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766章

  公仔的雕塑造型倚靠在莎士比亚环球剧院外墙边,剧院的外立面被它印衬的好似是公园长椅的靠背。

  从清晨到傍晚。

  四周都有无数游客拿着自拍杆,高举手机,在和他们拍照。

  “是的,酒井先生,准确的说,艺术家给这个公仔取的名字叫做‘BFF公仔’,意思是‘BEST FRIEND FOREVER(永远的好朋友)’,当然人们习惯上更喜欢像您那样,直接叫它KAWS公仔,用创作画家KAWS的名字来指代他的作品。”

  “KAWS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成功的潮牌艺术家,在潮流艺术的领域,在和范多恩,村上隆,甚至是和达米安·赫斯特的知名度竞争中,它目前正处在暂时领先的位置上。”

  两个男人一个女人站在公仔玩偶的盘膝而坐的腿边,一起抬起头眺望玩偶脸颊上那两个黑色的大叉。

  接口讲话的是三个人中的唯一的女性。

  她看上去四十岁上下。

  拉丁裔。

  五官有点中性。

  非常干练,却并不古板。

  女人穿着缀满粉色和黄色条纹线条的波西米亚风格美式休闲衬衫。

  短发。

  还远远没有到头发变白的痕迹,却主动将发丝全都染成了有层次感的白色。

  她外表看上去像一个退休的摇滚歌手多过一位成功的商人。

  但她确实是。

  “萨尔玛·马普斯,我们在电话上沟通过了许多次,但今天应该是第一次,三方都在的亲自会面。再重新认识一下好了,我是服装设计师出身,如今是曼哈顿马普斯商业推广公司的总裁。你们叫我萨尔玛吧。”

  女人手指指向身前的巨大公仔玩偶,手腕处,镶嵌着碎钻的卡地亚细链腕表在阳光里璀璨生辉。

  “传统艺术如今已经过时了,哦,抱歉,很遗憾这么说,这是我自己的判断。对我而言,我和艺术的关系就像我和莱妮的关系。”

  她的声音顿了顿。

  “谁?那个莱妮,纽约州的那个……”简·阿诺皱了皱眉头,恰当其时的开口。

  “不不不,我说的人,你肯定不认识。”

  女人露出了预料之中的笑容。

  想成为商业谈判的主角,诀窍在于先声夺人,要把注意力始终吸引到你的身上。

  传说中政治家丘吉尔在谈判的重要场合,喜欢提前在雪笳里插上一根最大号的缝衣针。

  当男人们坐在国会大楼旁边的俱乐部休息室里吸烟,谈论明天的议院辩论或者殖民地相关的新政策的时候。

  丘吉尔就取出这根加了缝衣针的雪笳,叼在嘴中。

  燃烧后的烟灰不会落下,而是附着在这根织针的表面,最后会出现一指多长的纤长烟灰。

  随着时间的推移。

  俱乐部里所有的绅士们的目光都不由的会忍不住频频落在丘吉尔的身上,主要是想要看看那根长烟灰什么时候会掉落。

  就在这个时刻。

  丘吉尔便会站起身,沐浴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仿佛是大家众心捧月的主心骨一样,开始他慷慨激昂的演讲。

  「莱妮·卡普兰」,她就是女人的那根引人注意的“缝衣织针”。

  “她不是任何一个知名的艺术家。莱妮·卡普兰小姐,她是我们高中时的学生会代表,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很漂亮。”

  萨尔玛女士一直都很喜欢举这个例子。

  名扬海内的艺术大师们总是会以为她说的是某个重要的大人物,当他们绞尽脑汁的思索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的时候。

  萨尔玛便会突然抛出自己的观点来。

  “我至今还记得,那是一个冷美人,她的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美人痣。她爸爸是马萨诸塞州最高法院的法官,她很有教养,却和同学很疏远。往往只和家庭背景与自己差不多的几个联谊会小圈子里的同龄人走的相对较近一点。每次我和她打招呼,她会向我点头,但从来都不笑。眼神中还有那种恰到好处的‘你是谁’的小困惑。”

  “嗯,听上去有点冷暴力的意思对吧?我们高中一起上了三年的学,她是学生代表,但从始至终,我们之间说过的话,应该不超过二十句,因为在卡普兰小姐眼里,我只是个无名小卒。”

  萨尔玛微笑。

  “别误会,两位。我并不厌恶卡普兰小姐,就像我并不厌恶传统艺术一样。”

  “何止是不厌恶。每当我回忆自己的高中时光的时候。我都清楚,自己心中其实都对她有一点向往和羡慕的。谁不想有一个好家境,有一个大法官父亲呢?卡普兰小姐并不坏,她只是有点冷。就是那种典型的优渥家庭出身的千金小姐的性格作风。”

