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404章

  外国人来亚洲演讲时,动不动引两句旧约,新约里的词开场,逼格直接就上来了。

  真当那些华夏、日本、韩国人,有几个人能搞的懂,那都是啥玩意。

  老杨上学时大概了解逸神妙能是咋回事,夹着根圆珠笔,对照着大纲替曹老写发言初稿的时候,可能也查过些资料。

  但要谈及细节上的学问,这么长时间过去,除了对这四个字粗浅印象外,早就忘的差不多了。

  “你呀你,不求甚解。”

  曹轩无奈的用指节敲了一下桌子,“很多东西,写稿写起来似乎还像那么回事,结果稍微深一点,一问就三不知。幸好我没直接用你写的初版讲稿。”

  “否则的话,你这个写稿的人写的知其然不知其所也,听稿的人,听的云山雾罩似懂非懂,唯有我这个演讲者,在台上讲的一口之乎者也,摇头晃脑。这不就是天大的笑话了,不是?”

  曹轩笑笑自嘲:“那不是演讲,那是大家在会场里正襟危坐的看耍猴,我就是那只猴。”

  “我的问题,我的问题,老爷子您别生气。”

  老杨双手合十,拜佛似摇晃道歉,乖巧的像面对训狗师的哈巴狗一样说道:“和我这个俗人置气,不值当的,我回头今天晚上就赶紧查查专业书,学习一下。”

  “免了。”

  曹老挥了一下手:“既然要教你,我就把这幅画给你讲清楚,只是以后啊,少高谈阔论一些自己根本不明白的学问。无论是逸神妙能,还是谢赫‘六法’,要是未来有一天,华夏传承千年的绘画品鉴知识,就像拉丁文一样,成为了摆在神坛上的死语言,死学问。就是你这样信口空谈的人给谈的。”

  “学问是放在心里琢磨的,不是放在嘴巴上吹嘘的。瞧瞧人家为经,年纪都够当你儿子了吧,却比你强了多少!”

  得。

  老杨还能说什么呢。

  曹老先生两句话好悬没给他按在民族的耻辱柱,再踏上一万只脚去。

  他只得厚着脸皮,在那里继续苦笑着应是。

  “切,刚刚还训人家是墨猪,要他以后别来寄画呢,转瞬间就一口一个为经,亲切跟那啥一样。真换顾小哥儿过来,以他的年纪,要是能讲出逸神妙能的所以然来,老子当场把眼前的照片都蘸着酱油一口一个给吞进肚子里去!”

  老杨高情商的不敢和老先生顶嘴,只好在暗自腹诽。

  堂堂大艺术家变脸也这么快。

  唐宁女士说的不错。

  曹轩有些时候就像老小孩一样,说话不作数。

  “呵,顾为经是一块宝,我老杨就是一根草,您老在哪里就双标吧!”老杨委屈巴巴的在肚子里吐槽。

  “你别不服气,顾为经回答不回答出来我的问题无所谓,这小子的一幅画,就已经不知道胜过了多少无用的千言万语。”

  曹老看出了助理的小情绪,斜着眼说道。

  哼。

  曹轩自己也轻轻的哼了一声。

  也就是自己心情好,他的宝贝徒弟们又都不在身边,否则老杨这样鲁钝,没灵气,没悟心的家伙,他才不乐意花时间提点两句呢。

  “所谓逸品的逸,除了吴冠中的放逸一说,古往今来,更传统的观点认为,拙规矩于方圆,鄙精研于彩绘,笔简形具,得之自然,莫可楷模,出于意表,曰逸格尔。这是在说,只有超出天地规矩之外,不追求于色彩和笔法的准确,用最简单的笔墨,捕捉最生动的自然心绪。即使这样的画作就在眼前,也无法临摹,想象绘画的神妙方式,才称的上是逸品。”

  “当然,这个评价里的不追求于色彩和笔法的准确,不是让画家胡画乱画,而是一种先守规矩,守到极致,法度森严到了极致,再转过头来跳出规矩方圆之外,不在三界内,不在五行中的玄妙地步。”

  “技法水平不够,想要强行效仿,只会贻笑大方。”

  “我的老师说,全清一代的书画名家中,只有白描派的内廷供奉禹之鼎,四十岁前,用笔徐缓如银钩铁画,力透纸背。反而到了中年以后,趋向沉着精练,带有兰叶描法,到了晚年那最后几幅画,轻逸飘洒,流走畅快,有花枝漫天,无所定形的感觉,看上去有那么点逸品的意思。”

