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里说,每一个印度姑娘或多或少的都练习过瑜伽或者普拉提,这就和很多俄罗斯少女都或多或少的练习过芭蕾舞一样。
顾为经他们高中英文文法课的推荐阅读书目中包括了一整套著名旅行作家保罗·索鲁的游记。
课文上。
那位笔锋刻薄的英国文学家描写他在孟买旅行的印象时,曾听一个本地人把印度所有的漂亮姑娘全形容成“妖娆床上的天才,修行爱经充满性张力的魅惑使者”。
这些年,珊德努小姐所在学校里面临的狂蜂浪蝶的追求困扰。
客观上就有这篇课文所带来的香艳幻想的功劳。
不少脑海里全部都被无处安放的雄性激素填充满的小男生们,都充满遐思蠢蠢欲动的想象着。
谁有幸拨开主席小姐高岭之花冷美人的情感外衣,会不会能看到让人喷鼻血的热辣一幕。
顾为经不晓得。
印度人都是瑜伽高手,是不是和每个华夏人都会功夫,每个巴西人都能跳起来凌空抽射足球一样,属于老欧洲的刻板印象偏见。
但他知道。
莫娜确实真的有练习瑜伽的习惯。
他甚至还曾经被珊德努小姐邀请着,在她家里金店充满阿三民族风格的音乐里,一起练习过几次瑜伽。
不知道是莫娜练习的瑜伽不太正宗,还是保罗·索鲁老兄当年所接触的瑜伽不太正经。
反正除了腰细腿长的小姐姐穿着瑜伽服,抬腿下腰,露出水波一样靓丽腰线的场景本身颇为赏心悦目以外。
实际上整个过程非常的正经。
一点都不香艳,反而正经到有些肃穆。
他被莫娜带着一起做瑜伽的场景,就和两个人一起玩动作难度更高,躯体拉伸幅度更强的任天堂“舞力全开”游戏,没啥两样。
主席小姐练的家传瑜伽,还有配套的让人清心静气的冥想方法,就是防止你练习时心猿意马,胡思乱想。
但顾为经和瑜伽似乎天生有些合不来。
他浅尝辄止的练了两天,竟然就主动拒绝了这个让学校里的男孩子们羡慕嫉妒恨的机会。
表面上的原因,顾为经不是个腰段柔软,手脚协调能力有多强的体育爱好者。
论运动天赋,篮球校园明星杰瑞能打他好几个。
莫娜的那些动作看上去简单,对身体柔韧程度的要求比蔻蔻的拉拉队舞蹈训练还要更高。
顾为经做的腰酸背痛,每次回家洗个澡,躺在床上都觉得自己第二天爬不起来了。
另一方面。
顾为经对艺术圈子里这些五花八门的修心方式,有一种很奇怪的拧巴态度。
虽说艺术家可能是当今社会主流职业里,神叨叨疯子最多的职业。
NBA明星欧文这种反疫苗,信地平说的神棍大仙儿,扔在艺术门类里蛮多的。
然而顾为经做为一个接受了良好教育,相信现代科学的人。
他其实不太信这些乱七八糟的冥想方式真的有用。
同时在心中的某个角落。
顾为经又隐隐有点担心,万一……这玩意真的有用,他给练成了咋办?
是的。
顾为经就是莫名有些担心,这些训练修心的方式,真的会完全磨平了他的性格。
几乎所有的冥想,也许包括关在小黑屋里狂练奇奇怪怪欢喜禅的。
最高的境界一大半都是如何静心宁气,成为一个平静的人。
他只是一个一只半解的门外汉。
顾为经不懂瑜伽。
也许莫娜也不懂。
他总是担心,莫娜的那套不知真假,不知道靠谱不靠谱的瑜伽心法,追求的就是“将愤闷、嫉妒、不甘、怒火,焦躁……”等负面的情绪,全部在肢体的拉伸和呼吸吐纳之间排出体外。
身体像一块海绵,慢慢的把所有“有毒”的情绪挤出来,最后认清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
所谓天生万物,自然有序。
仆役是仆役,老爷是老爷。
不嫉妒高位者,不欺压低位者,最后成为一个宁静而心怀慈悲的人。
这应该是顾为经颇为一知半解的误读,他觉得某种意义上来,莫娜的那套瑜伽的修行追求有些躺平。
若是莫娜口中的那个家传瑜伽的修行方式,像是顾童祥老爷子酷爱的港派武侠小说里的武林内功一样有具体的段位区别的话。
顾为经这种心中充满了成为大画家的渴望,改变命运的追求的俗人肯定就是天生没有修行的蕙质兰心。
他过于躁动。
连莫娜那种抓住一切机会,想要成为一个上流社会生活悠闲富裕的小仙女阔太太的校园卷王,也完全还没有修行入门。
他不知道。
也许——
什么时候。
能像是圣雄甘地那样,被一颗子弹贯穿胸膛,依然平静的双手合十,念诵着《博迦梵歌》缓缓死去停止呼吸,才应该能算的上是真正神功大成的修心高手。
他当然没有资格对甘地这样世界闻名的杰出政治家去妄加评论,那都是离他很遥远的大人物。
能澄澈平和到将自己的生命都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对待,大概也应该是极高的心境修为。
或好或坏。
他都参不透那些遥远的,高深的,宏大的禅法。
不敢,也没有资格妄下评论。
可是顾为经又不知道,倘若心平静到了极处,便是否意味着失去了感受愤怒的能力。
他对此是分外无知的。
他害怕成为这样的自己。
万一真像莫娜所说的,像挤出海绵里的水一样,把“负面情感”都挤出去了。
他总有一种隐隐的担心,害怕,恐惧,失去了体会愤怒的能力。
那他还会去为了什么东西哭泣么?