  女人指尖插进短发之中,挠了一下头发,开了个玩笑:“嗯,我指的是英国女王那种感觉,不是卡戴珊家族那种感觉,你们应该懂的。”

  简·阿诺礼貌性的微笑了一下。

  酒井一成则嗷唔咬了一口手里的半个汉堡。

  那么圆的胖大叔张大“血盆大口”却咬了非常秀气的小小一口。

  颇有有一种凶猛大鲨鱼数着数,可丁可卯论只吃小龙虾的可爱感。

  没办法。

  酒井大叔每天一日三餐都要向老婆汇抱打卡,欺骗不了老婆大人,只能委屈欺骗一下自己的胃,每一餐都小口小口的用以吃的久一点。

  按照减肥学理论。

  据说吃的慢一点,更容易获得饱腹感。

  半个大汉堡,酒井大叔已经啃了一个多小时了。

  “这就是传统艺术正在面临的困境,她并不坏,她只是有点冷。高中三年,我一直都在观察着卡普兰小姐,我知道那时自己没有资格成为她的朋友,我只想知道,到底怎么样,才能成为她那样优雅的受同学们欢迎的风云人物。”

  “我试图通过观察卡普兰小姐而变得让自己受欢迎,那你们知道,我得出了一个什么样的结论么——在观察,我指的是在非常非常认真的观察了她一段时间之后,我意识到了一开始,自己就搞错了一件事。那就是……我惊讶的发现,她根本就不是学校里很受欢迎的那种女孩子。”

  萨尔玛打了个响指。

  “是的,她很漂亮,家境也很好。她这样的人理应是不会缺乏追求者的,但是从情感需要的角度来说,人是不喜欢和会让自己觉得有压力,觉得自卑,觉得尴尬的人成为伴侣或者成为朋友的。”

  “交朋友不是找上司,或者当奴仆。不光是我觉得她冷淡,其他所有的男生女生,都觉得她冷淡,甚至搞不懂她。她拒绝让自己变得和善,因此她的光环也推开了那些想要靠近她的人群。最终,我发现学校里最受欢迎的是会和你一起聊八卦,谈论偶像剧,会张开怀抱拥抱你的那些开朗的女孩子们。”

  “纵然家境远没有她好,也远没有她长的漂亮,却比她更受欢迎。”

  “传统艺术就是我们的卡普兰小姐。我刚进入社会的时候,当了五、六年的服装设计师。虽然我的名片上写着‘艺术家’的头衔,我可以坦当的告诉二位,这只是给自己包装贴金而已。我在艺术行业就是一个无名小卒。”

  萨尔玛坦坦当当的耸了一下肩膀。

  “香奈尔的服装设计助理?这个职位看上去似乎不那么糟糕。但我想,大家都应该清楚,在艺术行业,其实只有前0.1%的岗位,才是能够被人们所记住的,比如二位。剩下的,都是些Shit JOB(狗屁工作),比如我。如果我至今依然只是一个服装设计师,那么我是没有资格站在这里的,我连见二位的助理,都需要打电话预约。”

  “那五六年的时间,我只做了一件事情,就像我高中所做的一样——我在观察。”

  “我不是一个优秀的艺术家,但我是一个优秀的行业观察者。你们知道我观察的结论是什么么?传统的古典艺术行业,已经是一个过时的行业了。”

  “简·阿诺先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你这一生卖过的最贵的艺术品,可以是一张画,也可以是一个卡通形象都行,单个艺术品的成交记录是多少钱?”

  “174万英镑。《绿野奇迹》的封面画,07年卖出去的。我的成名之作。”

  简阿诺说道。

  《哈利·波特》的封面画能卖200万英镑,主要是奇幻女王JK罗琳的作品太给力了。

  就纯粹的插画作品集来说。

  简·阿诺这种画稿能卖出上百万英镑的,绝对能算的上是插画师里的奇迹了。

  放到在世的所有画家之中,也能轻轻松松排进前五十。

  “酒井一成教授,您呢?”

  萨尔玛把目光转向身边的胖子。

  “我唉!成交记录是11亿多点日元,前年在日本奥运年卖出来的。但是也是在拍卖会拍出来的。”

  酒井一成抖了一下胖肚皮,神色作得意状。

  论成交纪录,肯定是他这样的严肃画家更占优势。

  11亿日元换算过来,快要八百万美元了。

  不仅是酒井一成的个人记录,也是过去两三年里,日本在世画家成交金额的一个高峰。

  不过。

  因为是在拍卖会这样的二级市场创造出的交易记录。

  也就是收藏家从画廊里买走画,拿了几年后再拿去拍卖的画。

  大赚特赚的是投资成功的收藏家。

  除了拉升酒井一成在画家中的职业地位以外,这11亿日元倒是半分都落不到酒井大叔本人的手里。

  那幅创记录的作品,在从画廊里买走的时候,收藏家只花了大约六十多万美刀的样子。

  “你们看,这就是问题所在,太少了,也太小了。”