  曹老沉吟道:“其余几个像康熙帝亲封的‘画状元’唐岱,京派‘佛画师’丁观鹏,乾隆最爱的两位盛世画师一土一洋,徐云亭和郎世宁,这些人的技法水平不是不高,却也仅仅只在妙品和神品之间徘徊。”

  “甚至,单以东方绘画技法来论,说句不太恭敬的话,名气比天大的郎世宁,能否称的上能品,都是值得三思的。”

  老先生把几张照片一推。

第343章 师道传承

  “哦,哦哦!”

  老杨听的心神摇曳,把曹轩的每一个字都奋力的记在心间。

  禹之鼎……最牛气,画佛丁观鹏和画状元唐岱,稍稍差之一些。

  单论技法相对而言,郎世宁不够牛逼。

  他拼命默默的背着这些说法。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不同于后人好事者,往往单以名头大小和市场价格高低而论,所评选出的有清一朝,绘画十大画家,十大宫庭画师此类编纂出来的榜单和收藏口诀。

  谈画论道。

  唯有站在最高处。

  至少也是和那些声名赫赫的大画家,差不多的地位,才有资格加以评论。

  这种青梅煮酒,纵论天下书画名家的绘画得失的行为,非要大气魄,大学问者才能做的,往往也只有大师身边的亲传弟子,和他这样的身边人才能好运听得其间秘辛。

  因为有得罪人的嫌疑。

  连他们的自传,记录片,都不会提及此类细节。

  学到就是赚到。

  “老头子这一生,不必妄自菲薄,规矩两个字,我做的不差,小时候打童子功,如今练了九十年,铁树也该开花了。可也因此拘泥于规矩法度之中。到了我前几年放下笔为之,到底有没有能够跳出樊笼之外,我也说不准。”

  曹轩摇摇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纵横笔法间的是非得失,恐怕得要后人去评说了。”

  “且看着吧。”

  老杨没有耍小聪明,在这里接口溜须拍马。

  老爷子虽自称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可老杨不会脑子抽了的认为,他自己有什么资格去当那个旁观者。

  “你说,在你这个外人看来,我自己现在的那几个徒弟中,谁的天赋最高,将来的成就最大?最适合当我的接班人?”

  曹轩轻声问道。

  老杨呼吸停了一拍,眼神中晦暗难明。

  我来看?

  这可是个轻易答不好,就站错了队的送命题。

  曹老先生高深莫测的心思,他那几个徒弟恐怕也发了疯似的想要知道这个答案吧。

  论获得的荣誉和成就,年纪最大和最小的两位,林涛和唐宁两个人半斤八两,前者胜在资历,后者胜在身价。

  不过论财力,四个弟子里其他三位打包加一块,也比不过四徒弟刘子明。

  这些人中。

  其实也只有年纪仅次次于林涛的三师姐魏芸仙,有点不显山,不露水的意思,几乎已经跳出了争斗。

  老杨很好奇,要是自己把今天这段书房里的谈话,曹老的口风,透露给那位刘先生,能换多少好处。

  老杨更想问问,对方愿意花多少钱,为了让自己在现在这样的场合美言几句?

  百八十万的,应该怎么都不会吝啬的吧。

  可惜,问不得。

  “不会是顾小哥吧?”

  老杨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奇怪的心思,鬼使神差的说出了听上去最离奇,最不可思议,看老爷子今天的样子,又似乎没有那么不可思议的答案。

  “我说的是我的弟子,为经那孩子,现在还不算我的弟子呢,头还没磕,茶也没敬,我怎么好把位置交给外人?”

