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有没有存在过艺术家真正能将抽象化的不同哲学,完整而自如的捏合在一起,连酒井大叔都不太确定。
抽象派立体主义的大师毕加索,与追求打破壁垒,将梦境和现实在油画布上化为一统的达利侯爵,都非常挑观众。
不够具有普遍性。
反倒是酒井一成教授能在德彪西的《大海》与《月光》中,听出几分类似的味道。
不提这种父亲口中,古往今来都没几个大师能做到的神仙领域。
男朋友这个年纪。
在结合中国画和油画双重技法的领域。
能把笔下的作品做到画的“不怪”这个要求,就已经胜过了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从情感深度来说,不如她的《给猫读诗的女孩》,给很多评委留下深刻的印象还是足够的。
技术难度分摆在那里呢!
都是差不多的水花,空中向后翻腾两周半转体两周半屈体和直上直下的跳冰棍,最后的得分当然天差地别。
想要做的画的“感人”,可能有些太急了?
国际上那位大崔崔轩祐的儿子,崔小明。
他的父母恨不得在他穿纸尿裤的年纪,就有意引导自家孩子牛奶狼奶一起喝,叼着毛笔,抓着画刷,在墨水和颜料堆里一同打滚,就为了养出心间一口圆润自如的绘画灵性。
后天练起来,岂能容易的了。
男朋友刚刚才在小渔船上经历了那么大的心绪波折,现在想要再做突破,没准过于勉强和冒险。
酒井小姐在胡思乱想着。
她心中有点担心,手里不察,一时间连续按错键盘,打了好几个错误的字母出来。
Windows自带的错词标注功能立刻在屏幕上留下了几条醒目的红线。
胜子敲了几下删除键,从旁边沙发上抓过一只印着兔子图案的小抱枕塞在怀中,还剥了一根棒棒糖含在嘴里。
酸酸甜甜的滋味入口,这才抑制住了想要开口的冲动。
很小她就知道。
尊重对方的艺术选择和给予对方充足的绘画空间,是艺术生情侣双方相处的第一原则。
一个好的女友或男友,发现伴侣状态不对的时候。
要勇敢的给对方按下暂停键。
胜子在植物园里看到顾为经那幅鬼样子,直接就霸气的一盆水浇了下去。
更多的时候,你则要学会放手。
特别当她相信自己的情人已经足够成熟的时候,胜子再不看好对方的尝试,需要做的也只是失败后的及时鼓励和送上怀抱,而不是扯着他的耳朵告诉他“别试啦,反正你做不到的。”
记忆里,妈妈就从来未曾对进画室前的爸爸说过任何的批评。
哪怕是酒井大叔某些时候,女儿胜子都看出来明显是打着画画的幌子,躲到画室里偷偷啃抹茶大福和麻薯团子去了,妈妈都翻个大白眼,撇撇嘴忍了。
胜子也在此刻忍住了自己的担忧和想要和男朋友腻歪一下的冲动,投入的改起了论文。
“反正顾君上午已经画了一上午,精神状态挺不错的,神采奕奕。顶多没有画出想要的效果,应该不会给他带来太大的负担。”
酒井小姐小声的自语了一下。
……
轻柔的水流声响起。
顾为经随手把手中的画笔放进身边的装着稀释剂的洗笔筒中。
轻轻摇晃。
笔刷间残留的颜料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漩涡,然后再向着四周扩散,将刚换好的洗笔水染成了画布上的天空一样朦胧分层的海蓝色。
他中午吃饭前就完成了这幅画的底图,顾为经本想着再花个两三个小时,就能完整的填好颜色。
同样的画他已经画了十二幅,相似的笔法描摹了十二遍,放在流水线上早就是熟练工种了。
融和画技法繁琐的是理念,而非绘画工序。
最近的几幅画,最快的一幅,连上打稿到收尾,一共也只花了四个半小时。
这次中国画技法再做突破,顾为经计划着他的运笔速度照理应该更快。
谁知。
仅仅是描摹天空的湛蓝色远景,就花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
顾为经要是知道酒井胜子正在为他感到担心,一定会在感动之余,笑着摇头,示意对方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事情。
心乱如麻的时候,紫藤花花瓣在笔尖潦草的一点即成,可他依然画的疲惫不堪,烦躁的想把画纸撕碎,再全都抓着吃下去。
当他宁静祥和的时候。
虽说简简单单的天空就画了这么久,但顾为经依然觉得状态轻松无比,整个人被艺术的乐趣所包裹,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画的变慢了,整幅画上色后的画面表现力,却和之前的那十一张《阳光孤儿院》产生了质变般的变化。
一开始。
顾为经只是按照往常的习惯,用钴蓝调和好的颜料,为天空涂上颜色。
最初只是肌肉记忆一般的涂抹,渐渐当阳光偏移,一束日光从云朵的缝隙间钻出,恰好照在他的侧脸上的时候。
他下意识转头凝望着天空。
顾为经突然觉得侧方窗外的天空颜色发生了变化。
