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大叔膝盖下压着的那个男人,无比认真的说道。
看门人没有说话。
黝黑的中年男人只是转过头,默默的望向顾为经,等待着他的决定。
顾为经感到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袖。
他侧过脸。
就看见蔻蔻正看着自己。
“顾为经……”蔻蔻望着他,额头的小刘海微微的弯曲,眼帘眨了一下,“别害怕,我带你跑吧。天南地北,哪里都能行,哪里都可以去,就我们两个人,我陪着你。”
女孩的语气没有往日活力满满的俏皮感。
可也听不出太多的恐惧。
很认真,也很平静。
她能感受到生活的压力,像是逐渐缩小的大理石墙壁一样,向着身边的那个年轻人坍塌而下。
她很想能做些什么。
“如果你不知道该去哪的话。我爸爸以前做了一些准备的,还联系过一些愿意帮他的朋友,只是他心中一直没有下定真的可以抛下一切的决心。我们可以去华欣。那是泰国中南部的一个地方。不是什么大城市,总共只有十几万人生活,生活节奏很慢。但是气候很好,沿海,我看过图片,有蓝色海水,有金色沙滩,有露天的足球场,甚至还有一家叫做Cicada的小画廊。”
蔻蔻没有再抱他。
而是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
“你点点头,我就带你跑。”
“全新的护照,全新的名字,全新的生活,全新的人生……我们完全可以重新再度过一次人生,与之前完全无关的人生。”
“我们会在沙滩上一起散步,在阳光下一起接吻,一起喂海鸥,一起欺负想要摘椰子的猴子。你也可以画画只给自己看,我在旁边唱歌给你听——”
蔻蔻的声音轻轻的。
“这世界上总共有八十亿人,只要你愿意,那么,豪哥是不可能找到我们的,他只想找你,不是么?你只要点点头,我就陪着你。”
顾为经沉默着。
他想象着,在泰国炎热的夏天,他和蔻蔻一起赤着脚站在沙滩上,感受着海水慢慢的漫过脚趾时的感受。
“谢谢,我很感激,但我不想就这么逃下去。”
过了一会儿。
顾为经小声说道。
蔻蔻没有阻拦。
她轻轻甩了甩头发,无声的叹了口气。
顾为经又往前走了几步,示意阿莱大叔松开手,让吴琴莱起来。
“你什么意思,说了这么多,你倒底想要表达什么?”
他慢慢的问道。
吴秘书站起身。
对方没有理会脸上被玻璃渣划破的伤痕,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见已经混着红酒变成了泥浆,也就不在乎了。
他抬起头。
“给豪哥打一个电话。我把这里发生的情况,告诉豪哥,这样我也就有了交待,我不会给你什么建议,我会把手机交给你,你直接去和豪哥谈。”
“能谈出什么样的结果,看你的本事,可以么?”
他对顾为经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
然后询问道。
“好的,就这样。”
顾为经没有多纠结,同意了吴秘书的要求。
“我来打吧,豪哥应该曾经给了我他的电话。381……”
顾为经想起来,他似乎还真的对方的电话号码。
那天光头在咖啡店里,把一个全新的手机递给了他。
手机他没用。
电话号码却保存了下来。
那不是什么很特别的号码。
类似0000几,或者全是6,全是8,或者全是9的。
东南亚的商人,很多都迷信9是有力量的吉祥数字。
9的数量多,往往能代表着一个人特别有实力。
自家的顾老头,还特意花了一万缅币,加钱选了一个有1919的手机号呢。
但这个号码,从头到尾,都透露着一种普通。
“是个号码?对吧。”
他特意确认了一下。
遍发现吴琴莱微微摇了摇头,正在用一种非常古怪且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不是?”
顾为经不解的问道。“这是那天那个纹着佛首的光头,给我的。难道有问题么?”
