役长一起离开了。
按照伊莲娜家族的家训。
当她烦躁不定,或者面临不知应该做和决定的选择的时候,就去梅尔克修道院《雅典娜驾驭狮子战车》的壁画下默默的祈祷。
沐浴到上帝的目光之下,等待着无所不能的天父带给你勇气和信念。
诚实的说。
伊莲娜小姐并非一个非常虔诚的天主教徒。
欧洲老派贵族家族往往都喜欢以“虔诚的侍奉上帝”来彰显出自己相比平民的道德优越性。
而安娜甚至很少去教堂参与做礼拜。
她去教堂唯一的理由,往往是去看望那位卡拉祖奶奶。
如今。
安娜心烦的时候,也不太愿意在驱车拜访梅尔克修道院了,她有着比《雅典娜驾驭狮子战车》更能带给她勇气和力量的作品。
那幅侦探猫大姐姐的《女皇》。
她希望自己能真正成为对方笔下那么勇敢而强大的人。
安娜拿出床头柜里所放着的一个专门的手机,她本想打开相册,却注意到了手机上有几小时前发来的新消息——
“画展上的插画集我已经快要画完了,电子版发到了您的邮箱,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第650章 相遇?
安娜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控制着轮椅行到桌边,翻开了放在写字台上的MACBOOK。
她登录树懒先生的谷歌邮箱,点击进了子夜时分所收到的新邮件,选择下载附件。
绿色的进度条在附件的底部流动。
伊莲娜小姐扫向收件箱上的来件时间戳——【2:38AM】,说明这封邮件是当地时间凌晨两点钟发来的。
巧合的是。
虽然在地球上上下一南一北。
由于都处于东经16°左右,中非标准时间和格利兹的恰好位于完全相同的时区。
从时间上讲,双方位于同一天同一小时的同一分钟。
谁也不快一分钟,谁也不慢一分钟。
也就是说。
如果侦探猫真的来自阿尔及利亚的话,那么对方窗外的日升日落昼夜交替的时间,应该是和伊莲娜庄园差不多的。
侦探猫发来邮件的时候,那边应该也是夜色正浓的子夜。
凌晨两点钟发邮件稍稍有点奇怪。
安娜留意到了这一点。
“侦探猫的身份线索+1!”
不过。
这也未必能说明太多问题。
也许对方并不在阿尔及利亚生活,也许对方是个喜欢半夜工作的夜猫子……缪斯女神也是月亮女神,夜晚是很多人创作能力曲线的高峰,也是她们灵感浓郁的时候。艺术行业里最不缺的就是昼夜颠倒的夜猫子了。
庄园里的网速很快。
安娜不过是片刻的出神,所有的附件都已经加载完毕。她轻敲触摸板,屏幕上便出现了画稿的高清扫描图。
新鲜,明亮,画面中带着光的特质。
笔触细腻而严谨,画的很准。
这是安娜看到作品时的最初印象。
画的准也是安娜在打开作品前,心中就已经预料到了的。
得知侦探猫想要采取水彩画的画法,来完成简·阿诺画室的委托时,伊莲娜小姐没有阻拦。
水彩画是表现写实时,表现的最为生动细腻的画法。
纵然未曾见过侦探猫的水彩画,但安娜从来不曾有过片刻担心,侦探猫水彩方面的用笔能力无法胜任这部音乐剧《猫》的形象设计要求。
伊莲娜小姐见过对方的彩色铅笔画,也清楚对方的素描能力是多么的杰出。
当画家对物象加以观察,加以客观描绘的时候,决定她落笔时画的像还是不像的核心影响因素,就是她笔下的线条塑造的够不够准确。
素描能力是所有写实画法的的基础,也决定了一个画家写实能力的下限。
线条是作品的骨架。
骨架搭的正,整个“人”就歪不到哪里去。
安娜担心的是侦探猫画的实在太像了——
太像一幅画,像一套绝对严密的机械,一组完美平衡的数学模型,每一个齿轮之间绝对的契合,所以容不下那些想象力和激情存在的空间,也因此丢掉了艺术展评委们最为看重的品质。
那张她为海伯立安先生所画的蝙蝠侠的画稿上,就存在着类似的问题。
那场评选中,相同题材的作品,安娜给简·阿诺的画稿打分是10分,给侦探猫的打分是9分。
扣除一分的原因除了顾为经在那里省钱,拿着素描纸画彩铅,导致笔触的轨迹不够圆融圆满,还有地方出现了磨损和脏污以外。
安娜也说过。
在情感塑造的深度的上,侦探猫比起前者,也有很大程度上的不足。
别看简·阿诺画的是一张比侦探猫的彩铅画更加小众,更加孩子气的蜡笔画,但那却是一张充满了童趣,绝对温暖的作品。
蜡笔在纸面上画出了大大的太阳,观众就仿佛端坐在太阳所发散出的万千霞光之上。
举目都是橘红色的热意。
侦探猫作品的优势在于素描绝对的精确,甚至拿着放大镜也找不到那些线条中有着任何的不流畅的杂质。
可正经的绘画评委,谁整天拿着放大镜看画?
严格意义上说。
侦探猫的写实作品更像是那种……从人体解剖图上撕下的一页教科书,而非是一幅画。
侦探猫的作品上戴面具的海伯利安先生手臂抬起的角度,脖子处的轻微扭转,肩颈处的拉伸与舒张,这些方面,哪哪画的都好,哪哪画的都准。
唯独。
他不像是一个人。
如果在生活中,你在那里能看到一个人——他拥有人的五官,人的肌肉,人的皮肤,却没有人的温度,人的热意,人的灵魂。
那么。
你大概看到的是解剖台上的大体老师,或者医学院里的模型教具。
它们在教室里是极好极好的事物,可在教室之外,人是很难和模型教具或者大体老师成为无话不谈的知心朋友,对吧?
一般人肯定做不到。
要是真的做到了……仔细想想还是挺瘆人的。
侦探猫的写实画放在教艺术生如何塑造人物线条纹理课堂上,会是完美的教科书级别的作品。
放在海伯里安先生的视频节目里,光靠着素描线条也能在普通画家里神挡杀神。
但放在并非绝对以技法水平为评奖导向的严肃双年展上,也许就有些不够看了。
这种地方,她会遇上很多个简·阿诺。
而简·阿诺自己,甚至都未曾在双年展上获过什么奖呢。
当然,以简·阿诺如今插画界一哥的地位,也未必会乐得跑到传统严肃画展的一亩三分地里,玩什么跨界就是了。
安娜曾不无担忧的以为,自己看到的会是一张类似此前彩铅画的作品。
彩铅和水彩两种画法是近亲,只隔着一线之遥。
水溶线彩色铅笔画完后,喷喷水,涂抹一下,广义上也能称呼自己为水彩画,不太正宗罢了。
侦探猫却给了她另外一个答案。
更好的答案。
屏幕上的是一幅再正统不过的湿画法水彩画。
整幅画都笼罩着一种气质——仿佛若有若无的细雨打湿了长街,又被清晨的太阳烤干,只带着一丝清清亮亮湿意的润泽的质感。
这种润泽的水气里,有光在流动,也包含着太阳的温度。
它不简简单单的是一幅涂上色彩后的素描画,安娜能感受到素描技法与水彩技法,线条与色彩,结构与光影,它们似是想象力的果核所生发出的两条交缠的青藤,在画面上无限的延展延伸,彼此的缠绕,编织着画面。
她预计到了这些作品的精确,却不曾预计到这些作品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