  “钱太少了,这个市场也太小了。整个传统艺术市场看上去这么热闹,但其实能有多少钱?每年上百亿美元的交易额,真正的大头全部都被收藏家和画廊赚走了。落到创作者本人手里的能有多少?五分之一,十分之一,还是二十分之一。”

  “我听说二位前几天已经在纽约见过面,简单的初步交谈过了。可我之所以还是要把第一次会面的地点定在这里,一来,是我听说简·阿诺先生恰好在伦敦西区这边有音乐剧相关的项目。”

  “二来,我是想请你们两个亲自看看这个大公仔。”

第622章 艺术权势

  “值得纪念的历史性会面,应该选在值得纪念的历史性场合。”

  萨尔玛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向剧院旁的玩偶公仔,仿佛是在向着上帝祈祷的信徒。

  “16年前,有巨富在苏富比拍卖会上,买下了达米安·赫斯特的作品《摇篮曲之春》,买主是卡塔尔王室的谢赫阿·玛雅莎·阿·天妮公主。”

  “她这一举拍报价创造了二十一世纪第一个十年在世画家的交易额新纪录,将这个数字在以前的基础上翻了一倍,定格在了单张作品1900万美元。一年之后,达米安·赫斯特和苏富比再度联手,2009年,他们在伦敦举行大拍。”

  “拍卖地点就在离伦敦西区四个街区之外的苏富比伦敦总部。”

  女人转头指向街角。

  “当时媒体打出了‘前所未有的超级拍卖会’的标语,苏富比的投资分析师信誓旦旦的告诉报纸,本场拍卖会,他们有信心将单场的交易额拉升到5000万英镑以上。”

  “具体拍卖会的过程众说纷云。传闻中说高古轩愤怒于赫斯特竟然绕过了他的画廊,破坏了‘画家-画廊-收藏家’这个持续了半个世纪约定俗成的三角形商业生态,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和二级拍卖场合作。”

  “但他还是在最关键的时刻,让自己手下的买手们携带巨额现金流进场,稳定住了投资者们的信心。”

  “至于拍卖会的最终结果,二位都是行业里最为成功的顶级大师,肯定并不陌生。”

  玛尔萨看向身边的同伴。

  “最终,拍卖锤落下,那场大拍的成交额定格了1.1亿英镑,按照汇率约合当时的一亿九千八百六十万美元。一个神话就这样诞生了。”

  “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史无前例的有一位在世的画家仅一场拍卖,就入账了超过一亿美元。成交额距离两亿美元大关,只有微不足道的140万美元。如果拍卖师烘托气氛的手法再热烈一些,或者赫斯特再往他的拍卖清单上多添加上一件藏品。那么也许两亿美元的关隘,也就被连着一起跨过去了。”

  萨尔玛语气里带着平静的感慨。

  “而当年,创造这个奇迹的时候,赫斯特才刚刚度过自己40岁的生日不久。人们推测,他如果像毕加索般的高产和长寿。那么,他还能继续高效的工作半个世纪。那时候,他的身价将会攀升到何等可怕的地步?”

  “有评论家认为,赫斯特的作品里,带着前人所没有的对世界的戏谑与对社会思考的深邃角度。也有评论家说,赫斯特只是人类历史上所出现的无数三流艺术投机者中,拥有超一流的好运的那个。他的出现,恰好填补了当行业希望看到与‘波普艺术’不同的艺术方向的情感空白。他是资本塑造下的神话,那个踩到一脚狗屎的幸运儿。”

  酒井一成已经知道了对方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从如今的角度来看。

  这个故事的走向也没有像很多收藏家所设想的那样圆满顺利。

  但无论你是赫斯特的狂热粉丝,还是认为他的作品故弄玄虚,对他不屑一顾。

  都必须要承认。

  在2009年的那个夏天,赫斯特就是整个艺术圈子里最为风光的人。

  抛除那些帝王画家,权臣画家,单纯从创作者画画卖画所得到的金钱收入的高低来说。

  他也许是从公元前两千年,到公元后两千年,古往今来所有成功的画家里最成功的,也是古往今来所有幸运的画家里最为幸运的。

  酒井一成已经是万里挑一的顶级大师了。

  但早在十五年前。

  在和他差不多的年纪,赫斯特一场拍卖会所创作的成就额,就比他忙活这些年来的收入总和全部加起来还要更多。

  要知道那可是二十世纪00年代的1.98亿美元。

  而这场拍卖会甚至是在经济危机席卷全球,所有富豪收藏家要不然手头都没钱了,要不然花钱花的极为谨慎的背景下举办的。

  在大量有钱人心中,2009年可都不算是个把钱都花在艺术品投资上最合适的时间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