天空不再只是蓝色,还是柠檬黄色的、淡青色的,以及别种变化复杂,不可名状的色彩,化成着一种美妙的配合。
天空像是一块巨大的染布。
日光、云彩、海面的反射。
千变万化。
那是一种五彩斑斓的蓝,琉璃焕彩的蓝。
菲茨美术课教材上,他和胜子所看过的那些长篇累牍的学术论文中。每一个老师,专家教授都不厌其烦的用一个相同的句子来重复概括印象派画法的主旨——
“印象派是关于光的美学。”
顾为经正在画的作品是基于郎世宁画法演变而来,和印象派不是一码事。
可艺术或许地域分天南地北,理念总是殊途同归。
他看到窗外的天光,看着自己面前的颜料,想起了他用书画鉴定术欣赏那幅雷·诺阿的《煎饼磨坊的舞会》时,耳畔听到“我们只记录阳光和空气”的声音。
恍然之间,就像是开悟了一样。
他便明白了——什么才是属于光的美学。
顾为经改变了惯例采用的颜料搭配。
他把临摹卡洛尔笔下那种流动的雷云色彩,用在了这幅《阳光孤儿院》的上色之间。
不停的调整的每一部分颜料的色彩,靠近太阳的部分,增加明度,让蓝色的天空发出特别鲜明的光辉,而某些被薄薄云彩覆盖的阴面,则用较为深沉的颜色。
还有蓝色的天空和青色的大树之间的美丽调和,树叶间破碎天空的那种被剪碎的天鹅绒一样的色泽。
越是观察,越是美丽。
越是美丽,越是描摹不尽。
一草一木,三千世界,其妙无穷。
他预计到了中国画技法长期以来,从他绘画技法的短板,一夕之间变为他的最长板之后,大概率能带来不小的帮助。
他预料对了结果,没预料对过程。
职业二阶中国画技法没有让他在写意之类的地方或得重大突破,却让他察觉到了光线的百转千回,似是一颗从完全没有料想过的地方射出的子弹。
贯穿了一直阻挡在顾为经身前的融合画壁垒。
天永远是那抹天,只是蓝天下的画家,拥有了不同的心境。
以前的他绘画时,即使看到了天边光线的变化。
当他被手中的画笔,眼前的画笔占据了全部的精力之后,就完全没了足够的精力去欣赏揣摩。
现在顾为经的用笔不轻松,心情却很轻快。
生平第一次的在绘画融合画的时候,感受到了举重若轻,圆润如意,信手拈来的感觉。
第352章 苹果哲学
顾为经精神振奋。
他换了一支画笔,继续行云流水式的给底稿上填起色来。
天空,树木,大槐树与槐树下的阿莱大叔。
他用下笔的线条又短又快。
该繁复的地方繁复,该精简的精简,该绚丽的地方绚丽。
随着时间的流逝,不同的色层彼此叠加,大量的细节逐渐填充在了亚麻画布之上。
“画面的层次感,一下子就被拉出来了,整幅画的景深也被凸显了出来,像是从二维的平面,建立起了3D的立体空间!”
酒井胜子抱着笔记本电脑,走到了男朋友的身边。
嘴里的棒棒糖早就被吮吸的化了,胜子还是忍不住轻轻咬啊咬的口中的塑料棒棒。
“好棒啊。”
她不知不觉中,已经在顾为经的身后站了二十多分钟了。
差一刻钟四点的时候,酒井小姐就已经搞定了给编辑写的简单答复信。
提纲列好,写给编辑的回复就很模板化了。
她端着电脑悄悄走到顾为经的身后,想等着他画画暂时告一段落的时候,让顾君看一眼。
确定他对自己的措辞没有意见以后,就提交给《亚洲艺术》的方面。
她好接着去改论文。
结果,这么长时间,顾为经画画顺畅的一气呵成,一直没有要休息一下的举动。
酒井胜子同样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没有挪动脚步的意思。
画还没有完成。
胜子就已经感受到了这幅画和之前男友所创作的那一系列《阳光下的好运孤儿院》,都有本质上的不同。
她感受到了这幅画卷所蕴含的非同一般的吸引力。
“这幅画究竟是哪里吸引到了我?是远方景色的壮丽辽阔,还是天边霞光的多变绚烂?是树干上层层叠叠枝叶的摇曳如波浪,还是槐树下看门人侧脸上深邃的皱纹和像是神秘巫术符号一样的疤痕?是它能让感受到了午后阳光的惬意安宁,还是能让我感受到了春日的悠远清新?”
酒井胜子抱着电脑站在那里,花了很长的时间,一直在询问自己这个问题。
最后。
女孩心中得出了答案——
都是。
顾为经笔下正在诞生的这幅画和以前的那些作品,最大的不同便是,处处都有不同。
同样的底图,相似的画法,却绽放出了完全不一样的神彩。
酒井胜子就站在那里注视着顾为经画画,觉得他现在的样子很是迷人。
除了情人眼里出西施,专注工作的男人最帅这些陈词滥调,单纯看一幅能够沁入人心的作品在画家笔下诞生,就已然是一件分外赏心悦目的事情。
这就和美食爱好者,看着油管上那些千万粉丝的美食博主柔情蜜意的拍打牛排一样。
女孩伫立不动,看着顾为经将窗外的天光印入亚麻画布的纹理之中,百看不厌,丝毫不会觉得疲倦。
直到顾为经画完了阿莱大叔身上的纹理,换了一根新笔,后退半步,不自觉的就又要把笔头往嘴里送的时候。
妹子才不开心的皱了皱眉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