  曹轩笑笑。

  他脸上那幅和蔼的样子,看上去丝毫都不像是把顾为经当成什么外人的样子。

  “当然我把他排除在我们今天的讨论之外,不是因为他没有这个资格,而是二十岁以下的画家,放在东方绘画职业传统观念里来看,就像是一个未长成的小婴儿。可塑性高,变数也很大。要是我明天就去世了,我是不会放心把我的所有绘画遗产都交给一个小孩子来继承。”

  “稚童携千金行于闹市,对我,对为经,对其他几个孩子,都不是什么好事。他的事情,我还要再去看看个五六年,才好说。”

  曹轩指尖捏着《紫藤花图》的一角。

  “当然,话也不能说死,今天能画出这样一幅画出来,也算是鲤鱼跳了龙门了。这样让我都觉得心潮起伏的画,他要能拿出三幅出来。我的位置,就是给一个小孩子来坐,又有哪个敢不服气?”曹轩又补充了一句。

  老杨想想,开口说道:“那我扪心自问,觉得应该就是唐宁小姐了。”

  曹轩没有反对,也没有立刻点头。

  他缓缓伸出了两根手指:“二十年。”

  “二十年?”

  “雏凤清于老凤声,想去接我的班,做不得禹之鼎,多少也得去做个丁观鹏、唐岱。”老先生轻声说到:“小宁天赋最高,正常讲,也要再打磨二十年,也许才能把法度文章做好。”

  “子明家境最好,含金衔玉,浪荡红尘,很有灵气,心气不低,天赋其实也不差。但也是因为如此,少了一分定力。就算到了我这样的年纪,能不能达到我的绘画技法,看运气。”

  “唐宁和子明两个,一个差静气,一个差定力。”

  “他们个谁能用大毅力捅破这一层窗户纸,谁就有资格去担起我身上的担子。”

  “到是魏芸仙这个女娃,是我故人的女儿,才情家境都只是中庸,但却是在顾为经以前,几个小孩子里,让我觉得最静的一个,苦心人,天不负。也不是真的没有机会后来居上。”

  曹轩没有提二徒弟林涛。

  戒不了酒,手稳不下来,六七十岁的年纪的画家,以后也就很难再步步登高了。

  提起这个头发都秃了的“小孩儿”作甚?

  “总之,他们在等我做决定,我也在等几个孩子们,有谁能够给我惊喜。”

  “惊喜?”

  “一张……像为经《紫藤花图》一样的惊喜。重新总结一下这幅画,这幅画里笔法尺度皆一般般,唯独他以心血作画,以心声入墨,随心而动,随神而走。这一点上,有点‘得法自然’的意思。”

  “顾为经画画,所画的最好的一点,就在这里了。”

  “在这个闪光点之前,其他技法上的不足都只是小节。朱景玄在《唐朝名画录》里谈,所谓逸品,最精髓便是不拘常法这四个字。这说的不是技法,而是画家的心。保持下去,我对小宁的期望,是让她成为下一个技法无双,画出《圆明园四十景册》的状元唐岱。而顾为经,我则希望,没准他能更进一步……”

  “成为下一个禹之鼎。”老杨恰到好处的接口。

  “不,比那更好,是成为下一个顾为经。”曹轩神秘的笑笑。

  “他这幅画的真棒啊,我有点后悔,先看到的是照片,而不是绘画的实物了。”

  中午的时间,说了这么多的话,曹老先生看上去似乎也有些疲倦了。

  “让顾小子快点把画寄过来吧。我的客厅,正好还缺一幅花卉图卷做为装饰。”

  曹轩挥挥手。

  “真好。”他站起身,最后一次的感慨道。

  “大师教的好,学生学的快,都好。我觉得,这便是师道传承。”老杨一边收拾着桌子上的照片,竖了竖大拇哥,笑着说道。

  曹轩本来都已经站起身,准备去午休了。

  听到这句话,神色突得有些茫然。

  耳熟啊。

  助理老杨只是习惯性的随口一舔,却恰好舔进了曹轩的心里去了。

  好像多少年前……

  似乎当年周肇祥与齐白石先生所创立的民国艺术评论杂志《湖社月刊》上,有一期记者的文稿标题,也是大致差不多的说法?

  只是那时的曹轩,不是言传身教的大师,而是后面那个被赞叹为美术神童的学生。

  曹轩想象着他的那位老师要是能够活到今天看见一幅顾为经这样的小孩子,画出来的作品,又会说些什么?

  “南辕北辙,不讲究。这画啊,讲究。”

  他脑海中出现了那位在晚清剃寸头,穿西装,曾被人指指点点是那假模假式的假洋鬼子,到了民国反而开始上换回长袍马褂的老先生的音容笑貌。

  老师一定会轻轻拍拍折扇,这样评价吧。

  恍惚间,已经大半个世纪过去了。

  一代新人换旧人。

  思兹念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