“不,不是不对。是不我知道,你的电话号和我知道的不一样。既然是那位先生给你的电话,你就打吧,这应该豪哥私人手机的号码。而我只能联系到豪哥的助理而已。恕我直言,你让我现在更加搞不懂情况了。”
“只是有一点,我很庆幸,刚刚没有向您开枪。既使是那些在政商和豪哥关系亲密的合作伙伴,能拥有豪哥私人号码的人,数量都没有几个。”
顾为经不知道,能拿到豪哥私人电话,意味着什么。
吴琴莱是很清楚的。
现代社会。
情报部们或者警方真的能很轻易的通过信号三角定位法,确定一个人的位置。
像电影里演的那种厘米级定位肯定没戏。
但大致搞清楚坐标,是问题不大的。
以豪哥的地位,和身后的利益链条。
手机号轻易的泄漏出去。
万一哪天在郊外转悠时,像是车臣战争时期的杜达耶夫一样,打着打着电话,被天上的米格29给丢了发导弹过来炸了,都未必真的没有这样的可能性。
顾为经拨打出了号码。
“嘀,嘀,嘀。”
等的时间不长,当电话响到第六声的时候,手机就被接通了。
电话机里一片寂静。
没有人说话,像是有一个沉默的幽灵。
顾为经也没有说话,他看了对面的吴秘书一眼,就把手机递了过去。
第559章 订画
“通了,你先讲吧。”
顾为经说道。
“您好,我是吴琴莱,通过顾为经的手机给您打电话,这里已经开了免提。”吴琴莱恭敬的双手接过电话,举到耳边,说道。
又是接近半分钟的沉默。
电话那一端,传来人在木地板上走动,逐渐远去的声音。
吴秘书非常耐心的等待着。
“Luang Pu Niral大师,正在为我讲经,请你稍等一下,可以么?”电话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解释的声音。
“明白了,先生。”
Luang Pu,即龙普,偶尔也会被译为龙树。
是泰语里得道高僧的意思。
豪哥喜欢礼佛。
是很多寺庙的大香客,也经常会从泰国请一些小乘佛教的高僧,在那里论法讲道。
这是顾为经第一次亲耳听见豪哥的声音。
第一个反应是,这个声音有点低沉。
并不是那种大马金刀,坐在白虎皮交椅上,拍着大腿“哈哈哈哈,咱兄弟今天上山,心里畅快,没别的,肉管吃,酒管够”的绿林豪侠的风格。
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不像是一个黑道大亨。
哪怕仅仅是听这样的语气,你就几乎没办法把这种腔调,和泰森或者洛奇这种号称拥有“猛兽之魂”、“EYE OF THE TIGER”的这般壮汉联系在一起。
相反。
它甚至低沉沙哑到有些中性。
质朴温和。
即使在和手下吴琴莱说话的时候,他都使用了“请”这类的敬语。
顾为经第一反应,是以为他打错了。
或者接电话的也是一位豪哥的助理什么的。
可吴秘书神色看着更加恭敬了。
他就那么双手拿着电话,站在马路,仿佛是雕塑一样,一动不动的等着。
“好了。”
大约又是三分钟后,电话听筒里才再次传来了那个很有标志性的声音。
“小顾先生和你在一起么?他还好么。”
听到对方开口时第一句是这话。
吴琴莱用几乎见鬼一样的目光瞥了顾为经一眼,然后回复道:“是的,顾先生很好,我只是拦下了他,因为苗昂温的状态可能不太好。”
“他死了?不得不说,叹为观止,小顾先生竟然会杀人,他的手腕比我想象的还要硬啊。还是只是一次意外?”
电话里的男人声音淡淡的说道。
叹为观止? ???
翻译翻译,什么叫叹为观止?
豪哥以为苗昂温挂了。
这倒无所谓。
可第一反应不是暴怒,不是投入可能打了水漂的烦躁,而是说叹为观止,表示小顾先生的手腕比他想的要硬。
这是什么鬼意思!
吴琴莱也不知道,正还在酒吧地板上扭啊扭的苗同学,要是爬出来听到豪哥的这句话,会不会一口血喷出来直接就晕掉。
太离谱了。
这种晚辈经历了成人礼,终于成为了真正的男人,或者哇,“我缸子里养着的巴西龟,终于愿意去吃肉片了,唉,我这段时间一直在那里担心它的胃口会不会不大好”的有趣语气是什么鬼啊。
正确的反应不应该是这样吧。
吴琴莱一边在心中更觉得畏惧——豪哥的心情真是雷霆雨露,难以用正常人的思路来揣摩。
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