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不点破。
是因为不敢。
可曹老爷子为什么又不点破呢?
大概是不愿意吧。
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就能含含糊糊的对付过去,也在外人面前,给自己的徒弟留下几分颜面。
“不管曾经多么风光,多么威风凛凛的大人物,人到老了,其实也都挺可怜的呐。”老杨摇摇头。
说出来伤心。
不说出来。
其实也伤心。
想到曹老爷子那一刻的模样,老杨连想要装逼的心思都变得淡了。
曹老多威风,多酷的老头子呀。
牛皮轰轰的一辈子,布朗爵士捧着三亿美元跑过来都不鸟的人。
也会这么无力,这么愤怒,这么的进退两难。
连说破都不能。
竟然要他老杨这样的人反过来去可怜。
“唉~”
老杨重重的叹了口气,他这辈子都梦想的挣大钱,想要往上爬,能买游艇。
可如今他才发现。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能游艇随便买,能坐着私人飞机环游世界,一年到头,拍卖场上交易额能有十几个亿的大画家。
他们该不快乐的时候,还是不快乐的。
那往上爬,还有什么意义呢?
老杨这么世俗的一个人,都忍不住,有些意性萧索了起来。
他朝着院子中的池塘走去。
站在潭边,对着水面从手里的打包盒里隔着塑料袋里掏出一根大香肠,叼在嘴里,重重的咬上了一口。
-----------------
老杨面对潭水,忧伤深邃的哲学沉思,仅仅只持续到了手机铃声响起的那刻。
《欢乐颂》的声音从怀中传来。
他这样的人竟然会选择贝多芬的音乐做为手机铃声,也是蛮不可思议的事情。
“就咱这个萧索又忧伤的劲头,真文艺,保持住,下一次去蓝调酒吧里,要是要不到姑娘们的电话号码,算她们没眼光。”
老杨发狠的嚼着香肠,对着水波里的自己眨了眨眼睛。
想到这里。
他又开心了起来。
人嘛,一辈子一下子就过去了,不要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就算注定不快乐。
老杨也宁愿躺在地中海温暖的海岸的帆船上,枕着妹子温软的大腿,再在那里思考存在主义哲学问题。
伤悲春秋得等他先财务自由了再说。
在央美上学时,很多同学一个个抱着维特根斯坦、本雅明、太宰治、茨威格、三岛由纪夫的读物,在哪里感慨万千。
就他老杨斜着眼看过去,觉得那些忧郁的哲学家们和整天要死要活的作家们。
一个比一个的有钱。
个个都是超级土财主,好几个都恨不得穷的就只剩下花不完的钱的那种。
没办法。
谁让他老杨就是个大俗人呢。
他用力的咽着嘴里的大香肠,把手伸到怀中掏出了手机。
老杨看到手机上的来电。
眼皮眨了眨。
他整个人的眼神都亮了。
老杨用力的抽抽鼻子,让脸上堆满了笑容,这才接起了电话。
“顾老弟?中午好啊,喔,你那边现在是晚上了对吧,咋想起了给你杨哥打电话来,有事么?有事说,当然,没事也是可以给杨哥打的,我可一直挂念着你哪!”
第601章 要求
顾为经把电话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
没错。
无论是手机通讯录上的姓名,还是听筒里传来的嗓音和语调,对面的那个就是老杨确凿无疑。
奇怪的是。
即使以老杨过往的标准来判断。
顾为经依然觉得曹老爷子的助理,今天似乎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格外热情。
“杨哥?”
“嗯嗯嗯,顾老弟!”
“我的参展画过了新加坡美术展的二轮审核了。也给曹老发过去了一份,收到了么?”
“收到啦,收到啦。曹老——”
老杨开口。
他在心中快速的过了好几遍自己的武器库。
遗憾的是。
他没有找到很好的既能转达出曹老那种微妙的复杂情绪,又不会轻易泄露天机的舔人方法。
唉。
还是得继续修炼啊,功夫毕竟不到家,老杨在心中进行了自我反省。
“可喜欢啦!”
