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660章

  阮理事看上去已经成为为了豪哥摇旗呐喊的忠实利益同盟,如果有的选的话,他也希望能留下一线。

  美术协会就像是那种共同生活了三十年,夫妻彼此相看两厌有办不了离婚的家庭。

  既然离不了婚。

  只有这般打着太极,和着稀泥,互相妥协着日子方才好顺理成章的过下去。

  人是很难变得绝对勇敢的。

  金钱,美酒,共同的利益等等……如果权衡下来,付出的成本太大,人们往往都会选择退缩。

  唯有一样。

  “收了好处,走了路子?”林妙昂微微抬起头,“阮理事,我有个问题。你有理想么?”

  “呃?”

  “你这一辈子,有没有真的被什么事情所打动过。觉得值得为什么东西,放下那么多算计,单单只为了一个理由,因为这样,它才是正确的?你只是单纯的去愿意去为了什么,而帮助一个和你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那一刻,你觉得,你什么都不怕?”

  林妙昂盯着阮理事,轻蔑的笑笑,“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懂的。”

  顾为经——林妙昂从来未曾想过,他会在缅甸镜报的《坤沙投降三十五年回顾:国际禁毒日特别回顾纪念刊》的内部稿件上,再此见到这个名字。

  他做为本地摄影师,是和多家报社都保持着长期的合作和供稿关系的。

  他日常的最主要收入便来源于此。

  林妙昂前天在镜报的编辑部里作客,初时无意见读到这篇报道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重名,细看了两眼,第二反应其实是愤怒。

  一个人的内心中,总是有些不愿意被亵渎的领域的。

  他二十年前,就开始拍摄毒品孤儿问题相关的照片,他知道那些孤儿院的小孩子们的生存状态是什么样的。

  您牛逼,没事。

  想跑到国家美协来镀金,可以,林妙昂既管不着,他也根本就懒的管。

  可在这种事情上,跑来作秀,就实在太过份了。

第548章 我,大画家

  林妙昂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怒发冲冠的摔袖离去,约莫是报道上搭配的照片,叫住了他——

  一个穿着深色戗驳领校服外套的年轻人,拉着身边小孩子的手。

  天色已经偏黑了,太阳低低的落入山去。

  老槐树的巨大影子摇摇晃晃的披头盖下。

  微微发暗,也微微发蓝。

  大概是某种奇妙的巧合,在夕阳将落未落的夜景一刹,记者用手里的手机随手拍出的图像,显色效果竟然有点神似于几十年前他使用的老式的云南红塔牌黑白感光胶片的显影效果。

  照片中的很大部分,都被错误的光线以及手机AI算法不恰当的背景虚化效果,涂抹的光暗交织,影影绰绰。

  只有对方手里牵着的那个正在转圈的小女孩的衣服,被错误的追焦了,提的很亮。

  裙摆旋转成一个不那么完美的圆。

  仿佛一朵盛开到一半的少见的暗紫色的多彩茉莉花。

  大多数人。

  纵然是老练的政治家,或者被拍摄经验丰富的平面模特。

  他们正常生活自然而然的情绪流露,与明白自己在拍摄一张非常非常重要,可能会被刊登在报刊上的大照片时,整个人的神态动作,都是会在两者之间发生非常轻微的变化。

  这就是所谓面对镜头的“紧张感”。

  专业的人像摄影师,工作中的一大部分重点,其实就在和模特沟通,消除这些紧张感之上的。

  林妙昂是位经验无比丰富的室外摄影师。

  在照片上耕耘了一辈子的人,往往有那种经年老相机客常说的那种“杀手本能”。

  一张照片,到底是不是摆拍的,模特身上的情绪,到底是不是演出来的。

  林妙昂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就能靠着直觉分辨出来。

  虽然这张照片拍的很模糊,他们的五官也不是很清晰。

  可是直觉告诉他,这里面的“戏”是真的。

  小姑娘的开心、快乐是真的。

  年轻人的开心、快乐也是真的。

  甚至就像年轻人牵着小姑娘的旋转的那只手一样。

  图片上他们两个人的情绪是连在一起的——那是一种不搀假的链接在一起共情,而非是被导演安排好摆拍时,硬贴在背景上,如同临时拼凑到一起的两个人形木偶。

  所以即使这张照片拍的很烂,林妙昂也是位讨厌手机AI计算摄影的老派传统摄影师,但他看了几秒钟后,潜意识里依然在告诉他:“这是一张好照片。”

  值得得奖的那种好照片。

  虚假的土壤只能开出虚假的花。

  摆拍的照片,也是极难极难酝酿出这样的情绪的。

  林妙昂跑去问了问他熟悉的那位责编,关于这次禁毒特别刊上面几篇报道的情况。

  然后又装作随口唠家常的样子,和那位拍摄这幅照片的杜文记者,小聊了十几分钟。

  最后。

  他周末又换了身衣服,自己开着车去好运孤儿院里做了两天的义工。

  从头到尾。

  没有一个人认出了他,林妙昂也没有和顾为经说过一句话,拍一张照片。

  他只是默默的看了两天。

  看着顾为经画画,抱着胖娃娃布稻咿咿呀呀的说些外人听不懂的外星话,看着他养的那只超级胖的肥猫和那个得了艾滋病的小女孩一起玩。

  看着顾为经和那个清淡的如同玉兰花一样的女朋友,一起手挽着手,在吹落的白色花瓣间漫步。

  他甚至坐在那边,一边掰着玉米棒子,一边默默的看着酒井胜子为她的那幅《为猫读诗的女孩》完成了收尾。

  于是。

  林妙昂就改主意了。

  “那孩子是个很好的人,他也有个很好的女朋友。我喜欢他,他和你完全不一样。他是个温暖的人。”他眼神认真的盯着阮理事打量,“他比苗昂温更好,所以我要帮他。”

  阮理事被林妙昂的眼神看的心里发毛,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喂,什么叫我这样的人不会懂?

