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他们开始担心,今晚还能不能平安走出庄园的时候。
刘船王反而看上去不生气,只是平静的问道,这些年我请教过不少艺术家朋友,人人都说我的作品气质凛然,笔墨有序,若非俗事太多,无瑕他故,已经可以出道办展,名扬东亚了。
他知道这话有水份,最多只能听三成。
可船王从来都觉得,他要去安心从艺,从小往艺术圈发展,一、二线画家什么的不敢说,当个在本地小画廊里谋生,讨口饭吃的职业画家,还是轻尔易举的。
唯有你曹轩说我的作品俗不可耐,这是为何啊?
当时还不是老人的曹老反问道,你是信他们的,还是信我的。
刘船王想了想,点点头说我信你的。
于是曹老回答,以您的绘画天赋,想靠不饿肚子,不是不可能,得看运气。
不过这些画作平平无奇,唯有其中一幅《日暮海风图》上的题字,笔法稚嫩了一点,但是单拿出来有灵气,不俗气,与众不同。
看上去应该不是您写的吧?
老船王闻言沉默几秒钟,忽然哈哈大笑,直接扔下满座宾客,站起了走出了宴会厅。
少顷,他牵着一个不到十岁的小男生走了近来,朝曹老鞠了一躬,然后让小男生跪下给曹轩磕头。
这件事至今仍然被刘子明奉为生平最得意的事情之一。
这么多年日积月累以来。
高端的艺术小圈子里已然习惯了曹老的“规矩”,要是对自己不够有信心的人,极少敢送亲笔作品给曹老爷子。
同样。
要是曹轩家里的墙壁上挂上了谁的作品,哪怕是胡润艺术百富榜排名前三十的大画家,也是个值得发朋友圈长脸面炫耀的事。
“顾为经,估计是不知道这事的。”
老杨摇摇头。
曹轩的三不买,五不收,不是什么大秘密。
但也仅仅局限于能和曹老有日常接触渠道的上流圈子里流传。
毕竟,谁想要送画给曹轩,也得够能有机会找得着他才是嘛。
顾为经爷孙两个,定然没有人脉能接触这种上流八卦的高断的趣事秘闻的。
“您这意思,让我直接回绝了他?”
老杨心中暗道,曹老确实现在内心深处,还没有把顾为经当成他的亲传弟子看。
曹老的原则是面对迎来送往的外人的。
林涛、唐宁这样的徒弟是一家人,自然不在此列。
自家徒弟,画的差,得埋怨老师教的不好,怎么能往外推呢?
老杨本来就是想要看看老爷子的态度,到底收不收。
当然,要是顾为经的作品能跳出那十二字之外,别开一方天地,这个问题也不存在。
即使是街边乞丐所画,曹老肯定也会视若珍宝。
若是真正足够杰出的画家,画出的足够杰出的作品,就算人家的目的本来就是从他这里扬名,曹老也觉得甘之如饴,甚至这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但是,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了。
老杨用脚跟想一想,也觉得顾为经在这种心态下画出的献礼作品,即便侥幸能逃脱“矫揉造作”这四个字,“笔意媚俗”也肯定跳不出去。
曹老低下头,思索着没有说话。
顾为经到底算不算外人,面对这个问题,老先生心中也少见的有些踌躇不定。
电梯门滑开。
老杨读出了雇主的犹豫,也识趣的没催促,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主动岔开了话题。
“曹老,稍等几分钟,楼外的事情我刚刚询问行政办公室了,他们回复说,应该是上周有摄影系的学生,希望拍摄以大学为主题的校园背景,想要把您作为校园文化环境的一部分作为运镜拍进去,他们的申请被校方已经拒绝了,外面应该是私自行为。”
HFBK的绘画系是最近十年,才能挤近各种榜单前十名的新锐科目。以前的摄影系才是学校里最招牌的老牌强势院系,出过不少在柏林、威尼斯电影节上获大奖的文艺片名导。
校园里的学生拍起电影来也很是正式,像模像样。
“您在这里稍等几分钟。我给安保办公室打电话驱散他们,或着我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后门去。”
老杨很烦这些节外生枝的事情,建议道。
让老爷子参加他们的学生电影,再成为免费宣传的工具,主意打的是不错,这些人付肖像费了嘛!