他含含糊糊的回答。
话最终只能说干巴巴的四个字,但老杨的语气热络的都要发黏了。
一幅摇晃着尾巴,伸着脖子,开门接客等大爷来玩的吉娃娃的样子。
吉娃娃凶不凶看人的。
遇上厉害的。
主打的就是一个,大爷您敢伸手挠,老子就敢躺在地下露着肚皮陪你笑到手抽劲。
“我今天也收到汉堡美院招生办发的邮件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邮件上的内容可能有点误会。”
“哦?”
录取信有问题。
这话老杨听的耳朵都要立起来了。
一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大好事儿!
“还有这回事情,别担心,细细的说出来,有困难找老杨啊!都放在肚子里,只要是汉堡美院里相关的事宜,就你杨哥一句话的事儿。我便说你一开始找的关系不太靠谱吧!”
咱杨哥在汉堡美院,手眼通天的唉!
“是录取信没给你发么?顾老弟呀,我上个月就和你说了,上大学这种事情,是大事情。托关系,要托靠谱的关系,别谁递给你一封推荐信,说是某某某的你就信。看看!出问题了不是!”
老杨当时就觉得,顾为经搞到的那封推荐信真假不靠谱。
搞不好是被人给忽悠了。
他语重心长的提点到:“你要一开始就托付杨哥这样成熟稳重的人,办这件事,保证给你整的妥妥的,在家一躺,二郎腿一翘,等着收录取信就好了。现在这样子被拒了,就很难办了。
“给你的回复是待定还是直接拒绝?”
他哼哼的猜测道:“如果是Waiting list(候补名单)的话,还好,但如果是直接拒绝,汉堡美院原则上是不允许二审的。秋季入学被拒了,就把申请者归类的到了被放弃者的名单册中,即使到了明年的春季的申请季,也照样不予考虑。”
老杨先摆困难,讲难度。
然后话风忽的一转。
“你要给一般人打电话,或者找招生办公室,这事儿都难办。但谁让顾老弟都和杨哥开口了呢!”
他仿佛丘吉尔挥舞着雪茄激昂演讲,指点江山一般夹着手里的图灵根大香肠。
把下巴高高昂起,快乐的装着逼。
中年人语气深沉的说道。
“嗬,在你杨哥面前,没有原则。”
“哦,这样啊,那好那好,谢谢您啦。”
顾为经闻言有些惊喜。
他就说问问神奇的老杨,要比给招生办公室打电话磨叽靠谱。
“说吧,重发一份录取信对吧,这样嗷,你按照我的指挥,先去给招生办写一封回复邮件。”
中年人一幅“杨哥带你飞”的模样:“就这样写——。”
“倒不用这么麻烦,汉堡美院已经给我发来了录取邮件。”
“已经发了录取信。”听筒里,老杨挥斥方遒的样子忽然停了一下。
他语气有些困惑:“既然发了录取信,还能有什么问题,签证还是补助金?补助金这事儿,有没有都那样,你要缺钱,杨哥给你整个——”
“谢谢,谢谢,用不着这么麻烦。”
面对过分热情的中年人。
顾为经连忙解释道:“这其间可能存在某种理解的误会。我成功申请到了「门采尔·透纳卓越大师培养计划」,我原本选择的是东方艺术创作方向,第二志愿是艺术史和美术理论研究。”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发来的录取通知书上,被录取的是水彩方向的专业。所以——”
他期待着老杨的回答。
电话听筒里却传来几秒钟的明显沉默。
“「门采尔·透纳卓越大师培养」计划,那个皇家艺术学院和汉堡美院,德英两国联合创办的驻校项目,对吧。”
老杨声音猛的平静了下来。
“是的。”
“水彩创作方向?”中年人再次复述道。
“是的。”
“我之前听你提到过,你的那封入学推荐信,是……那个谁,塞缪尔·柯岑斯写的。”
“是的。我怀疑是不是他调整了我的录取方向,以为我是想学水彩的。”
顾为经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但是应该就是个转专业的事情,对您来说,不算太复杂的对吧。”
“那个啥——其实呢,顾老弟,你知道么。学校这边对于学生的跨专业申请也是诸多原则限制的哈。”
“我知道,但是难不到杨哥。”顾为经笑呵呵的接口,“在您面前,学校没有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