第321章 职业之路
不同的文化环境。
不同的艺术家。
无论是西方艺术家还是东方文化圈影响的艺术家们,看上去都是画画的,人和人不同,所追求的心灵状态也会不太一样。
西方艺术家当然也不乏梵高、高更这些用燃烧生命,激烈的和这个世界对抗战斗的人。
类似约翰·列侬这样将艺术构思超绝于现实社会以外,追求更加慈悲平和,具有广泛性的爱与和平理念也很主流。
愤怒和悲伤——在有些艺术家的心中,也许是一种负面的情绪。
很多国画都看上去山水闲适,意境悠远,单纯的一种与世无争山水田园的景象。
然而顾为经同样也会觉得,在某些看上去“意境恬淡”的水墨作品之外,画家落笔时所追求的心境,无论是做人还是作画,也是很激烈雄浑的。
爱与和平……这当然应该是古往今来所有艺术家们的至高理想,至高追求,是人世之间最美的事情之一。
它代表着关于幸福的终极理想。
问题是。
什么才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爱与和平呢?
曹老说,画家心头要养三分气。
是见世事不平,想要拔刀相助的正气。
是见家国破碎,苍生流离的怒气。
是金榜题名,洞房花烛的喜气,也可是见枯藤老树,西风瘦马的萧瑟气……
胸膛中燃烧着的怒气,便正是这三分气里需要养的一种。
顾为经见到豪哥作恶多端,却风光无限很生气。见到欧洲游客带着租来的本地漂亮姑娘,坐在滑竿上从仰光河的河堤上被抬着走过。他们在本国只是一个懒惰的小屌丝、猥琐的糟老头,仅仅只是靠着汇率差和社会福利,就跑来这里当人上人很生气。
哪怕是今天早上遇上了本地巡警的勒索,他也很生气。
从骨子里顾为经是个愤怒的人,并非是个平和宁静的人。
胸中撕咬着自己的,涌动的不平气,方是顾为经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
这种躁动的火焰,才是他和这个世界共情的源泉。
爷爷顾童祥的偶像是个叫郑思肖的画家。
南宋灭亡后的遗民画派的代表人物,他名字里的肖,在古时候和赵宋的“赵”是同音的异体字。
这家伙的人生简直就诠释了什么tmd是“宁静平和”的反义词。
郑老头是华夏历史上最有名的花卉画家,尤其擅于画梅花。
这家伙好以笔下无根的墨梅自比他们国破家亡之后飘零流落的人生。
苏州陷落后,他每天哭哭笑笑,疯疯癫癫,据说画画的时候经常泣血,笔下的梅花,幽邃得就像是干涸的血迹。
甚至生活中也有诸多怪癖,每次坐下都必定面朝南方,以示不忘故国,老头子连病得都快死了,还要亲自嘱咐立一个牌位,上面写着“大宋不忠不孝郑思肖”这九个字,然后才撒手人寰。
小时候。
顾为经听爷爷讲这个有关郑老头的故事时,脑海里总会出现一个电视上播放的老版三国演义电视剧里祢衡那样的疯老头。
长衫贴在他瘦瘦巴巴的骨头架子上,每次来到一个地方,先昂着脑袋背着手盯着日头转一圈,跟个人体指南针一样琢磨出了南方在哪里,再拍拍屁股坐下,一边画画一边咳血。
在那时沉迷于看动画片的顾为经心中。
郑思肖老头笔下的梅花从来都不是用毛笔画出来的,而是很有卡通感的,宛如观音菩萨沾着玉净瓶里的符水点向世间充满生机的杨柳枝一样。
画家的血喷向纸面,便从中长出了星星点点的朵朵墨梅。
那时的顾为经还不理解,他爷爷口中的这个故事,大概就是一代代华夏文人所苦苦追求的“风骨与气节”的浓缩。
但他觉得故事里的郑老头很酷,很有范,或者说……
很艺术。
一声声带血的咳嗽和一朵朵洁白纸面上所长出的墨色梅花,就是顾为经人生中对于艺术家这个行业的第一抹职业印象。
即使到了今天。
顾为经也觉得这位哭哭啼啼的郑思肖,要比滥交色批毕加索,收集狂魔安迪·沃荷这些绘画大师人生中被无数媒体所称道的“艺术家们的特殊怪癖”要更加有型,更加行为艺术。
完全艺术到爆好不好!
郑老头虽然一辈子都不曾获得过片刻的宁静,何止是不曾获得过宁静。
他的心境简直天天都像是有十八面铜锣一起狂敲那样凌乱破碎。
在那个爷爷诉说的故事里,画梅大师是如此的痛恨这个世界,也是如此的热爱这个世界。
可顾为经的心中就是觉得,这样的华夏传统画家要比端坐在莲花台上平静慈悲的某些修炼大师们显得更加鲜活、亲切和真实。
不是说顾为经有多大的勇气,想要成为郑思肖。
这种挣扎纠结的人生,未免有点过于行为艺术了。
除非受虐狂,没人想要过这种自我折磨的日子。
顾为经只是不想丢掉这么炽烈的愤怒和不甘心的能力。
他不想把它消磨掉。
顾为经甚至有些恐惧自己真的变成了那种对待万事万物都笑呵呵的,无忧无虑,向着世界宣传——宽恕、爱与和平。