“驱散这些孩子干什么,我这张老脸长得见不得人?可惜,他们应该事先知会我些,早知道应该戴顶精神些的假发来。”
曹老爷子摇摇头,用手摸了一下头顶,轻轻将老人又细又软的头发整出一个好看的发形。
“您就宠这些孩子们吧。”老杨无奈的摇摇头。
曹轩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步来,瞅着自己的助理:“对了,你走后门,这两步路我自己走。”
“为什么?”老杨懵了。
“那样不好看。”
老爷子昂了昂脖子:“我才不要,在镜头里看上去像是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头子,走路还要让人搀扶,我还没那么老呢。”
“好勒,您悠着点哦。”
老杨无奈的停下了脚步,他自然不会立刻去走什么后门,就站在原地,目送着老先生一步步走近室外的阳光里。
“对了,那幅孩子的画。”
当曹轩的步伐恰好迈在明暗交界的分割处的时候,老先生又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
“您说。”
“让他像以前一样,先把照片发过来吧,要是画的太糟,别怪我没好脸色。”
“明白了。”
老杨点头。
如果是外人,这幅画不当收。
如果是弟子,这幅画应该收。
让顾为经把画的照片发过来,即是曹老想看看他在心烦气燥之作品会不会差到无法入目,也是一种“法外开恩”的机会。
“小朋友,看你的造化了。既然有胆子给曹老爷的寄画,多少也得有两把刷子吧,否则自己没脑子,怨不得别人。画的好是机会,要是画的太烂,谁都救不了你。”
老杨心思转头,掏出手机打起字来。
一个小时后。
当曹老在家里吃完午饭,喝茶的时候,老杨已经拿着还带着打印机温度的画稿,走了过来,放在了他的眼前。
曹老随手拿起老花镜,抬眼看去。
第338章 技法可爱
汉堡,仿“茶轩居”园林。
安静的书房里。
老杨将手里的打印照片递给曹轩后,没有立刻走开,而是笑着说道:“好似百花魁,年年称寿杯。小伙子似乎还挺会说话的。”
他拿起桌子上茶杯,给老爷子倒水,眼神似有似无的落在曹轩的脸上。
老杨忍不住好奇。
当他的雇主看到这幅,如此“特别”的作品,到底会做何反应。
小伙子似乎还挺会说话的。
老杨这话只讲来一半,他的心中原本还有剩下半句没说,似乎……也还同样挺会画画的嗷。
老先生对这幅紫色瀑布奔涌而下的画卷是何感受,老杨不清楚。
反正是把他吓一跳。
开玩笑。
助理不像经纪人那样是艺术道路上共同进退的伴侣。
行业内确实也不乏只干些订机票、订酒店,端茶倒水买咖啡,对接客户这样专职伺候生活的助理和生活秘书。
老杨自诩可是个高雅的文化人!
职业规划中,曹老先生百年以后,他可是去要高古轩这类的画廊里当高级经纪人挣大钱的。
经纪人这个职业。
有人脉有资源的经纪人有发展客户挣钱的渠道机会,但能成为头部经纪人的人,有几个人手中没有握着些大佬人脉和合作门路。
否则凭什么画廊主花上百万美元一年的超级高薪养他们。
人脉、资源迈过这条职业天堑的门槛的基础线,艺术行业想要在高端领域同样脱颖而出。
无论是画家还是经纪人,靠的是什么?
既然叫做艺术行业,浮华散去,各种职场阴谋诡计机关全都算尽以后。
最后到头来,真想要一捶定音,仍然要回归到“艺术”简简单单两个字之上。
舔狗舔技,人脉资源,从业经验,这些东西都可以效仿,学起来也都很快。
唯独艺术作品的理解,对画家行业的脉搏的体悟,都是花钱花时间也买不到的根本立身学问。
知识是最宝贵的财富。
能对艺术两个字吃的极透的家伙,才能成为艺术们最离不开的左右手和灵魂伴侣。
画家和经纪人的关系能够比夫妻更加亲密,更加忠诚,可不是嘴上光说说而已。
对不少在行业内合作多年的王牌搭档来说,他们心中也许尺度大到老婆能和别人换着玩,能够给他们独特艺术见解的经纪人是万万不肯换的。
甚至还出现过。
有的王牌经纪人一辈子只代理过一位画家,而画家合作多年的经纪人因为意外去世,艺术家本人就对外宣布封笔,不再画画的事情发生过。
画家和他们的职场伴侣。
对的人相互遇上,便是俞伯牙碰上锺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的美好故事。
以前捧红了莫奈和雷阿诺的艺术经纪卢埃尔,当代俄罗斯的艾伦娜·索伯利亚,奥地利的塔尔乌斯,华夏的陈女士。
这几位目前收入按亿来算的王牌经纪人,全都是以艺术家的身份改行出道,并在他们手下画家的职业生涯中,扮演过“导师”和“教父”般的重要角色。
放在艺术大宗师身边当这么多助理,如何也要耳闻目染,学几分真本事。
光顾着苦练拍马屁和泡咖啡。
曹老不介意,老杨自己也觉得亏的慌。
他没那个福分当曹老爷子的伴侣,但凡学出个一成本事和眼光来,将来去给个二、三线画家当教父,也是很有前途与钱途的一件事。
老杨曾经就在顾为经的艺术作品上吃了一次亏,没太在意对方调配出的颜料的出彩之处。
怒火攻心,劈头盖脸就把他臭骂一顿。
吃一堑长一智,顾为经这样项目里打下手的没见识小闲鱼,眼窝浅容易满足,一套昂贵的定制画具,便能亡羊补牢修复了关系。
曹老身边往来无白丁。
他以后再犯类似的错误,眼拙得罪了某些成名的牛逼艺术家,就算老杨舍得送辆敞篷小跑车,也得人家能看得上才行。
因此,曹老吃午饭,老杨打印顾为经发过来的照片的时候。
哪怕心中已然认定了这幅画好不到哪里去。
他还是特意花了几分心思,研究了几分钟顾小哥给曹老的献礼作品,就当等会儿和曹老的评价相互应照,做题锻炼锻炼眼力了。
老杨抱着随便看看的两眼的心思,浅浅的扫了过去。
这么一看,
我操!
眼睛差点就拔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