  翻译翻译。

  什么叫他是个温暖的人,他和我完全不一样?

  你这是在骂人对吧!别以为我听不懂,你这分明是在指着我的鼻子骂人对吧!

  唉唉唉!

  你这厮真的好生过分,老子掏心掏肺,又是倒茶,又是温声相劝的和你说实诚话,你怎么能开口就骂人呢。

  咱们还是不是文化人啦!

  阮理事莫名奇妙的,觉得受到了人格上的严重鄙夷。

  艺术家是个越往上层越吃香,越受人尊重,对道德的社会容忍尺度越大的的行业。

  自从他当上美术协会的实权干事以来。

  不。

  早在他闯出一番名头以来,他已经很多年,就没有被人当面指着鼻子骂,没有让他这么难堪过了。

  于是鄙夷在心中变成了委屈。

  委屈又以极快的速度被转化成了恼羞成怒。

  “好呀,林妙昂,好好说话你不听,你真以为我治不了你了?小心别被封杀了,拿不了相机。想想看,为这事儿把你大半辈子的成果折进去,值得么?”

  阮理事拧着眉头,在那里冷笑。

  “老林,阮理事,咱们别上火嘛,来,喝喝茶,慢慢的谈,情况就是这个情况,大家有什么想法,咱们可以讲——”黎副会长又在旁边默默的发功,在尝试着和稀泥。

  这次,换成林秒昂根本并不理会黎会长。

  “你问我值得不值得。”

  他竟然真的似乎在思考阮理事的威胁一样,低头想了两秒钟,重新抬起头来:“我觉得挺不值的。”

  “我穿过了无数的层层难关才能走到今天,而这事儿其实压根不关我的事情。”

  “值么?”

  林妙昂顿了顿:“为这种事情放下相机,当然不太值。”

  咦?

  这是开窍了,还是疯掉了?

  纵使美协多奇葩,阮理事还是被林妙昂这神鬼莫测的讲话转折给闪到了腰。

  “那你的意思……”

  他试探性的开口。

  “我的意思是,如果今天最后评选的结果是苗昂温战胜了顾为经,那么我拒绝签字,因为这是不对的。”

  “事情总有个头,每个摄影师,都有拍摄出生命中最后一张照片的那刻。”

  “我今年54岁。我的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曾拥有过为了什么值得的事情,放下相机的机会,是在二十一年前,我的妻子和我闹离婚的时候。”

  林秒昂嘴角勾动了一下。

  他笑笑,说不清是苦笑还是释然的笑。

  “可惜,这样的机会我只有一次,错过了,就永远不再复返。我不可能抛下相机,跑过去按门铃说,对不起,我后悔了,让我们重新组成家庭吧。她现在过的也很好,是两个女儿的妈妈。”

  “我讲这件事情,是想说,值得与否,这个问题在二十年前就已经不再重要的。重要的是,既然我已经没有机会再为什么值得的东西放下相机,那么在今天,为正义的事情,放下相机,不值得,但在我心中也是可以接受的事情。”

  “我真的很想帮他一把。”

  “非常的想。”

  “这种冲动甚至与他是否真的需要这个机会无关,我只是想伸出手,拉一拉曾经的那个自己。”

  林妙昂将身前国家美协高级会员的工作卡推到前面。

  说的风清云淡。

  也说的斩钉截铁。

  “阮理事,您有一句话说的没错。协会是需要新鲜血液的,只有新鲜血液,才能带来新的不同。而人,总是要讲些良心的。”

  “其实在协会的这些年,我本人呆的也并不愉快,对于你们的工作,我也多有怨言,艺术应该直面社会问题,去勇敢的消弥仇恨、宣扬公义的。而我们的国家,则战乱不断,贫穷像是难解的顽疾,腐败、诈骗……但是,我还要呆,因为我这样的人如果都走了,那么协会就都是你们这样的人的天下了,还能做的好事情么?同样,我甚至觉得顾为经未必需要美协的资格,但我还是要选他,因为按规矩,这个位置就应该是他的。也许他能做出不一样的事情。和我不一样,也和你们不一样。”

  “如果今天的结果是,我被赶出美协,换这位顾小朋友上来,那么我接受这样的结果,并做好了承担这样结果的心理准备。”

  林妙昂又低下头去,无限眷恋的盯着眼前的工作证看。

  这张小小的证书,是他一生的摄影作品被国家认可的证明。

  但是他看的不是这张证书。

  而是证书上的黑白相片。

  四十年时光如东去流水,唯有佛塔下,被照片所凝固的时间里,那个年轻人依然露出着大白牙,傻乎乎的笑着正欢。

  这张照片,他留了大半生。

  林妙昂曾经读到过的一本书里说过,照片这东西不过是生命的碎壳。

  纷纷的岁月已经过去,瓜子仁一粒粒的咽了下去,滋味各人自己知道,留给大家看的,惟有那满地狼藉的黑白瓜子壳。

  他一生过的狼狈不堪,个中酸甜苦辣,得失多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